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所堅信的美好生活卻在緣一拿起刀的那一刻徹底破滅。

我清晰地記得那時一個火傘高張的下午，我拿著木刀，和當時是父親部下的劍術師傅對練。

蘭子坐在廊庭縫著手帕，她總是這樣，明明是休息時間也總在做著別的事情，像西洋鐘里不停歇的齒輪，主動的或是被迫的不能停下。

就像現(xiàn)在，明明已經答應自己要陪著他練劍，卻還是拿著手帕在繡，仿佛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xù)工作。

嚴勝有些賭氣，又明白練劍時不能出神，他只好打起精神，抗下師傅的攻擊，伺機尋找著反擊的機會。

緣一就是在這時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松樹旁的。

他就站在那里，小小的人像尊乖巧的木偶，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我和師傅的動作，但他看了一會，又將視線移到了你身上。

這是嚴勝所不允許的。

他匆匆停了訓練，跑到緣一身邊，不想在讓他看你，卻又一時想不到什么理由打斷，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你怎么來了？”

“不是被父親勒令不可以出來嗎？”邏輯理通，嚴勝說話語速越來越快，“快些回去吧，被父親發(fā)現(xiàn)就不好了，來，哥哥帶你回……”

“兄長?！?/p>

緣一出聲打斷了嚴勝，這也是他第一次說話，帶著詢問的語氣問他。

“你的夢想是成為這個國家最強的劍士嗎？”

嚴勝吃驚地一時忘記了呼吸，手中木刀也掉落在地上，露出孩童嬌嫩而脆弱的手心，那里已然因為他長時間的握刀揮刀而流出血。

緣一又說道：“那我就成為第二強大的劍士好了。”

說完他就微笑起來，風吹過，發(fā)浮動，和你之前祝福的場景一般無二，但嚴勝聽完只覺得惡心，強烈的惡心。

成為劍士是要豁出性命去戰(zhàn)斗的，而不是像他這種一看到母親就黏糊糊湊上去的人能做的！

但緣一還是每日都來觀摩我和師傅，我不知道師傅和父親說了什么，緣一出入偏院竟沒有任何人來管，就任由他跑到那棵松樹下站著。

直到一日，師傅看見緣一還是雷打不動地站在那里，便玩笑著拋給他一把木刀，邀請緣一與他對決。

嚴勝剛好完成每日揮刀三千下的任務，他用手背擦去下巴的汗水，借著余光掃過不遠處躲陰的你。

很專心繡著帕子，一點都沒有被他們這里的事引起注意。

還就好，嚴勝收回目光，和他拼盡全力都無法戰(zhàn)勝的師傅對決一場，一定會讓瘦弱的緣一明白成為劍士的艱苦了吧。

師傅口頭上教給緣一幾句刀的拿法和架勢，自己也做足防御的姿態(tài)，讓他攻過來試試。

可明明是第一次拿起刀的緣一卻極快的速度沖上前，嚴勝甚至沒有看到刀的影子，師傅就被緣一一刀抽翻在地上，意識喪失，昏厥過去。

好快！嚴勝的心中只剩下這一個想法，快到仿佛他手中的木刀消失一般，可等一切結束，刀始終都被緣一握在手里，反倒是師傅的木刀斷裂，分散兩個角落。

無盡的沉默蔓延，蘭子卻這時抬起頭，一地狼藉讓她皺了皺眉，放下快要完工的帕子，朝他們走來。

——不要！不要過來，不要發(fā)現(xiàn)是緣一打敗的師傅，自己拼盡全力也無法戰(zhàn)勝的師傅，為什么會被弟弟在短短幾秒內打敗……不要、不要…

巨大的惶恐籠罩住了嚴勝，他很怕，因為他比不上弟弟，怕你在對比之下而拋棄他、厭棄他。

父親會知道嗎？他會怎么辦？你又會如何看待他？

他不敢想下去，心里卻清晰地知道答案并恐懼它的發(fā)生，所以在緣一出口叫著蘭子時，我慌不擇路，沖過去前一步拉住了蘭子的手。

那時的我不知，我也在無形之中變成了那個所感到惡心的、害怕你被搶走而黏糊糊湊上去彰顯存在、宛如過家家般的幼稚孩童。

緣一走了，并再沒有提過自己想要成為一名劍士了。

你掰開他的手，說道：“嚴勝少爺，要先將劍術師傅送到醫(yī)師那里才是?！?/p>

“好，我知道了，蘭子?！?/p>

嚴勝知道自己不得不松開手，盡管你并沒有回應緣一的呼喊，他還是很害怕，害怕到甚至沒有發(fā)現(xiàn)同樣弱小的你，雙手抱起了一個常年訓練的劍士。

之后我逼問緣一戰(zhàn)勝師傅的原因，他卻漸漸說出一段讓那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他說：“對方出手之前肺部一定會劇烈運動，通過觀察肌肉的收縮和血液的流動，就能提前判斷對方的動作，而我的身體足以支撐我做出一切舉動?！?/p>

嚴勝在成年領悟了通透世界之后才徹底明白了緣一的話。

天生斑紋者、天生通透者……這樣的天賦，這樣的天賦、為什么要落在對劍術感到無聊的緣一身上，我窮其一生所追求的，你為什么能毫不在乎！

神啊，為什么不把天賦給予那些有心鉆研之人呢？

他一直所同情的弟弟竟遠比自己優(yōu)秀，多像個笑話啊，繼國嚴勝。

“兄長大人，我們不聊劍術了吧，我想和你們一起去玩雙六和放風箏?！?/p>

嚴勝不知道抱著什么心理拒絕了緣一，并表示自己要去練習劍術。

“你若想玩，那就自己去玩吧?！?/p>

看著緣一失落地低下頭，嚴勝心里又涌起不甘，他不想再看到這張臉，轉身走了。

然而等到他往日練習劍術的地方，卻看見師傅一臉和藹地糾正你握刀的姿勢。

這又是…怎么回事？

“啊，嚴勝少爺你來了啊，請稍等一下，我指導完蘭子就來。”

嚴勝忍不住開口：“為什么蘭子也要練習劍術，如果是加強對我的保護話，完全可以再請兩位武士……”

他期待著，期待師傅能說出他想聽的話。

但上天從未眷屬過他。

師傅樂呵呵地說出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說蘭子啊，她可是難得一見的劍術苗子呢，那么大的力氣，能徒手舉起六百斤的石頭，就算她愚笨，靠著這一身力氣也能成為極強大的劍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