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閑從來不屑做什么治世之能臣。

他要當(dāng)?shù)模莵y世梟雄。

“一個在外開疆拓土的大都督，幾個懷才不遇的讀書人，一群只求安穩(wěn)度日、向往美好生活的百姓，聯(lián)手撐起了這片欣欣向榮的軍政府。”

黃景昉微微挑眉，語氣帶著幾分好奇：“那你們這位大都督，擅長領(lǐng)兵？”

陳閑輕輕搖頭，語氣平淡：“算不上。我們大都督的用兵本事只是尋常，平日里頂多指揮得了幾十人的隊伍。”

黃景昉面露疑惑，追問：“若真是如此，他又是憑什么開疆拓土的？”

他越看眼前的青年，心中越是合意。

尤其對方輕描淡寫、全然不吹捧自家主君的模樣，讓他格外賞識。

一瞬間，黃景昉心底甚至冒出一個念頭。

自家閨女，或許就該嫁給這樣的青年。

這年輕人無顯赫家世，無豐厚家財，卻有一身驚世才華，前路坦蕩，未來可期。

黃家是頂尖世家，根本不需要靠聯(lián)姻攀附權(quán)貴、撐門面。這般純粹的人才，才是最難得的。

黃景昉看著陳閑，語氣溫和，暗藏拉攏之意：“小伙子，你可曾想過重回大明？中土大地和此處截然不同，只要你潛心苦讀，考取科舉，便能一飛沖天，前程無量?！?/p>

他心里打著算盤，暗暗想將陳閑這等人才挖走，收為大明所用。

陳閑面露無奈，語氣誠懇解釋：“先生，我們書院所學(xué)，皆是經(jīng)世致用的實學(xué)，從未鉆研過八股文章。”

他頓了頓，略帶惋惜地補充：“我若返回大明本土，必定過不了八股取士的關(guān)卡，無緣科舉?！?/p>

黃景昉看得出來，眼前的青年，心底十分排斥八股取士。

他耐著性子勸解：“八股遠沒有你想象的那般艱深。千百年來，皆以八股取士，究其根本，是這套制度最為公允?！?/p>

陳閑抬眼，目光清亮，輕聲反問：“先生，敢問世道之中，公平更重要，還是能力更重要？”

一句話，問得黃景昉語塞。

世間難題，本就沒有標準答案。

真正的聰明人，從不會被動做取舍題。

片刻后，黃景昉緩緩開口，語氣圓滑：“讀書貴在觸類旁通，能寫好八股的讀書人，絕非胸?zé)o實學(xué)、身無能力之輩。”

這時，街邊報攤的攤主剛好收起報紙，看完了全篇內(nèi)容。

二人不再停留，并肩繼續(xù)往前走，片刻后，抵達了英烈墻。

這是一面弧形石壁，緊鄰寶船廣場，靜靜佇立在街邊，就像是廣場邊緣一段殘缺的圍墻。

墻面大半?yún)^(qū)域光潔平整，唯獨一端石壁上，密密麻麻鐫刻著數(shù)千個姓名。

黃景昉抬眼掃過，目光微頓。

墻上的名字樸素普通，看得出來，絕大多數(shù)都是未曾讀過書的尋常平民。

墻邊，不少百姓井然有序排著隊，對著一尊巨大的青銅香爐，虔誠上香、躬身祭拜。

黃景昉抬手指向墻面，輕聲詢問：“這些名字，都是何人？”

“都是收復(fù)呂宋城，以及后續(xù)大小戰(zhàn)事里，壯烈犧牲的將士?！标愰e沉聲解釋，語氣帶著肅穆。

說完，他抬手指向媽祖廟旁的一尊石像。

“那一位，便是我們的前任大都督?！?/p>

黃景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清了那尊石像。

石像雕琢得惟妙惟肖，圓臉絡(luò)腮胡，身形魁梧壯實，一介鐵血漢子的模樣栩栩如生。

“前任大都督本是鐵匠，早年在內(nèi)湖邊上開了一間鐵匠鋪，日日替鄉(xiāng)民打造農(nóng)具，安穩(wěn)度日?！?/p>

陳閑望著石像，語氣低沉，帶著幾分悵然：“他本可以安穩(wěn)平凡，過完一生。”

“可洋人虎視眈眈，從來不肯給流落海外的明人一絲安生?！?/p>

他言語平淡，卻字字真切，仿佛那些苦難與抗爭，都是他親身經(jīng)歷。

黃景昉聞言，長嘆一聲，滿心唏噓：“唉……說到底，是大明辜負了你們這些漂泊海外的子民。”

他驟然想起兄長前日對自己說過的話。

從來不是海外明人背棄了大明，是大明，欺負了千里之外的子民。

隨后，陳閑陪著黃景昉，入媽祖廟祭拜一番。

閩地百姓大多篤信媽祖，這一方廟宇，讓黃景昉身在異鄉(xiāng)，生出了濃濃的鄉(xiāng)情，心頭倍感親切。

祭拜完畢，二人一路向南，行至工坊區(qū)。

黃景昉抬眼望去，只見數(shù)架依靠畜力驅(qū)動的巨型機械，正在有條不紊運轉(zhuǎn)。

遠處，一座紗廠清晰可見，廠內(nèi)做工的，盡是尋常女工。

這般景象，再次對黃景昉產(chǎn)生沖擊。

馬尼拉城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他們共同發(fā)力，推動這座城市的發(fā)展。

沒有掣肘，沒人拖后腿。

怪不得，這座城發(fā)展得如此迅速。

時至正午，陳閑才將黃景昉送回住處。

待他折返大都督府，鄭觀瀾早已在堂中靜靜等候。

陳閑尚未換下一身書生裝束，隨口問道：“出什么事了？”

鄭觀瀾打量著他的衣著，略帶詫異：“大都督這身打扮，莫非方才去書院了？”

陳閑輕笑一聲，語氣松弛：“哈哈，假扮了半日書生，陪著一位大儒逛了一圈呂宋城?！?/p>

鄭觀瀾收斂笑意，正色稟報：“大都督，糧草籌措事宜進展十分順利。軍政府與民間儲備的糧食，數(shù)量遠超預(yù)估。我們計劃將糧草先轉(zhuǎn)運至海州連島囤積，從那里中轉(zhuǎn)運往中原，路途最短、速度最快?！?/p>

“可?！标愰e頷首，語氣篤定，“讓海軍全權(quán)負責(zé)此次轉(zhuǎn)運事宜。”

他稍作思索，補充叮囑：“大族捐贈的糧草，我們坦然收下即可。但尋常百姓拿出的糧食，務(wù)必足額給付酬勞，嚴格按照既定規(guī)則結(jié)算利息，分毫不得克扣?！?/p>

鄭觀瀾立刻應(yīng)聲：“屬下明白。平民百姓積攢家財實屬不易，我們付給他們銀錢，百姓必會用來置辦農(nóng)具、修繕屋舍，錢財最終依舊會流轉(zhuǎn)回市面，惠及我方民生與商貿(mào)。”

這套取舍與流轉(zhuǎn)的道理，本就是陳閑平日反復(fù)強調(diào)的準則。

錢財唯有流通周轉(zhuǎn)，方能發(fā)揮真正的價值，閑置囤積，只是死物。

鄭觀瀾稍頓，又開口詢問：“對了大都督，您計劃何時前往江南？屬下也好提前排布行程、做好籌備?！?/p>

陳閑略一思忖，緩緩道：“等吳紹松那邊傳來消息再說。”

“正巧，吳大人最新的密報已然送達。”

鄭觀瀾說著，取出一份呈報的文書，遞了上去。

“吳大人依托阮大鋮的人脈，已在江寧搭建起我方的情報站點。只是江寧一眾世家大佬胃口極大，我方香料商鋪的利潤，幾乎被他們瓜分殆盡，吳大人竭盡全力，才勉強保住了咱們的四海錢莊?！?/p>

陳閑掃過文書，神色平靜，無半分意外，更無惱怒。

他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冷然：“能保住錢莊，已是最好的結(jié)果。暫且讓他們得意幾日，日后我自會讓他們乖乖吐出侵吞的所有錢財?！?/p>

軍政府設(shè)立的四海錢莊，不止專營銀錢匯兌，兼可吸納民間存款。

世人皆以為，當(dāng)下富貴人家，皆習(xí)慣將銀兩深埋地窖、私藏家中，不會存入錢莊。

實則不然。百姓不愿存銀，只因多數(shù)錢莊不僅不給存款利息，反倒索要保管費用，無人愿意吃虧。

鄭觀瀾忽然想起一事，出聲問道：“對了大都督，童隊長此刻應(yīng)當(dāng)已抵達閩省。此番她不隨您同往江南嗎？”

他口中的童隊長，便是銅雀。

陳閑搖頭解釋：“是我安排她趕赴閩省，處理幾件瑣事。事畢之后，她會直接從閩省趕赴江寧待命?！?/p>

話音落下，他神色一肅，再度吩咐：“還有一事，傳令樞密院，從全軍之中，嚴格遴選一千名精銳戰(zhàn)兵，籍貫盡量是中原幾省?！?/p>

鄭觀瀾聞聲，下意識問道：“大都督是要將這批人馬帶去江南？”

“自然不是。”陳閑再度搖頭，“這般精銳驟然入江南，只會驚動當(dāng)?shù)厥兰掖笞?，徒生事端。這批將士，我要帶去中原?！?/p>

“什么？”

鄭觀瀾瞳孔微縮，滿臉震驚，激動問道：“大都督，您要親自奔赴中原？”

此事完全不在既定籌劃之內(nèi)，讓他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