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臨皇墨啟睿望著眼前的女子，語氣溫和，帶著幾分舊年熟稔的意味：“兮兒，朕還是習(xí)慣這般喚你?！?/p>

鳳九鸞眉眼淺淡，眸中無波無瀾，輕輕頷首：“世伯隨意。比起鳳九鸞這個背負宿命枷鎖的名字，我本就更喜歡宮寒兮。”

墨啟睿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下方自己的兩個皇子：

“你與澈兒的緣分，東臨上下皆知，朕早已默許，此事塵埃落定。唯獨翊兒……”

話音一落，緊繃許久的墨景澈心頭一松，肩頭的重壓驟然散去。

而墨景翊瞬間斂去所有從容，脊背繃得筆直，一雙眸子死死凝著自己父皇，眼底盛滿忐忑與焦灼，屏息等待下文。

這時，誰也未曾料到，墨啟睿話鋒陡然一轉(zhuǎn)，拋出一個震徹全場的難題。

“兮兒？你心悅翊兒嗎？”

他直視著鳳九鸞，字字清晰，帶著帝王不容回避的威嚴。

“今日朕問你，若要你在澈兒與翊兒兄弟二人之間擇其一，你會選誰？”

頓了頓，他似是想起往昔舊事，語氣添了幾分沉斂的告誡：

“朕可警告你，莫要再如當(dāng)年那般，說出他們皆要的話來?！?/p>

滿殿沉寂，所有人的目光盡數(shù)聚焦在鳳九鸞身上。

兩兄弟眸光微顫，藏著隱忍的期待。面對這道兩難的帝王詰問，鳳九鸞目光掠過神色各異的兩兄弟。

最終落于高位之上的東臨皇眼中。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決絕徹骨的笑意。

“陛下錯了。”

墨啟睿眉梢微挑，帶著帝王審視的淡淡玩味，沉聲反問：“哦？朕何處錯了？”

“無論我是宮寒兮，還是鳳九鸞，自始至終，都絕非我刻意糾纏您的兩位皇子?！?/p>

“都是他們心甘情愿，傾心于我，只為我一人?！?/p>

她輕嘆一口氣，語氣裹挾著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和對獨屬他們的溫柔寵溺。

“其實這段感情旋渦，我都是那個被動之人。我又何嘗不想如世間尋常女子一般，擇一人、伴一生，安穩(wěn)終老，尋一場平凡宿命。”

“可是他們肯嗎？”

滿殿屏息噤聲，無一人敢言語。此時的沉默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世伯，與其逼我兩難抉擇，不如換個法子，讓他們二人來選?！?/p>

墨啟睿聞言，鼻腔溢出一聲無奈的沉哼，眼底的帝王威嚴盡數(shù)褪去，只剩滿心的無可奈何。

“若是他們能選，朕何須為難于你？一個兩個跟中了蠱、非你不可。”

話音未落，殿中兩道挺拔身姿并肩而立，同時躬身拱手，身姿端正：“兒臣懇請父皇成全?！?/p>

鳳九鸞聞言，眉眼彎彎，帶著幾分俏皮的看向兩人。

高位上的墨啟睿怔怔看著殿中同心同言的兩個兒子，又看向身姿悠然、眉眼溫柔卻掌控全局的鳳九鸞。

這一刻他終于徹底明白。

從來不是她貪心兩難，是他最矜貴的兩位皇子，心甘情愿，共擁一人，此生非她不可。

她鳳九鸞，是身負救世命格、安定四國亂世、頂天立地的鳳朝帝姬。

她以最尊貴、最坦蕩、最光明磊落的身份，立于四國至尊面前，兌現(xiàn)了鄭重諾言。

不是依附旁人，不是隱忍將就，是她鳳九鸞，親自為他們的情意正名，親自求取余生相守。

良久，墨啟睿長長喟嘆一聲，眉宇間的郁結(jié)盡數(sh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釋然與無奈，更藏著幾分對三人深情的動容。

“罷了。”

“朕拘于禮制，困于世俗，險些誤了你們?nèi)说某嗾\真心。世人流言、皇家規(guī)矩，比起一生摯愛、一世心安，本就是最虛妄的東西?！?/p>

說罷，他正視鳳九鸞，語氣鄭重肅穆，帶著帝王親口許諾的千斤分量：

“鸞兒，你身負天命，安定亂世，護四國黎民，守天下安寧，功蓋四海，品行坦蕩。朕準(zhǔn)你所求，成全你們?nèi)?。?/p>

鳳九鸞微微垂眸屈膝行禮：“謝世伯成全。”

同時二人齊齊深深叩首，音色懇切滾燙：“兒臣謝父皇！”

四年等候，日日惦念，所有的隱忍、克制、牽掛與守候，在這一刻盡數(shù)落地生根，開花結(jié)果。

墨啟?？粗矍叭?，終是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此生情意難得，真心不負旁人。往后歲月，愿你們攜手共進，歲歲安然，不負彼此，亦不負蒼生?！?/p>

“世伯放心。人生于世，死生輕重自有取舍。于我而言，榮華虛名、權(quán)位江山，皆不足道。”

“世人皆言蒼生為重、社稷為先，可于我心底，江山萬里、天下百姓，終究不及我夫君分毫。

若有一日，天道逼我抉擇，要我在天下蒼生與他們之間二擇其一

我擇他們。這，便是我此生最篤定、亦最重的承諾?！?/p>

殿外風(fēng)聲停歇，檐下風(fēng)鈴靜默，眾無一不是心神巨震，僵立在原地。

素來知曉她心懷蒼生、大義無雙。所有人都默認，蒼生社稷是她此生最重的執(zhí)念，是她立身世間的唯一準(zhǔn)則。

從未想過，這位心懷天下、胸襟遼闊的鳳朝帝姬，心中竟藏著這樣一份傾覆山河的偏愛。

江山萬民，千秋社稷，舉世功名，通通抵不過他們。

字字輕柔，卻句句決絕，縱少年少輕狂的妄言，但這份坦蕩熱烈，極致深情的偏愛，就足以讓他們義無反顧。

高位之上，四國帝君至此方才徹悟。

何以天下一眾風(fēng)華天縱的皇子王孫，甘愿拋卻至尊傲骨、放下萬世聲名、不懼世俗非議、不顧禮法桎梏。

唯獨傾心俯首，甘為她裙下之臣之一。原來這般傾覆山河的偏愛，皆有緣由。

蒼生不如他們，山河不如他們，舉世萬物，皆不如他們。

他們何其有幸，得世間最通透坦蕩、最心懷大義的女子，予他們獨一無二、傾覆天下的偏愛。

寥寥數(shù)語，似一縷滾燙烈火，驟然熨燙過殿中每一個人的心底。

分立而坐的二十八位風(fēng)華郎君，盡數(shù)僵立原地，心神徹底沉淪在這一席話里，再無半分動靜。

他們皆是遴選而出的天姿貴胄，或溫潤清雅、或桀驁凜冽、或矜貴無雙、或智謀絕世。

個個身負傲骨，身懷前程，本可獨攬風(fēng)月、坐擁錦繡人生。

世人不解，他們這般驚才絕艷之人，為何甘愿褪去一身榮光，放下尊卑身段。

不懼天下非議、不懼世俗詬病，齊齊俯首，共侍一女，甘愿成為她身后眾多夫君之一。

世人只道他們年少輕狂、為愛癡狂，卻從無人知曉，這份義無反顧的奔赴，從來都不是一廂情愿的卑微追逐。

她心懷天下，卻偏偏予了他們所有人獨一無二、傾覆山河的偏愛。

她能為四海蒼生撐起亂世安寧，亦能為他們舍棄萬里江山、天下萬民。

這世間最沉重、最艱難的抉擇，她沒有權(quán)衡利弊，毫不猶豫地將他們所有人，置于蒼生社稷之上。

眾人皆沉醉在這極致赤誠的深情之中，不知何時，高位上的四位帝王，早已悄然離殿。

多年以后，他們?nèi)陨钌钣浀?，那日少女縱使身形虛弱，脊背依舊挺拔，在大殿中擲出那番刻骨銘心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