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存厚聽見副官沙啞的喊聲從墻那邊傳過來。

整個陣地的槍聲漸漸停了。

劉存厚把槍從膝蓋上拿開，擱在地上。他扶著矮墻慢慢站起來。

受傷的左腿一吃勁就鉆心地疼，但他忍住了。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軍裝的領子整了整，扣上那顆崩開的扣子，然后慢慢走出來。

兩個主力營沒有停留，直接向總督府前進。

兩個巡防營留下來負責打掃戰(zhàn)場。

王家富走到劉存厚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看了一眼劉存厚腿上的傷，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稀稀拉拉站起來的士兵。

那些士兵手里已經沒有了槍，槍都堆在了腳下。

有人蹲著，有人靠墻坐著，有人躺著。

傷員躺在瓦礫堆里，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出聲了。

王家富沉默了幾秒鐘。

“劉大人，”他開口了，“現(xiàn)在集合你的人，空手去空地上集合。

我會派人清點?！?/p>

劉存厚看著他，沒有動。

“傷員，”王家富接著說，“我會安排人過來。輕傷就地包扎，重傷送后方。

你放心，該治的治。”

你放心，大家都是滇軍兄弟，放下槍就是自己人。

我們不會亂來?！?/p>

劉存厚盯著王家富看了很久。

“好?！?/p>

他朝后面的士兵們揮了一下手。

隨后轉身，掏出配槍交給王家富，其他士兵的槍也被一支一支地扔出來，堆在空地上，越堆越高。

現(xiàn)場有士兵哭了，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有人呆呆地站著，什么表情都沒有。

王家富一揮手，有士兵跑上來開始清點武器和俘虜。

另外有人抬著擔架跑過來，朝廢墟里的傷員跑去。

新軍指揮部里，所有人停止爭吵，齊刷刷看著蔡鍔，大家都在等。

蔡鍔站在地圖桌前，看了好一會，直起身子，把筆丟在桌上。

抬起頭，目光從殷承瓛臉上掃到李根源臉上。

“新編五營，情況怎么樣？”

“全營六百出頭，基本整編完畢。

槍械勉強夠用，但是彈藥短缺?！?/p>

“每人多少？”

“不到十發(fā)?！?/p>

蔡鍔沉默了一瞬，隨后開口道，

“命令?！?/p>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第一，新編五營一，二兩隊為前鋒，即刻從五華山出發(fā)，掩護主力撤出昆明。”

第二，羅佩金部從三牌坊方向收攏殘部，向五華山靠攏。

唐繼堯部從東門方向策應，兩部會合后組成后衛(wèi)，掩護全軍撤退。

沿途收攏所有還能走的散兵，一個都不要丟。

第三，全軍突圍后，不要停留，立刻北上，和丁錦匯合?！?/p>

所有人聽完，現(xiàn)場沒有人開口反對。

蔡鍔又看向殷承瓛，

“殷總長，你帶后衛(wèi)，和羅佩金一起。替全軍斷后，掩護傷員和輜重。

李睿的人追上來，能打就打，打不了就退?！?/p>

殷承瓛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話。

蔡鍔又看向李根源。

李根院的臉色不大好看，之前他一直拒絕撤退，雖然沒人再提。

但屋子里每個人都知道，目前的局面，他有很大的責任。

他站在那里，目光垂著，不敢和蔡鍔對視。

蔡鍔看了他兩秒，只說了一句：“李根源，你帶著隊伍走最前面。

無論如何，都要打開突圍的通道?！?/p>

唐繼堯猛地抬起頭，隨后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聲音有些發(fā)緊，“是?！?/p>

蔡鍔把軍帽戴正，從桌上拿起一支手槍，插進腰間。

他再次環(huán)視了一圈屋里的人，一個個都站在那里，面色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現(xiàn)在再說別的，已經晚了。

昆明守是肯定守不住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趁李睿的包圍圈還沒完全合攏，突圍出去。

“諸位，”蔡鍔的聲音低了下來，

“昆明，今天我們守不住。

但云南的革命不能斷在這里。

丁錦在北邊等著我們。

到了那里，我們重整旗鼓，打回來?！?/p>

他頓了一下。

“出發(fā)。”

所有人一齊立正，

“是?！?/p>

潰

蔡鍔的突圍命令下達得不算遲。

但大家高估了新編五營的戰(zhàn)斗意志和水平。

李根源帶著兩隊士兵，作為前鋒走在最前面，前半段路走得順利，沒有遇到敵人。

但是拐過一個街見，直接撞上了魏三順的一營。

雙方立刻發(fā)生交火。

走在前面的警戒排，當即倒下十多個。

李根源扯著嗓子吼，“散開！往兩邊散開！”

但隊伍中的士兵們已經亂了。

學生隊的人作為軍官，還算鎮(zhèn)定，立刻下令，所有人依托路邊的石階和墻根還擊。

但那些俘虜兵和革命同志直接炸了窩。

有人轉身就跑，有人扔了槍蹲在地上抱著頭。

整個隊伍瞬間朝四面八方潰散。

“回來！都給我回來！”

李根源拔出手槍朝天上打了兩發(fā)，但沒有人聽他的。

潰兵從他身邊跑過，有人撞在他肩上，把他撞得踉蹌了兩步。

他伸手抓住一個逃跑的士兵，那士兵是城里的革命黨，前兩天還是酒店小二的他，此時滿臉是淚，一邊掙一邊喊，

“打不過！打不過??！”

然后甩開他的手，鉆進巷子里不見了。

短短幾分鐘內就散了大半。

只剩下學生隊和少數(shù)老兵還在抵抗，但也被對面的火力打得抬不起頭。

李根源站在路邊，手里攥著槍，一動不動，眼神茫然的看著這一切。

看著隊伍在眼前瓦解，腦海里想著這一切都因為自己的堅持。

他根本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只是覺得很累，心很痛。

突然把手槍舉起來，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他的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滇省革命，毀在他手里了。

他的手指剛開始用力，他的護衛(wèi)從側面撲上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槍管，用力掰開。

整個人撞在李根源身上，兩只手死死攥住槍身，拼命往上抬。

“大人，大人你這是干什么！”

護衛(wèi)用力一擰，咔嗒一聲，槍從手里脫了出去。

把槍搶過來后，迅速退后兩步，把槍藏到身后，喘著粗氣看著李根源。

李根源的手垂下來，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

他剛才滿腦子都是死，但是心里的那一口氣，在槍被奪走的一瞬間，忽然散了。

此時的他，連死的勇氣都沒有了。

剛才那股勁過去了，也沒辦法重新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