譚淵沉默良久，緩緩道：“老人家，這座皇宮會重建的。大宋，會回來的?！?/p>

“奴婢……信。”老宦官抹淚，“只要王師在，大宋就在?！?/p>

離開大慶殿，一行人來到后宮區(qū)域。這里破壞更甚，許多宮殿被完全焚毀，只剩地基。在一處偏殿廢墟前，楊霆忽然停下腳步。

“大元帥，”他聲音沙啞，“這里……這里曾經(jīng)是末將值守的地方。靖康元年，末將還是禁軍一個小校，就在這殿前站崗。”

他走到一堆焦木前，蹲下身，扒開灰燼，竟露出一塊半焦的腰牌。腰牌上字跡模糊，但隱約可辨“捧日”二字——這是北宋禁軍上四軍之一的番號。

楊霆握著腰牌，虎目含淚：“那一夜……金兵破城，禁軍潰散……末將背著受傷的隊正，想從這里突圍，但金兵太多……隊正推開末將，說‘你得活著，日后若王師回來，替我們看看這皇宮還在不在’……”

他說不下去了。

譚淵拍拍他的肩膀：“你看到了。皇宮雖毀，但大宋未亡。你隊正的囑托，你做到了。”

繼續(xù)前行，來到御花園。太液池水污濁不堪，假山傾頹，名貴花木或被砍伐，或已枯死。唯有幾株老梅，在廢墟中頑強綻放，暗香浮動。

傅選嘆道：“聽聞徽宗皇帝最愛園林，這御花園耗費無數(shù)民脂民膏，集天下奇花異石而成。如今……”

“園林可重建，百姓不可負?！弊T淵淡淡道，“待天下太平，重建皇宮時，當先修民宅，再修宮室?！?/p>

眾人默然點頭。

最后來到宮城北面的拱宸門。從此門出去，便是舊日的民居街市。此刻夕陽西下，余暉灑在廢墟上，鍍上一層悲壯的金色。

譚淵登上殘破的城樓，極目遠眺。汴京全城盡收眼底——殘破，但正在復蘇。炊煙從一些完好的民居升起，街道上有了人影，那是宋軍在巡邏，是百姓試探著走出家門。

“傅選，”他忽然問，“城中還有多少百姓？”

傅選略一沉吟：“據(jù)粗略統(tǒng)計，約八萬余口。靖康前，汴京城內(nèi)外逾百萬人口。三年戰(zhàn)亂、屠殺、北擄……十不存一?！?/p>

“八萬……”譚淵喃喃，“八萬人要活下去，需要糧食、衣物、藥品。傳令，從軍糧中撥出三成，設粥棚施粥。另，令陸明遠從江南急調(diào)糧食十萬石、布匹五萬匹、藥材百車，速運汴京?！?/p>

“大元帥，軍糧本就不寬裕，再撥三成，恐怕……”傅選遲疑。

“將士可以少吃一口，百姓不能餓死一個?！弊T淵斷然道，“北伐為何？若連光復之地的百姓都活不下去，我們與金人何異？”

傅選肅然：“末將明白了！”

楊霆此時道：“大元帥，還有一事。許多百姓詢問，被金人擄往北地的親人，可有辦法救回？”

譚淵沉默。靖康年間，金人擄走皇室、官員、工匠、婦女不下十萬，這些人大多已在北地受苦三年，生死不知。

“告訴百姓，”他緩緩道，“北伐不會停止。待拿下河北，拿下燕云，我們會去找，去救?；钜娙?，死……要歸葬故土?！?/p>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暮色籠罩汴京。城中亮起燈火，雖稀疏，卻是三年來第一次有如此多的光明。

譚淵最后望了一眼這座滿目瘡痍的故都，轉身下城：

“明日，召集城中父老，商議重建事宜。這座城，要活過來?！?/p>

當夜，汴京城內(nèi)出奇寧靜。沒有搶劫，沒有騷亂，只有巡邏士兵整齊的腳步聲，和百姓家中隱約的哭泣聲——那是三年壓抑后的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