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像是一塊生銹的鐵板，死死卡住了肺管子里的最后一口氣。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老眼，眼珠子幾乎要掙脫眼眶的束縛，死死釘在林苑腳下那塊翻開的濕潤黃泥上。

三千尺下。

橫跨大半個關(guān)中。

狗頭金礦脈。

這幾個詞匯連在一起，化作一柄萬鈞重錘，直接砸碎了大唐天子的天靈蓋。

“咚?！?/p>

李世民雙膝一軟，明黃色的龍袍下擺直接砸進泥水里。他十根手指像發(fā)了瘋的野狗刨食，死死摳進那塊泥土中。

泥巴塞滿了指甲縫，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泛出死人的蒼白。他卻連頭都不抬，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風箱，鼻孔里噴出一團團白氣。

“挖……”

他喉結(jié)劇烈滑動，咽下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風，猛地轉(zhuǎn)過頭，揪住身后太監(jiān)總管王德的衣領(lǐng)。

“傳旨！調(diào)玄甲軍！調(diào)工部所有營繕匠人！給朕去秦嶺開山！”

是夜，秦嶺深處。

連綿十里的火把，將漆黑的夜空燒出了一道暗紅色的傷疤。十萬玄甲軍脫了沉重的玄鐵鎧甲，這些在戰(zhàn)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關(guān)中漢子，此刻光著膀子，渾身肌肉在火光下泛著油亮的汗水光澤。

“叮當！哐——”

鐵鎬鑿擊凍土和巖層的聲音，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鐵鍋上。

火星四濺，混著飛揚的石粉，嗆得人連連咳嗽。沒人在乎滿嘴的泥沙，所有人眼底都透著一股擇人而噬的狂熱。

“出了！出金子了！”

一聲破音的嘶吼，從深達十幾丈的礦坑底部炸開。

坑底的火把猛地往上一湊。

一塊嵌在石英脈里、水缸大小的不規(guī)則金屬，在跳躍的火光下，反射出一種粗暴、原始、帶著血腥氣的黃白光澤。

次日清晨，太極殿。

八名赤裸上身的金吾衛(wèi)，脖頸青筋暴突，用粗麻繩抬著一塊重達百斤的天然狗頭金，步履沉重地跨過殿門。

“砰?！?/p>

沉重的金塊砸在漢白玉御道上，砸出一道白色的裂紋。

金塊表面還裹著暗褐色的秦嶺山泥。但那大片大片裸露在外的純金紋理，蠻橫地沖撞著滿朝文武的視網(wǎng)膜。

房玄齡往前邁了一步，鞋尖絆在朝服的下擺上。

他整個人撲倒在地，顧不上爬起來，直接膝行兩步。枯瘦的手指貼在冰涼的狗頭金上，用昂貴的絲綢袖口拼命擦拭著上面的泥土。

長孫無忌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才確信眼前這一切不是做夢。

“陛下，大唐……富了?！?/p>

房玄齡嗓音嘶啞，眼眶發(fā)紅，兩滴濁淚砸在金塊上。

三十里外，桃花苑。

初夏的暖風卷著幾片緋紅的落英，帶著淡淡的清甜香氣，拂過院里的青石桌面。

林苑被山下隱隱傳來的開山震動吵醒。

他披著一件寬松的素白單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的淚水。

“挖個淺坑，動靜鬧得像要翻天?！?/p>

林苑揉了揉眉心，走到書案前。手里捏起一根燒焦的柳枝，在一張略微泛黃的宣紙上隨手勾勒起來。

大唐的版圖被他畫得歪七扭八。柳枝在幾個特定的州府和山脈位置，重重地畫了幾個黑圈。

“拿去?！?/p>

林苑把那張宣紙揉成一團，隨手拋給守在院門外的一個禁軍校尉。

“帶給李二。這上面的圈，底下全是礦。讓他換個地方折騰，別天天在秦嶺炸山，吵得人睡不著?！?/p>

那張皺巴巴的《全球礦產(chǎn)分布圖》落入李世民手中。

大唐，徹底瘋了。

不僅是軍隊，連民間的百姓都扛著生銹的鋤頭、鐵鍋，如同蝗蟲過境般沖向了河床和荒山。

渭水河畔，水流被截斷，泥沙被翻了個底朝天。一個浣衣的婦人隨手撈起一把泥沙，清水沖刷后，掌心里赫然躺著十幾粒黃豆大小、閃爍著冷光的金砂。

西市的胡餅攤前。

一個穿著補丁短褐的老農(nóng)，從懷里摸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疙瘩，豪氣地拍在滿是油污的案板上。

“給老漢來兩張餅，不用找了！”

攤主手里的面團掉在地上，盯著那塊金子，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

財富的狂歡，在短短一個月內(nèi)，迎來了詭異的崩塌。

銅錢成了沒人要的廢鐵。

黃金的儲量多到了令人發(fā)指的地步。打鐵的鐵匠嫌市面上的精鋼太貴，干脆把淘來的金塊扔進火爐里融了。

金光閃閃的純金鋤頭挖進地里，翻起黃褐色的泥土。純金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刀刃卷了邊，廚子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隨手再拿一塊金磚砸平。

通貨膨脹，在大唐提前上演。

一個月后。

長安城外的官道上，蟬鳴在樹梢上聒噪，熱浪扭曲了遠處的景物。

李世民沒穿龍袍。

他換了一身民間苦力穿的粗布短打，脖子上搭著一條擦汗的灰布巾。大唐天子雙手死死攥著一輛木質(zhì)獨輪車的把手。

車軸因為不堪重負，發(fā)出一陣陣“吱呀吱呀”的刺耳摩擦聲，在安靜的山道上回蕩。

車斗里，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百塊經(jīng)過工部反復(fù)提純、熔鑄的極品金磚。

每一塊都四四方方，切面平滑如鏡。正午的陽光打在上面，折射出刺得人睜不開眼的絢爛金芒。

李世民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滾燙的金磚上，瞬間蒸發(fā)成一絲白氣。

“仙長賜下這等潑天富貴，朕今天就得讓他看看，大唐的誠意?！?/p>

李世民嘴角咧開，露出兩排白牙。他甚至能想象到，林苑看到這一整車提純金磚時，那雙總是高高在上的眼眸里，定然會流露出一絲對大唐底蘊的贊許。

他雙腿猛地發(fā)力，推著沉重的獨輪車，一步跨過桃花苑高聳的漢白玉門檻。

木輪碾過地磚的接縫，發(fā)出一聲清脆的磕碰。

李世民抬起頭，滿是得意的目光穿過前院的老桃樹，看向院子中央。

他的視線猛地僵住。

嘴角那抹張狂的笑容，像被寒風吹干的死皮，寸寸碎裂。眼眶瞬間放大到了極限，眼皮瘋狂跳動。

“啪嗒?！?/p>

李世民雙手一松。

獨輪車的木質(zhì)把手脫手而出，重重砸在地上。車身傾斜，兩塊沉甸甸的極品金磚滾落出來，磕在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沉悶而又諷刺的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