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四郎對著羅伊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到了幾乎與地面平行的角度，

聲音壓抑了一路的情緒終于在開口時決了堤，

“謝您剛才救了我女兒。如

果不是您，古伊娜現(xiàn)在……

恐怕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羅伊沒回頭。他提起酒壺又斟了一杯，推給耕四郎。

“坐?！?/p>

耕四郎直起身坐到羅伊對面，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一樣頹然坐下去，端起酒杯的手指還在輕微發(fā)顫。

剛才倉庫里那短短幾息時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順手而已。”

羅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不過耕四郎館主，我今天救了她，明天呢？后天呢？

如果有一天這座道場真的擋不住她想出海的腳步，你打算怎么辦？”

耕四郎的身體僵住了。

羅伊放下酒杯，看著耕四郎那張在燈下顯得格外蒼老的臉，

語氣沒有絲毫嘲諷，卻帶著一股不容回避的鋒銳，

“你用‘女孩子成不了大劍豪’這種話壓她的夢想，壓了多少年了？

你心里清楚這不是事實，比誰都清楚。

bIG mom、女帝漢庫克、九蛇島歷代皇帝——她們哪個不是女性？

哪個的成就比這片大海上任何一個男性皇帝低了？”

耕四郎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看著酒杯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我知道你做父親的怎么想?！?/p>

羅伊的聲音緩了幾分，但依舊直指核心，

“你心疼她，不想讓她去大海上拼命，不想哪天在報紙上看到她的死訊連收尸都沒處收。

但耕四郎——你越壓她，她越不甘心。你覺得今天的事是意外嗎？”

耕四郎抬起頭，眼睛里的情緒復(fù)雜到難以辨認。

“不是意外?！?/p>

羅伊說，

“她在跟你的那場爭吵之后，心里憋著一股勁，非要證明給你看。

所以大雨天也要跑去倉庫拿磨刀石，所以踩滑了樓梯。

只要你還在否定她的夢想，這樣的意外，遲早還會發(fā)生第二次?！?/p>

耕四郎的手猛然收緊，酒杯里的酒液晃了出來。

“所以——”

羅伊將酒杯擱回桌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回絕的篤定，

“霜月館主，我有個提議——讓我?guī)Ч乓聊热シ涑矋u?！?/p>

耕四郎猛地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倏然睜大。

“蜂巢島有這片大海上最頂級的劍術(shù)老師。”

羅伊沒給他回絕的時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鷹眼米霍克，現(xiàn)在的世界第一大劍豪，就在我的島上。你女兒的天賦，你比我清楚。

她在這個道場里已經(jīng)摸到了瓶頸，再待下去只會浪費天賦。

讓她跟著鷹眼學(xué)劍，她才有機會真正走向巔峰?！?/p>

耕四郎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羅伊抬手制止了他。

“安全方面你不用擔(dān)心。蜂巢島是新世界最安全的島嶼，沒有之一。

海軍攻不進來，世界政府動不了它，你的女兒在那里，誰也別想傷她一根手指。而且你也清楚——

她在蜂巢島能接觸到的資源、訓(xùn)練、對手，是東海幾百輩子都給不了的?！?/p>

耕四郎沉默了。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雨還在下，雨聲擊打瓦片，茶水已經(jīng)涼透。

他知道羅伊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正因為是事實才讓他無法反駁。

“你讓我……想想?！?/p>

耕四郎最終只說出這幾個字。

羅伊點點頭，沒有逼他。

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雨勢，身后耕四郎站起來正要往門口走，客房的紙門被輕輕推開了。

古伊娜站在門口。

她換了身干衣服，頭發(fā)還沒完全干透，眼眶微紅，但那雙眼睛已經(jīng)恢復(fù)了冷靜。

她走進房間，先對父親鞠了一躬，然后轉(zhuǎn)身面向羅伊，同樣深深鞠了一躬。

“羅伊先生?！?/p>

她的聲音很輕，卻意外地平穩(wěn)，

“剛才您和我父親說的話，我在門外不小心全聽到了。

謝謝您救了我，也謝謝您愿意給我這個機會?！?/p>

她抬起頭，看向耕四郎。

那雙眼睛里的光芒，堅定得讓耕四郎的肩膀微微發(fā)顫。

“父親?！?/p>

古伊娜跪在耕四郎面前，額頭輕輕貼在地上，

“請讓我去蜂巢島。

我想學(xué)最頂級的劍術(shù)，我想成為世界第一大劍豪。

我向您保證——我不會讓您后悔今天的決定，絕不會?！?/p>

耕四郎低頭看著女兒低伏的身影，看著她濕漉漉的發(fā)絲貼在臉側(cè)，

看著她跪在自己腳下的這副姿態(tài)和他年輕時求他父親放他出海如出一轍。

他忽然明白了。

躲不掉的。

一個人真的想要走到哪里，誰也攔不住。

“起來吧?！?/p>

耕四郎伸手將女兒扶起來，指腹擦了擦她眼角的淚痕，看著女兒眼睛深處那團堅定不移的光。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完，整個人反而輕松了幾分。

“照顧好自己。”

短短的四個字出口，他卻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

古伊娜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撲進父親懷里，用盡全力才沒讓自己哭出聲。

耕四郎抱著女兒，看著窗外漸停的雨，心里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也許未必安穩(wěn)，但他終于不用再把自己困在父親的身份里，否定她的全部。

羅伊靠在窗邊看著這一幕父女和解，嘴角的笑容里帶著幾分欣慰。

不過欣慰歸欣慰，下一秒他眼底就閃過一絲熟悉的狡黠。

“好了，既然你父親答應(yīng)了——”

羅伊走到兩人面前，雙手抱胸，在耕四郎略顯復(fù)雜的注視下，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接下來，我們談?wù)勗趺醋屇愕乃烙嵖雌饋砀鎸嵰稽c?！?/p>

父女倆同時抬頭，臉上都是同款呆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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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窗外的竹林還滴著水，屋檐下的風(fēng)鈴被夜風(fēng)吹得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

道場的客房里，三個人圍坐在矮桌邊，一盞油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紙門上晃來晃去。

耕四郎的表情從剛才的感動變成了一言難盡的復(fù)雜，古伊娜更是直接皺起了眉頭，用那種極其詫異的眼神看著羅伊。

羅伊完全不為所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表情要多淡定有多淡定。

“假死計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