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依我儒家之見，君子不立危墻之下，身之發(fā)膚受之父母，豈可輕損？ 當以孝道為先，以仁德化干戈，方為正途?！?/p>

她見太子妃眼皮未動，便又娓娓道來：“再如墨家鼓吹節(jié)用，斥責禮樂。然則禮以辨異，樂以和情。

若無鐘鼓管弦之聲，無黼黻文章之飾，則上下無別，尊卑不分，與禽獸之境何異？墨者欲使人回歸草衣穴居，此非欺天罔人，亂政之術而何？”

韓博士的聲音清亮，引經據典，開始扔大瓜，越說越多。

可惜，都并不是明殊喜歡的那種大瓜，墨家的黑料也沒有幾個，只能算牽強附會。

儒家博士到底不如大噴子墨家博士，故事的中心，總是那些人倫，禮樂之類的大道理，聽的人詰屈聱牙，理解困難。

這些東西如同催眠曲，加之殿內暖意融融，燭光朦朧，很快，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韓博士正講到［墨家薄葬，非孝無親］的關節(jié)處，卻聽錦帳中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太子妃早已沉入夢鄉(xiāng)。

韓博士感到了挫敗，卻也只能退下。

……

中元三年，皇帝病體漸沉，深感時日無多，打算趕緊給太子鋪路。

他先擢太子太傅衛(wèi)綰，再冷落竇嬰等前朝重臣。又聽了竇太后之言，欲封皇后王皇后之兄，王信為侯。

然此舉遭丞相周亞夫反對，亞夫秉性剛直，引高祖“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之盟約。道，王信無功，不受祿而封，大患。

皇帝默然不語，終究暫時擱置了此事，但周亞夫到底還是被逼著辭了官。

此事在朝堂上沸沸揚揚，同樣在百家，引起了爭議。

法家認為，周亞夫有錯，居然違抗皇令。

黃老道家，也覺得周亞夫不懂進退，過剛易折。

墨家認為，王氏無功豈可封侯？！周丞相所為才是正確的。

儒家內部，則復雜多了。

韓詩多認為周亞夫頂撞上令，乃大不敬。

谷梁學派，覺得周亞夫多管閑事，太子貴重，皇帝提攜太子母家，何嘗有錯。

齊詩魯詩卻大加贊賞，稱其風骨，從道不從君，君王怒，也是君王的錯！

……

“周亞夫其人，為人質而信，行守職而不遷之事，乃古之所謂社稷之臣也?！?/p>

東宮內，明殊正在上課。除了和女師習字，她也要和各位女博士一起學習古文經典，而非單純的拿她們當說書先生。

而且，這些名門大族，擁有不少后世失傳的書。她最喜歡收集這些，借著上課的功夫，都給抄下來，還用系統錄了下來。

今日教導明殊的，是齊詩公孫博士。她作為堅守諫爭精神的齊詩學者，自然要力挺周亞夫。

“殿下，今日習禮，當知禮者，天地之序也。正所謂居其位，安其職，其行方可不逾矩?！?/p>

公孫博士跪坐于席上，身著素凈深青襦裙，年過四旬而儀態(tài)端靜。

面前案頭攤開的，并非宮中常見的《詩》《書》，而是齊學一脈尤為看重的《春秋·繁露》。

她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如滑滑溪流，只是談到周亞夫之事時，突然略作停頓。

“昔者，晏嬰不死君難，曰：君為社稷死則死之。

亞夫守高祖之約，非劉不王，非功不侯，其所爭者，非為一己之私，實為社稷之序也，此乃盡其職分。

雖遭困厄，然其行合乎《春秋》?！?/p>

明殊抄寫完今天學習的段落，放下了筆，行了一個端正的學生禮：

“既然是忠臣賢臣，我又有什么能說的呢？我這幾天就去拜見太后，為這樣的國之棟梁求情。”

公孫女博士見目的達成，心中欣慰，就是感覺太順利了，有點奇怪。

……

“降侯怕是瘋了，居然擋我們太子的路?！?/p>

東宮內，前來看望女兒的館陶公主也知道了朝堂的事情。她姿態(tài)高傲，身著信期繡曲裾，雍容的會坐在首位，語氣不屑。

“誰都知道，我們徹兒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娘家也自然該是軍侯勛貴。他居然敢推三阻四，真是不知尊卑！”

明殊沒有第一時間回話，她歪著頭，靜靜思考了一會兒，才款款起身，屏退左右。

她走到母親身邊依偎著，擺弄著手中的玉環(huán)，輕聲道：

“阿母，我近日聽聞，王皇后的兄長田蚡，在宮中行走愈發(fā)勤勉了，陛下似乎頗欣賞他機敏?！?/p>

館陶公主嗤笑一聲，不以為意：“一個靠裙帶鉆營的豎子，能成什么氣候?！?/p>

明殊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我倒覺得未必，您想，如今舅舅在時，自然無人能撼動外祖母和您的地位。

可若日后徹兒繼位，他終究是王皇后的親生兒子?！?/p>

她頓了頓，看到館陶公主臉色愈發(fā)難堪，滿意地繼續(xù)道：

“我知道我知道，大母扶持王家，是讓王家打前陣，好方便給竇家討好處?！?/p>

“可那時，王家便是正牌的皇帝外家，那田蚡便是天子的親舅父。他們若想攬權，第一個覺得礙眼的，會是誰？”

“難道是那些毫無瓜葛的朝臣嗎？恐怕，首先是已經榮養(yǎng)多年的竇家，和您這位……并非今上生母的姑母大長公主啊！”

館陶公主把玩玉如意的手，猛地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明殊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周亞夫性子是倔，得罪了父皇不假。可他這等功勛老臣，恰是制衡未來外戚的一把好鎖?！?/p>

“他現在倒了，將來朝中還有誰能，誰又敢，去攔著那位天子舅父的手腳？”

“母親，您得做點什么。這不是救周亞夫，這是為咱們竇家，為您和徹兒的將來，預先拆掉一道擋路的墻啊?！?/p>

館陶公主的目光銳利起來，她緩緩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幾步，冷笑道：“好個王娡，打得好算盤！這是要踩著周亞夫的尸骨，給他們王家鋪路呢！”

“欺負太后耳根子軟，便這樣哄騙她？”

“下一個，給他們鋪路的，豈不是我們竇家，陳家？！”

她轉身對心腹侍女令道：“備輦，本宮要即刻進面見皇太后！”

不管老母親有什么想法，她都有法子給打發(f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