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通往藥王谷的唯一必經(jīng)幽谷山道，此刻陰風(fēng)驟起，林間靜得詭異，死寂之下，殺機蟄伏。

此地兩山夾峙、林深霧重，最適合設(shè)伏截殺。

蠱璃抬眼，望向高空那片恢弘絢爛的七彩祥云，面具下的他若有所思。

他身側(cè)一字排開六位圣女，六一襲統(tǒng)一的暗紅蠱衣，面紗覆面，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神的眼眸。

周身蟄伏的蠱蟲不安地在衣下簌簌躁動，像是畏懼高空上的祥光。

最先察覺到蠱蟲躁動異常的是蠱璃。他五指虛虛一攏，一銀白蠱力無聲擴散開來。

方才慌亂竄動的蠱蟲像是驟然被按下了靜止鍵，躁動頃刻間煙消云散，仿佛方才那陣慌亂從未發(fā)生過。

六位圣女皆暗自心驚，方才蠱蟲失控的隱患轉(zhuǎn)瞬就被蠱璃輕易平息，足見這位少族長對蠱術(shù)的掌控力已經(jīng)遠(yuǎn)超她們。

立在側(cè)方的南汐凝望著天穹異象，眉峰緊蹙。她眸底晦暗不明，心頭翻涌著無盡驚疑與不安。

沉默良久，她終究壓不下心底的忐忑，側(cè)身看向身姿孤冷蠱璃身上：“你知道這是什么情況？”

蠱璃眸光淡漠，俊美清冷的面容上無波無瀾，周身裹挾著生人勿近的疏離寒意，只吐出冰冷生硬的三個字：“不知道?！?/p>

南汐聞言一噎，唇瓣微抿，不再多言半句。心中愈發(fā)捉摸不透，他們這位苗疆少族長了。性情孤冷偏執(zhí)，寡言少語，心思深沉無人能猜透。

其他人垂首斂息，不敢妄動，整片幽谷再次陷入死寂的蟄伏之中。

動身之前，大長老還特意叮囑過她們，此行除卻截殺任務(wù)，便是借著并肩行事的機會，多與蠱璃拉近關(guān)系培養(yǎng)感情。

可一路同行到現(xiàn)在，眾人只覺得滿心挫敗。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蠱璃待人的疏離幾乎寫在了骨子里。

除了南汐偶爾問話，他還會吝嗇地回復(fù)一兩短句。換到其余五位圣女身上，蠱璃周身始終散發(fā)出拒人千里的冷意，若是貿(mào)然上前搭話，只會被他一個淡漠的眼神逼退。

她們皆是苗疆?dāng)?shù)一數(shù)二的女子，容貌蠱術(shù)都屬上乘，往日在族中不乏旁人傾慕，可在蠱璃面前，所有的底氣都化作了泡影。

蠱沁袖中的手指暗暗攥緊蠱蟲，面紗下的眉頭緊鎖，心底又急又委屈。

蠱瑤暗暗與蠱晚對視一眼，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南汐將眾人細(xì)微的神色盡收眼底，她比幾人更清楚蠱璃的孤高，祭司交代的培養(yǎng)之事，在蠱璃這里幾乎行不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復(fù)雜心緒：“蠱璃，我們聊聊?！?/p>

臨風(fēng)而立的少年身形未動，墨發(fā)被陰冷山風(fēng)拂動，側(cè)臉清冷孤絕，眼底是化不開的淡漠。

片刻靜默后，只吐出一個極簡冰冷的字：“說?！?/p>

沒有多余詢問，沒有半分耐心，全然是他慣有的模樣。

南汐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你要如何，才肯娶我們？”

其余幾位圣女聞聲，皆是心頭一動，齊齊抬首，目光盡數(shù)落在蠱璃身上。

蠱璃聞言，冷笑一聲，笑意涼薄刺骨，不帶半分溫度。他垂眸睨著眼前一眾神色忐忑的圣女，眼底滿是譏誚與疏離，字字冷冽：

“前幾日不是還信誓旦旦地說，寧死不嫁本少主嗎？這才短短數(shù)日，倒是轉(zhuǎn)眼就改了主意，心甘情愿趨炎附勢了？”

一句輕飄飄的反問，涼薄刺骨，卻精準(zhǔn)狠狠戳碎了南汐心底僅剩的那點傲氣與尊嚴(yán)。

她垂在身側(cè)的指尖驟然攥緊，指節(jié)泛白，面紗下的唇瓣死死抿起，喉間涌上一片酸澀的腥甜

初回苗疆的第一夜，大祭司于祭壇密室之中召見她。他高坐祭臺之上，居高臨下，眼神冰冷無情，沒有半分憐惜，只淡淡告知她真相：

“南汐，你并非純正苗疆血脈，你生來的宿命，就是為了輔佐苗疆大計和璃兒。棋子，就該有棋子的覺悟?！?/p>

棋子

短短二字，判了她一生。

那一夜，四壁陰冷潮濕，黑瘴彌漫，無數(shù)細(xì)小陰毒的噬骨蠱蟲自地底、石縫盡數(shù)涌出，密密麻麻爬滿她稚嫩的四肢、脊背、脖頸。冰涼的蟲軀貼著皮肉游走，隨即狠狠啃噬鉆咬。

痛。

是深入骨髓、蝕魂銷骨的劇痛。

蠱蟲啃皮肉、鉆經(jīng)脈、噬骨血，每一寸肌理都像是被生生撕裂、碾碎。

烈火焚身般的灼痛混著寒冰刺骨的陰寒，層層疊疊席卷全身，是極致的生不如死。

她痛得生不如死，一次次痛到窒息昏厥，又被蠱蟲鉆心的疼強行喚醒。

整整一夜，漫長煎熬，暗無天日。徹底磨掉了南汐的所有的高傲，磨掉了她最后一點自我。

她恨。

恨天命不公。憑什么只因母身一縷苗疆血脈，她堂堂一國公主，生來就要被掠奪人生，被釘死在“苗疆大計”的棋子位上？

本該坐擁一國公主榮華富貴的她，硬生生被拽入這片陰寒詭譎的蠱地，從此不見天日。

恨苗疆涼薄。

恨大祭司的冷血無情，恨他一句“棋子需有棋子的覺悟”，便輕飄飄碾碎她所有尊嚴(yán)。

恨那一夜密室蠱蟲噬骨之痛，無人救贖、無人憐憫，任由她在生不如死的絕望里，熬碎天真，熬盡柔軟。

恨自己半生荒唐。

從小到大，她步步為營、如履薄冰，活在無盡的算計與隱忍里。

為了苗疆的宏圖大計，她舍棄公主的尊榮，舍棄一身傲骨，舍棄所有清白體面。

她委身各色權(quán)謀權(quán)貴、江湖勢力，周旋于無數(shù)男人之間，以色為餌、以身為棋，替苗疆打探情報、締結(jié)勢力、擺平無數(shù)紛爭。

她臟了自己，累了半生，熬盡心神，賭上所有尊嚴(yán)與名聲，為苗疆鞠躬盡瘁，為蠱璃掃平前路所有障礙。

她以為日復(fù)一日的付出、二十多年的傾盡所有，總能擺脫“棋子”的宿命。

可到頭來呢？

依舊是可有可無，依舊是隨時可棄，依舊是旁人眼中趨炎附勢的笑話。

最可笑的是——她更恨眼前的蠱璃。

她替苗疆負(fù)重半生，替他掃平無數(shù)前路荊棘，替他承受所有骯臟與不堪，吞下所有旁人不愿沾手的陰謀算計、齷齪交易。

最后換來的，只有他一句涼薄的譏諷，一眼漠然的疏離。

憑什么？

憑什么她爛泥滿身、遍體鱗傷，他依舊高高在上、不染塵埃。

憑什么她傾盡所有，依舊是顆隨時可棄的棋子，而他依舊天之驕子、苗疆少主，坐擁一切、隨心所欲。

滔天恨意死死堵在心口，灼燒五臟六腑。瞬間席卷她四肢百骸，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最諷刺的是——

哪怕恨意徹骨，她的命、她的一切，依舊被苗疆桎梏，依舊綁定在蠱璃身上。

她恨他，卻仍要護他。

恨命運，卻仍逃不出命運。

哪怕恨意徹骨，她的命、她的術(shù)、她的一切，依舊被苗疆桎梏，依舊綁定在

南汐垂眸，面紗下遮住瀕臨失控的滔天恨意與淚意。憑著多年磨礪出的極強心性，硬生生將所有翻涌的戾氣逼壓回心底。

面上又覆上了平日里那副沉穩(wěn)淡漠的模樣，看不出半分波瀾。

抬眼望向蠱璃，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寡淡，只冷冷吐出一句話：“大祭司算計好了，你我都逃不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