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吳公子，你們吳家這一招用的好。用土人制衡洋人?！?/p>

陳閑想到西班牙人用土人制衡明人。

原來這一招，明人也在用。

只是像吳家這樣的明人家族太少了。大部分人都是委曲求全，得過且過。

“也是被逼無奈罷了，洋人狼子野心，經(jīng)常指使那些土人假扮海盜襲擊我們的商船。”

“我們也算是以牙還牙。”

陳閑點了點頭，看來這宿務(wù)明人倒是與馬尼拉的明人不同。

“少帥，隨我來船艙?！?/p>

吳紹松神秘兮兮帶著陳閑進了船艙。

這種大福船的船舷很高，船體也寬。

進了船艙，吳紹松便讓人扯開邊上的黑色油布。

“這炮可以啊，口徑不小?！?/p>

油布下面赫然是四門火炮。

陳閑上前摸了摸。

這炮的做工不錯，表面光滑。

“這是我們在濠鏡買的紅夷大炮。土著的長尾船經(jīng)不住一炮?！?/p>

“所以……少帥盡管放心，陸地上，咱們打不過洋人，但是在海上，我們并不怕他們?！?/p>

“只是……少帥?！?/p>

吳紹松欲言又止。

陳閑看他的樣子，索性直接點破。

“你是覺得我?guī)У娜颂倭?？?/p>

“這……宿務(wù)的洋人有上百號，他們手下還有五六百土著戰(zhàn)士。我們宿務(wù)明人這邊頂多能組織三百人。戰(zhàn)力也就跟土人差不多。”

吳紹松依舊顯得十分坦誠。

“呵呵，我也給你一句話，陸地上的戰(zhàn)斗，有我們?nèi)A衛(wèi)軍在，你們不用擔(dān)心。”

“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是咱們該怎么混進宿務(wù)？”

……

吳家在宿務(wù)經(jīng)營多年，自然有自己的走私渠道。

要不然他們?nèi)绾钨u武器給那些內(nèi)陸土著？

整個船隊都沒有去宿務(wù)港。

吳紹松原本就是偷偷跑出來的。

這段時間，西班牙人已經(jīng)加強了對明人的監(jiān)視。

米沙鄢群島，海峽交錯，島嶼眾多，船隊停到一處隱蔽的港灣。

港灣內(nèi)還有簡易的棧橋。

可以看出，吳家經(jīng)營這里有一段時間了。

吳紹松領(lǐng)著陳閑走上棧橋。

“這里是？”陳閑問道。

“少帥，這里是我吳家的一處秘密碼頭?！?/p>

“狡兔三窟，為了對付洋人，不得不使點手段?！?/p>

“您跟我來。”

說著在前面帶起路來。

岸邊是一片茂密的椰樹林。

林間有一條隱秘小道。

走了幾百米，陳閑面前出現(xiàn)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建造了一些貨棧，貨棧還有木柵圍著。

他甚至看到幾個高聳的箭樓。

“這是你們與內(nèi)陸土著交易的地方吧?！?/p>

“少帥明見。”

“哈哈，好一個狡兔三窟啊。”

眾人全都進入貨棧。

這里儲備了食物和飲水。

等到戰(zhàn)士們睡下。

陳閑獨自坐在篝火邊上。

火光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讓他看起來更加剛毅。

“少帥，還不休息？”吳紹松端著一個茶壺走到邊上坐下。

“等你啊。”陳閑笑道。

“等在下？”

“哈哈，少帥說笑了。”

“你難道沒什么想跟我說的嗎？”陳閑鄭重問道，并不像開玩笑。

吳紹松也收斂起笑容。

“吳某確實有些話想要問少帥?！?/p>

“吳公子，請講?！?/p>

陳閑剛才看著火堆，想了不少事情。

這段時間，要么練兵，要么打仗，很少有機會沉下心想一些事兒。

這一路上與吳紹松聊了不少。

吳家在宿務(wù)的布局讓他感到欽佩。

尤其是吳家竟然在當(dāng)?shù)匦藿艘婚g私塾。

雖然只有十幾個學(xué)生。

但是這份長遠的見識，是呂宋明人中少有的。

在馬尼拉，幾乎所有的商人只想著在當(dāng)?shù)刭嶅X。

他們回不去大明，也不想在當(dāng)?shù)卦?/p>

總是幻想有一天，賺足了錢，就找門路回去。

吳家的做法卻比較務(wù)實。

他們建立私塾，傳承文化。

結(jié)交那些與西班牙人交惡的土著，引為外援。

組建武裝船隊，讓自己有自保之力。

這可能與米沙鄢群島分散的地形結(jié)構(gòu)有關(guān)。

更是離不開吳家的見識。

“少帥，你說我們將西班牙人趕走了，以后怎么辦？自立為王，還是納土大明？”

吳紹松終于問出藏在心底的話。

他們吳家是有想法，也做了不少準備，但是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從陳閑的言談中，他能夠看出，對方絕對不是一個武夫。

“吳公子，其實，自立也罷，納土也罷，咱們只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行。”

“咱們想要什么呢？”

吳紹松的語氣像是問陳閑，又像是自問。

陳閑卻沒有賣關(guān)子。

“說白了，下南洋的不過都是一群棄民。咱們所求不多，不過是活下去?！?/p>

“僅僅是活下去，還不簡單？”吳紹松道。

“不，我說的是像人一樣活下去。我們原本那樣不過是洋人養(yǎng)的牛馬。沒有咱們，他們賺不到錢，但是我們強大了，他們又害怕，殺了吃肉，然后換上一批新的牛馬。”

“少帥的說法，雖然難聽了些，卻是正理。洋人眼中，咱們確實只是幫他們賺錢的工具罷了。”

“所以啊，我們要做這里的主人，要讓我們的家族傳承下去。”

“恕在下直言，呂宋這邊總共幾萬明人，咱們吃不下這里?！?/p>

“洋人的數(shù)量更少，他們?yōu)槭裁茨芙y(tǒng)治呂宋？”陳閑一句話就堵住了吳紹松。

“這……”

吳紹松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洋人的數(shù)量更少，他們?yōu)楹文軌蚪y(tǒng)治這么多島嶼。

而明人數(shù)量更多，腦子也不比洋人笨，邊上就大明本土，可以源源不斷地招募同族。

為什么他們就成了被洋人統(tǒng)治的對象呢？

“少帥以為呢？”

“我們?nèi)鄙傺笕说暮堇?，千百年來，我們?xí)慣通過教化去擴張。從中原到江南再到嶺南。這往往需要百年，甚至千年，才能消化一片土地?！?/p>

“但是到了南洋，這一招不行了。因為有洋人出現(xiàn)，他們用堅船利炮，就像是一劑猛藥，比咱們見效快?！?/p>

“沒有時間給咱們教化這些土人?！?/p>

“那我們也學(xué)洋人？”

“不是學(xué)，是吸收，洋人的做法也不完全可取，我們可以吸收一些，比如武力控制?！?/p>

“但我們也有自己的辦法?？梢詮氐渍瓶剡@片土地?！?/p>

“什么辦法？”

吳紹松突然感覺，平生第一次找到了知己。

他以前的那些朋友，比起陳閑來，全都是傻子。

沒人能夠理解吳家做的這些事情。

就連吳紹松的家人都不明白，吳紹松為何要搗鼓出這些來。

在他們看來，這都是取禍之道。

“移民！”

“少帥，家鄉(xiāng)的父老，但凡能活得下去，都不會愿意下南洋的?！?/p>

吳紹松明白陳閑的意思。

增加這里明人的數(shù)量，自然就能完全掌控這片土地。

“以前很難，那是因為他們到這里也得不到土地?！?/p>

“馬尼拉可開墾良田千萬畝，移民數(shù)百萬人沒問題?！?/p>

“更何況，這幾年流寇作亂，朝廷加賦，北方的韃子年年南下劫掠。中原到處都是流民。咱們?nèi)羰悄軌蚪o他們活路，給他們土地，你說他們會拒絕嗎？”

陳閑說起大明的情況，頭頭是道。

這些見識已經(jīng)遠遠超越吳紹松。

他倒是真不知道，大明已經(jīng)危急到這種程度了。

最后，陳閑則直接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吳公子，留給咱們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十年之后，崖山之變，許會重演，最后能夠救華人的也許只有咱們這群棄民?！?/p>

吳紹松瞪大了眼睛。

陳閑比他更像是個瘋批。

五年移民，五年建設(shè)，一統(tǒng)南洋，北救中原。

陳閑的野心大到了離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