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小麥兩塊錢一斤是什么概念？

換算成干小麥，等于兩塊兩毛七一斤。比往年整整多賣了一塊多錢。

一斤多一塊，一千斤就是一千多塊。

趙德金站在八老太家門口，盯著小牛遞過來的那張單子，眼睛瞪得溜圓。

“三畝地，一共四千三百六十斤濕麥，按兩塊錢一斤算……”小牛按著計算器，把數(shù)字遞到他眼前，“總共八千七百二十塊?！?/p>

趙德金的嘴巴張了張，愣是沒說出話來。

八千七。

往年他這三畝麥子，曬干了賣，撐死了也就四千出頭。

現(xiàn)在翻了一倍。

“乖乖，”他喃喃道，手指摸著那張單子，像是怕它飛走，“沒騙我吧？”

小牛笑了，把計算器又往他跟前遞了遞。

“大爺，數(shù)字擺在這兒呢，騙你干啥？”

趙德金眨眨眼，又看了看單子上那個數(shù)字，實在忍不住回頭看向許慎宜。

“小許老板……這、這是真的？真給我八千七？”

看趙大爺這不可置信的模樣，許慎宜笑著點點頭，心里卻泛起一陣復雜的滋味。

農(nóng)民什么時候能靠種地賺過大錢呢？

一年到頭，風吹日曬，起早貪黑，到頭來也就混個溫飽。要是年景不好，歉收了，連本都回不來。幾千塊錢，在城里人眼里可能就是一兩個月工資，可在趙大爺這兒，是一年收成的翻倍。

“真的，趙大爺?！彼噶酥感∨Ｉ磉吥俏恢心昱?，“您看，人家正給您數(shù)錢呢?！?/p>

趙德金回頭一看，眼睛瞬間亮了。

那位女同志站在小牛旁邊，從挎包里掏出一沓紅票子，厚厚的，嶄新的，在陽光下紅得晃眼。她手指翻飛，一張一張數(shù)著，每數(shù)一張，趙德金的心就跳一下。

周圍早已圍了一圈人。

那七位也是圈里的戶主，正排在他后面，眼巴巴地等著過秤。八老太、王凱金、許大方也都在，一邊幫把手，一邊湊熱鬧。

還有不少不是圈里的村民，他們聞風而來，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

女同志數(shù)完，把那沓鈔票遞到趙德金手里。

“趙大爺，八千七百二十塊，您數(shù)數(shù)?！?/p>

趙德金接過錢，手指都在抖。他一張一張數(shù)過去，嘴唇輕輕動著，默念數(shù)字。

數(shù)完最后一票，他抬起頭，臉上笑開了花。

“一毛不少！”

可激動之余，他也不會忘記是誰讓他今年賺了這么多錢，趙德金把錢往懷里一揣，轉(zhuǎn)頭就幾步走到許慎宜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小許老板，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黝黑布滿曬斑的蒼老的手和白嫩年輕的手交握在一起，在陽光下格外的刺眼。

許慎宜被他握得有點疼，但沒抽回來，她看著眼前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老人，只是笑著道：“趙大爺，您謝我干啥？是人家公司收的?！?/p>

“那也得謝你！”趙德金眼眶有點紅，“要不是你幫著聯(lián)系，我哪能賣上這個價？八千七啊，我種了幾十年的麥子，頭一回見這么多錢！”

旁邊圍觀的人嗡嗡議論起來：

“是??！咱們啥時候種麥子賣過這么多錢啊！”

“三畝地賣八千七，一畝合兩千九……這比種啥都強?。　?/p>

還有人不相信，“今年麥子不可能這么貴吧？也沒見今年哪里有旱災?。俊?/p>

“你來遲了不知道，人家這次就收十來畝的糧食，聽說是大公司收的，不是普通的糧商?！?/p>

縱然有人解釋，可湊熱鬧的還是不死心，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許老板，為啥收他家的不收我家的?。俊?/p>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許慎宜身上。

她就知道，這個價格收麥子肯定會引起這樣的議論。

正準備開口解釋，那邊挎著挎包的女同志先一步說話了。

“兩塊錢一斤的高價，自然不是什么麥子都收的?！?/p>

她聲音清亮，但語氣篤定，一下子把周圍的議論聲壓了下去。

“要達到標準才行?！彼D了頓，掃了一眼人群，“你們村，只有那十幾畝麥子達到了這個標準?！?/p>

女同志心里其實也不太明白這十幾畝麥子到底比別人家的好在哪里？

但上面的人囑咐得清清楚楚，名單外的，一律不收。還不能讓小許老板為難。

人家大公司的眼光，肯定比自己強。自己只管照做就行。

女同志這話一出，人群里安靜了幾秒。

但很快，還是有嘀咕聲從后面?zhèn)髁顺鰜怼?/p>

“都是一塊地長的麥子，能有啥不一樣？”

“就是，憑什么不收我家的？”

“咱離許家遠唄，和人家平時說不上話……”

農(nóng)村就是這樣。

但凡有點出格的好事，就免不了招來些酸言酸語。雖然不見得真有什么行動，但那些話飄在耳朵邊，夠你難受一陣子的。

許慎宜心里清楚得很。

可清楚歸清楚，她還是不免被毀了好心情，臉色微微冷了下來。

她幫忙聯(lián)系宋敘高價收購這些麥子，是因為那十幾畝地的品質(zhì)確實值這個價。和關(guān)系遠近有什么關(guān)系？這些人，有一半她名字和長相都對不上。

她剛要開口，卻被人搶了先。

“王老六！你擱后面胡咧咧啥呢？”

蘭二嬸子從人群里擠出來，叉著腰，嗓門大得震天響。

她家有兩畝地在圈里，正是即將被收購的人家之一。別看她姓蘭，脾氣一點也不溫柔，村里有名的潑辣媳婦，這會兒一聽有人酸，火氣蹭就上來了。

“說是因為我家麥子長得好，小許老板才幫著聯(lián)系的！什么關(guān)系不關(guān)系的？我家住街上，跟許家八竿子打不著，除了今天啥時候跟小許老板套過近乎？你倒是給我說說！”

王老六被懟得往后退了一步，嘴里還嘟囔：“我就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你那嘴是棉褲腰啊，這么松？”

旁邊另一個被收購的人家也站了出來，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平時話不多，這會兒卻難得開了口。

“是啊，小許老板這是發(fā)達了也沒忘記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我跟許家可沒啥親戚關(guān)系，接到電話的時候，我都不敢信?！?/p>

他頓了頓，看向許慎宜，眼神里帶著實實在在的感激。

“我來這一看，小許老板前前后后幫著我們張羅，記賬，盯著發(fā)錢……我才明白，人家是真的好心?！?/p>

他說完，又看向那幾個嘀咕的人，難得硬氣了一回。

“你們眼紅啥？有本事明年也把地種好了，讓小許老板也幫你們聯(lián)系！”

人群安靜了。

那幾個嘀咕的人被蘭二嬸子懟得縮了縮脖子，又對上周圍一圈虎視眈眈的目光，終于徹底熄了火，一個個低下頭，不吭聲了。

許慎宜看著這一幕，心里那點不痛快，一下子散了個干凈。

果然，她就知道。

村里是有些愛眼紅的，但更多的，還是懂感恩的鄉(xiāng)親。

有人幫你說話，有人替你撐腰，有人記得你的好。

這就夠了。

她彎了彎嘴角，心情一下子明朗起來。

“來，下一戶，”她沖排在后面的人招招手，“過秤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