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之下，大祭司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兜帽下的雙眸暗芒翻涌，早已看穿少年心底那點微不足道的盤算。

“婚事不是你們說了算的。若是不愿承下這份族命，便去萬蠱窟，喂我族萬千蠱蟲?！?/p>

狠厲決絕的話語，瞬間擊碎蠱璃心底剛?cè)计鸬哪屈c希冀。

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響，所有圣女、長老面色一白。

萬蠱窟是苗疆懲戒叛逆之人的禁地，窟內(nèi)蠱蟲噬骨蝕魂，入者無一生還，是比死更煎熬的酷刑。

蠱璃望向南汐的目光猛地收回，指節(jié)死死攥緊，心底發(fā)涼。

他原以為尋到同路之人便能一同抗衡，卻忘了大祭司手握生殺大權(quán)，手段從無半分姑息。

族長見狀，適時出聲緩和，卻依舊沒有松口退讓的意思。

“祭司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南疆生機(jī)全系于此，斷不能任由你們二人任性毀去百年氣運。順從祖制合脈，便是前程坦途，執(zhí)意抗拒，便只有萬蠱窟一條絕路。”

環(huán)顧眾人，又沉聲道：“今日議事到此，都先行退下吧?！?/p>

一眾人相繼躬身行禮。轉(zhuǎn)瞬之間再無動靜，偌大的玉臺之上，最后只余下六位圣女與蠱璃。

蠱璃半個眼神都懶得施舍，旋即轉(zhuǎn)身，抬腳便要走下玉臺。

就在他衣袂將要掃過臺階之際，一道輕柔女聲自身后響起，將他腳步生生喚住。

“少族長，且慢?！?/p>

蠱紗白衣曳地，輕紗遮面，緩步上前，周身溫潤純粹的蠱息輕輕散開。

蠱璃頓住身形，未曾回頭，音色淡漠無波：“何事？”

蠱紗站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語調(diào)認(rèn)真，滿心疑惑：“紗兒有一事不明，還望少族長如實相告，你執(zhí)意不肯應(yīng)下婚約，究竟是為何？我要聽真話。”

這話引得一旁蠱瑤幾人紛紛側(cè)目，連南汐也抬眼望來，靜待蠱璃答復(fù)。

蠱璃轉(zhuǎn)過身，唇角扯出一抹淺淡又涼薄的似笑非笑。

“真話假話又有什么區(qū)別？族規(guī)逼迫，天命施壓，更有萬蠱窟的懲戒擺在眼前。無論我說什么，都也只會勸我以族運為重。”

他頓了頓，字字?jǐn)S地有聲，“總而言之，本少主是不會娶你們?nèi)魏稳艘粋€的?！?/p>

南汐嗤笑一聲，眉眼間滿是桀驁冷淡，“就算你想娶，我也不嫁。”話音落罷，她不看任何人神色，長袖一甩，轉(zhuǎn)身走下玉臺。

蠱紗輕紗輕顫：“這下，該如何是好？”

蠱晚上前半步，語氣溫和勸解：“少族長，族命難違，萬蠱窟的懲罰絕非虛言，你何苦執(zhí)意僵持？”

“怎么？你也想管到本少主頭上來嗎？”

蠱晚身形微頓，連忙垂首躬身，姿態(tài)恭謹(jǐn)：“不敢?！?/p>

一旁蠱晚、蠱月幾人見狀，皆默默低下頭。

蠱璃懶得再與幾人糾纏，袖袍一揚，徑直抬步走下玉臺。

剛行至臺階底端，先離開的南汐被等候在此的五長老攔了去路。

五長老望見走下來的蠱璃及身后的圣女，立刻躬身垂首，態(tài)度恭謹(jǐn)。

“少族長，諸位圣女，族長在偏殿等候?！?/p>

蠱璃眉頭一皺，心底清楚此番傳喚定然無好事，卻也無從躲避，不再多言，率先朝著偏殿方向走去。

南汐等人緊隨其后，一行人齊齊去往偏殿。一行人踏入偏殿，殿內(nèi)空蕩蕩的，不見族長的身影。

幾人心中各懷心事，各自尋位落座。蠱璃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捻起桌上白玉茶杯，指尖摩挲冰涼杯壁，默然把玩許久，一言不發(fā)，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蠱瑤三姐妹分列一側(cè)，安安靜靜垂眸靜坐，不敢隨意打擾。

蠱紗獨坐角落，白紗輕垂，安靜打量著主位上心緒沉沉的少年。

南汐和北頤獨自坐在最遠(yuǎn)的位置，眉眼淡漠，全然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

整間殿中唯有蠱璃手中杯盞偶爾與桌面相碰，發(fā)出幾聲輕響，壓抑的氣氛漫滿每一處角落。

也不知靜默枯坐了多久，殿外才緩緩傳來兩道沉穩(wěn)腳步聲。

殿內(nèi)眾人盡數(shù)起身行禮，唯蠱璃握著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頓，卻并未起身，只抬眼淡淡掃了二人一眼，依舊穩(wěn)坐主位，分毫未動。

“方才玉臺之上，話未盡說，故而召你們前來?！?/p>

族長走到主位旁落座，神色凝重，緩緩道出剛打探來的密報：

“鳳九鸞雖憑琴音大破我十萬血脈蠱軍，可那場大戰(zhàn)之下，她自身亦身受重傷。先前一直在南都太子府閉門養(yǎng)傷數(shù)十日，前日探子傳回消息，她已然動身前往藥王谷靜養(yǎng)傷勢。”

一旁大長老適時補充：

“不止她一人，她身邊一眾夫君并未隨行，而是單獨分兩撥人馬，同一時間奔赴藥王谷方向?！?/p>

話音落下，蠱璃指尖猛地收緊，白玉茶杯險些脫手。

南汐抬了抬眼皮，冷聲道：“族長的意思想讓我們?nèi)⒘怂龁?？她如今重傷，倒是個絕佳的機(jī)會?！?/p>

族長緩緩頷首，語氣裹著殺伐之意：“不錯，還要將她的所有男人盡力絞殺。以防她身后有人扶持，待傷勢痊愈，再度聚攏勢力，卷土重來，屆時我苗疆只怕更被動?！?/p>

蠱璃捏著茶杯的指節(jié)驟然發(fā)白，心頭猛地一震。

誅殺鳳九鸞，屠戮她身邊所有人，這般狠厲計劃。他面上依舊維持清冷無波，垂著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澀。

蠱瑤上前一步拱手：“族長所言極是，斬草必要除根，趁她虛弱之際出手，方能永絕后患?！?/p>

“我們的意思，便是讓璃兒帶領(lǐng)你們六位圣女一同動身。兵分兩路行事，一路追擊墨景澈一行人，盡數(shù)絞殺；另一路潛入藥王谷深處，伺機(jī)刺殺重傷休養(yǎng)的鳳九鸞。”

話音入耳，蠱璃手中白玉茶杯重重磕在桌面，發(fā)出一聲脆響。

“璃兒，怎么了？

蠱璃掩去眸底復(fù)雜晦澀的情緒，緩緩搖了搖頭，聽不出半分異樣，只開門見山道：“何時出發(fā)？”

族長見他不再推脫，神色稍緩，當(dāng)即定下行程：“明日破曉時分動身，今夜你們各自回去整頓蠱蟲、備好秘藥與隨行兵器?！?/p>

“是！”

南汐在一旁冷眼旁觀，將蠱璃轉(zhuǎn)瞬即逝的失神盡收眼底，心底暗自存了幾分思量。

“此番派你們七人一同前往藥王谷，除了刺殺鳳九鸞一行人，另有一層用意——讓你們一路同行，朝夕相處，好好培養(yǎng)彼此情誼?！?/p>

“待此事圓滿辦妥，平安歸來之日，族中立刻給你們操辦婚事。”

蠱瑤幾人聞言皆是面露喜色，躬身領(lǐng)命：“我等定謹(jǐn)遵安排。”

南汐面色冷了幾分，指尖微微蜷縮，本就不愿成婚，如今連外出執(zhí)行任務(wù)都要被當(dāng)作撮合婚約的手段，心中滿是抵觸。

蠱璃指節(jié)掐得發(fā)白，半晌才壓下所有紊亂心緒?！爸懒??！?/p>

話音一落，轉(zhuǎn)身拂袖，頭也不回地快步踏出偏殿。

蠱瑤幾人面面相覷，看得出少族長心中壓抑著極重的郁氣。

“你們身為圣女，別忘了自身的使命。輔佐少族長穩(wěn)固至純蠱脈、延續(xù)萬蠱氣運，才是你們最要緊的大事?！?/p>

族長話鋒一轉(zhuǎn)，“倘若此行歸來，璃兒依舊執(zhí)意不肯應(yīng)下婚約，那你們便卸了圣女身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