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四名頂著野獸頭顱的祭司，繞著祭臺幾圈，將詭異而節(jié)奏統(tǒng)一的儀式舞蹈進行完畢之后……

祭臺之上，忽然亮起了蒙蒙的光輝。

四面八方的朝拜者身上，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被牽引了出來。

如同溪流一般，悉數(shù)匯聚到了正中的祭臺之上。

祭臺上，這團光芒越來越亮，直到最后……

凝聚成了一個人形。

當所有光暈暗淡了下去之后。

這人形也清晰地顯露出了具體的面貌。

這個人身上，穿著與先前出現(xiàn)的【自在身】一模一樣的華服！

寬袍廣袖，絲綢長衫，彩衣繁華，珠翠滿身。

頭頂?shù)墓诿?，卻比自在身所佩戴的頭冠形制更為復(fù)雜、華貴。

而且，冠冕前方垂落了一面半透明的輕紗，將五官遮掩了大半，使人看不清面容。

然而……當不知何處而來的風(fēng)，拂過這道輕紗的時候。

卻露出了沈遲的臉。

那依舊是一張，雖然五官一比一復(fù)刻，卻沒有半分生氣和神采的臉。

因為此前的自在身已經(jīng)復(fù)制了自己的面容，此刻，沈遲再次看見自己的臉，反倒沒有這么意外了。

沈遲隱隱有所感覺——

眼前這道被萬千信眾召喚而來的身影，并非【自在身】。

而是生命形態(tài)比【自在身】恐怕要更高一層的……

【圓滿身】。

至于眼下是在哪里——

沈遲猜測，這方天地，大概是以他為中心制造的某種“場域”。

沈遲面色不驚，腦海卻飛速運轉(zhuǎn)。

將此前收集到的，關(guān)于眼前詭秘事物的所有線索，悉數(shù)串聯(lián)起來…

這一切，都與“黑淵”的本質(zhì)脫離不了干系。

黑淵，一個極為神秘、特殊的存在。

大荒，分為東南西北四境。

整個南境，十一座大陸，唯有沈遲所在的亞倫大陸，存在“黑淵”。

正因為黑淵的存在，黑淵周圍上千萬平方公里的廣袤地域，被命名為“黑淵高地”。

黑淵，并非一個尋常意義上的深坑。

而是一個超宏觀尺度的復(fù)雜地貌形態(tài)。

只不過表現(xiàn)為一座深不見底的深淵而已。

黑淵既十分神秘，無人知其來歷；

也極為兇險，從間隔一段時間就爆發(fā)一次的黑淵魔潮可見一斑。

黑淵魔潮，是從黑淵深處爆發(fā)、擴散的無邊無際的黑淵魔物，焦躁而兇戾，以摧毀地上的所有生命為目的。

魔潮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系統(tǒng)性的天災(zāi)事件，足以一遍又一遍地摧毀黑淵附近，廣大地區(qū)的全部生機和發(fā)展?jié)撃堋?/p>

所以，整片黑淵高地，已經(jīng)與荒野無異。

完全不利于部落定居、文明形成。

也才沒有常規(guī)的國度占據(jù)為自己的疆域。

最近的王國和公國，都在數(shù)千公里之外。

因此，各種領(lǐng)主公會割據(jù)，野蠻生長。

黑淵，便是混亂的根源。

而在此之前，領(lǐng)主們對黑淵的探索，幾乎沒有任何進展。

只知道黑淵深不見底，充斥著混亂、暴虐的魔瘴。

黑淵之中，沒有固定向下的物理通道，

甚至不能通過“墜落”這個動作，通往黑淵深層。

因為黑淵之中的空間，是完全扭曲、折疊、變化的。

只能等待隨機出沒的黑淵裂縫。

通過這些裂縫，可以到達黑淵更深之地。

當然，黑淵之中，并非完全的兇險。

也有一些機緣，吸引領(lǐng)主們不斷進入黑淵探索。

在黑淵之中，有一種被領(lǐng)主們稱為“古遺物”的古老事物。

“古遺物”經(jīng)過解析之后，可以恢復(fù)成各種寶物。

有人認為，這些寶物，是黑淵高地歷史上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后來又覆滅在歲月之中的，各個文明和種族的寶物。

當然，除此之外，領(lǐng)主們對黑淵的探索，便沒有任何實質(zhì)的進展了。

直到最近……

黑淵地宮現(xiàn)世。

黑淵地宮，證明了黑淵之中擁有著高度發(fā)達、社會化的復(fù)雜構(gòu)造。

并非只有魔潮那種混亂無序的形態(tài)。

沈遲，更是與黑淵地宮有著極深的牽扯。

目前為止，他手中掌握的，關(guān)于黑淵地宮的信息——

地宮之主，名為【惡神.祖元長央】。

生命形態(tài)未知，無法確認是領(lǐng)主還是魔物。

【祖元長央】被困于地宮之中，無法外出。

只能通過手下代替自己活動。

祖元長央的手下……便是四名“祭司”。

四頭以鳥、蛇、鹿、狼的形態(tài)活動的生物，被稱為“惡之獸”。

到目前為止，沈遲已經(jīng)和四名祭司都打過照面了。

以鳥和蛇的形態(tài)出現(xiàn)的兩名祭司，已經(jīng)被沈遲擊殺。

因此，沈遲獲得了兩樣重要的惡神之物，【污穢之羽】、【潰爛之鱗】。

通過獸人的凈化技術(shù)，又凈化為【凈化之羽】和【凈化之鱗】。

就在不久前，剩下的兩名祭司，枯朽之鹿和腐爛之狼，也同時出現(xiàn)了。

但是，令沈遲意想不到的是。

此前的兩名祭司，都只是六階王級的魔物形態(tài)。

現(xiàn)在，第二輪魔潮爆發(fā)，剩下兩名祭司同時出沒，居然變成了七階.精英級的存在！

六階和七階，差距如同天塹！

沈遲猜測。

在第二輪黑淵魔潮爆發(fā)之前，相當長一段時間里，黑淵歸于沉寂的這段時間。

黑淵深處，大概發(fā)生了什么劇烈的變化。

才導(dǎo)致祭司的品級，發(fā)生了六階到七階的蛻變。

而這種變化，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

至于祭司們，如何為地宮之主祖元長央辦事……

這四名祭司，在地宮周圍有著各自的祭壇。

祭司利用祭壇，進行某種儀式，與外界展開聯(lián)系。

祭司們同樣擁有手下：

那些不知通過什么方式，無限增殖的六階魔物，【肉摩陀】。

或許還有另一種形態(tài)，【羅摩衍訶】。

就是不知道，【肉摩陀】和【羅摩衍訶】，與祖元長央的本體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這些六階魔物，能夠定期外出，肩負祭司傳達的某種命令，狩獵領(lǐng)主。

是的，領(lǐng)主們在探索黑淵的同時，蟄伏在黑淵之中的六階魔物，也在狩獵這些領(lǐng)主！

之后，【肉摩陀】或者【羅摩衍訶】，將領(lǐng)主們的尸體帶回地宮之中，交給祭司。

祭司又通過某種儀式，將這些領(lǐng)主尸體獻祭給地宮之主，祖元長央。

祖元長央，可以通過尸體，制造四種不同形態(tài)的生物。

如意身，吉祥身，自在身，圓滿身。

這四種形態(tài)的生物，本質(zhì)上都是祖元長央本體的復(fù)制，或者祂本身的某一部分。

如意身，可以進化為吉祥身，吉祥身又可以融合成為自在身。

自在身，擁有人的形態(tài)，實力極強。

沈遲猜測，圓滿身形態(tài)，或許便是最接近祖元長央本體的形態(tài)。

而眼前祭臺之上出現(xiàn)的這道人影，便是【圓滿身】！

……

現(xiàn)在，在這恢弘的神殿和廟宇之中，正在舉行一場祭祀。

祭祀的目的，是信眾們向心中寄托的“神明”祈禱。

獻上祭品，祈禱心中所愿，祈求“神明”賜下恩典和福祉。

在眼前的這場儀式中，儀式主持，是四名野獸頭顱的祭司。

神明，自然是祭臺之上被召喚而來的“圓滿身”，惡神祖元長央的“替身”。

那么……祭品是什么？

很快，沈遲就知道，祭品是什么了。

只見——

“圓滿身”抬起手。

離祭壇距離最近的一圈跪地的信眾，忽然齊齊站了起來。

站姿肅穆而整齊，如同雕塑。

也露出了衣袍之下的真實面容。

沈遲看去——

這些心中，男女老少皆有。

全部都穿戴著形制統(tǒng)一的服飾，這服飾是連帽的，從頭到腳纏繞，不像是日常衣物。

倒像是專門為了舉行儀式而設(shè)計的禮服。

這些信眾，面無表情，五官麻木，眼神是失焦的。

然而，當祭臺中心，被視為“神明”的“圓滿身”，高高抬起一只手之后——

這些信眾，突然開始齊齊失聲痛哭。

高地起伏的哭聲，陡然連成了層層浪潮，在祭壇周圍擴散開來。

信眾們像是活了過來，或者被注入了靈魂，五官生動地做著逼真的表情，仿佛真的痛苦萬分、肝腸寸斷。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

信眾們，又開始爆發(fā)出幸福洋溢的歡聲笑語！

漫山遍野的哭聲，瞬間變成了遠遠近近的笑聲！

信眾們在歡笑之中感激地祈禱。

此情此景，詭異到了離譜的地步。

再然后，信眾們似乎完成了祈愿儀式，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一剎那之間，所有的信眾，同時失去了鼻息！

身體迅速干枯，臉頰凹陷、貼著骨頭，仿佛死去多年的干尸！

這些“干尸”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再然后。

高臺之上的圓滿身，發(fā)生了變化。

只見“祂”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膨脹、鼓動，失去了正常的人形。

華麗的衣袍似乎不再適應(yīng)膨脹后的身體尺寸，碎裂開來。

再然后，“圓滿身”的的雙手，由正常人類的光滑、細膩雙手，變成了……焦黑和干枯的形態(tài)！

好像枯死的焦黑枝條一般，伸展、垂落到地面，分裂、增殖。

——整個畫面，就好像，圓滿身食用了什么東西之后，吸收力量，獲得了形態(tài)上的變化。

祭品。

那些信眾本身，就是祭品。

當沈遲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同時——

距離祭臺最近的第二圈信眾，開始了同樣的動作。

站立、痛苦、歡笑、禱告，心滿意足地死去，化為干尸。

再然后，輪到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成百上千的信眾，便是“神明”本身的祭品！

每獻祭一輪祭品，祭臺之上的“圓滿身”，身體就繼續(xù)發(fā)生一次形態(tài)的變化。

肢體變形、肌肉增生、皮膚堆疊……

……直到最后，圓滿身的形態(tài)，已經(jīng)變得極為夸張。

從一開始華冠麗服、儀態(tài)雍容的俊美“神明”，變成了……

一座龐大的臃腫肉山。

肉體各處部位已經(jīng)完全變形，頭顱、上下肢、胸腹、軀干……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在哪里。

在本該是頭顱的部位，無數(shù)瞳孔睜開，一下一下，整齊地眨著眼。

在所剩無幾的破碎布袍之下，有無數(shù)十條細長的焦黑肢體在晃動、搖晃，好似蜘蛛的腿腳，又像章魚的觸手。

而底部本該是雙腿的地方，被寬大的肉團取而代之，上面是布滿褶皺的層層皮膚，遍布的肉瘤、腫脹的膿包、瘡口和癤子……

并且，因為這座肉山因為過于龐大，甚至連寬闊的祭臺都已經(jīng)無法承受。

不規(guī)則的肉體，便向著更外面的寬大廣場層層堆疊。

直到最后，天地間已經(jīng)沒有信眾了。

所有的信眾都成了立在原地的干枯尸體，空洞的五官虔誠地面朝祭臺的方向。

自然，也沒有祭品了。

……而沈遲，是最后的存在。

沈遲定定站在廣場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龐大臃腫的肉山。

那里好像是一個人，又好像同時存在著無數(shù)個人。

在“呼喚”他前去。

沈遲控制不住地舉起雙手。

掌心向上。

兩只手，分別托舉著一根細長的羽毛，一枚圓潤的鱗片。

無論是羽毛還是鱗片，都散發(fā)著清亮的輝光，與眼前骯臟、令人作嘔的事物截然不同，給人寧靜、清凈之感。

【凈化之鱗】

【凈化之羽】

沈遲此時的姿態(tài)，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獻上“神明”所需的珍寶。

忽然。

沈遲身后，半空之中，輝光凝聚，浮現(xiàn)另一道身影。

沈遲沒有回頭，他卻能憑借精神力“看到”這身影的面容。

那是與“圓滿身”完全不同的另一道半透明的人身。

看不出男女，有著正常的人類身軀。

身上穿著的，并非艷麗、繁華的衣冠，而是一襲極為素雅、潔凈的白色衣袍。

這衣袍同樣十分寬闊，衣袖和裙裾垂落在地，或者飄飛于半空。

“他”身上，散發(fā)著與沈遲手中的【凈化之物】一樣的光輝。

更為奇異的是，“他”的身下，不斷泛開一圈圈水波，水波中，居然有一尾尾靈巧的游魚虛影，游動片刻又消失。

水波之上，點點光輝落下，化作一枝枝挺立的花苞，倏然綻開一朵朵清麗的蓮華，而后又落下。

“他”在水波、游魚和蓮花的拱衛(wèi)、簇擁之下，一步一步，向著祭臺上的肉身怪物緩緩行去！

沈遲身上的兩樣凈化之物，開始閃爍明亮的華光。

就好像，在與天上那道潔凈的身影遙相呼應(yīng)！

冥冥之中，沈遲心中，浮現(xiàn)一個模糊的名字。

“熒夜長央”。

沈遲思索，這是“他”的名字？

然而……

當那道身影只是靠近圓滿身之后……

情況卻急轉(zhuǎn)幾下。

沈遲手中的兩件凈化之物……

那明亮的光輝，開始控制不住地黯淡了下去。

不僅光輝黯淡，更為離奇的是，凈化之羽和凈化之鱗上面，重新浮現(xiàn)了……污穢的氣息！

烏黑的魔氣，陡然自光明里生長而出，將周圍的潔凈光輝侵蝕。

直到最后，兩樣事物……重新變回了未曾凈化之前的污穢狀態(tài)。

而天上那道被水波、游魚和蓮花環(huán)繞的光輝之影……

也漸漸變回透明。

仿佛曇花一現(xiàn)。

恍惚間，沈遲仿佛看到，水波枯竭，游魚化為枯骨，蓮花變成殘荷，蓮葉凋零、莖桿折斷。

衣袍委地，那道潔凈的身影被臃腫的肉山吞食。

明凈的光輝徹底消失了。

世間重新回到了污穢之中。

圓滿身龐大、臃腫的肉山，用無數(shù)只眼睛“看”向沈遲，似乎在愉悅地說——

“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