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爾豐隨手拿起幾張紙頁，甩的紙張嘩嘩作響。

“看看，你們看看。

自貢、瀘州、宜賓、榮縣，全川十幾個府州縣跟著你們罷市。

糧鋪關(guān)了、布莊關(guān)了、藥鋪也關(guān)了，百姓連鹽都買不到。

你們鬧了這些日子，朝廷的政令被你們攔在省外，地方治安被你們攪得人仰馬翻。

你們還敢說這是？

趙爾豐把紙頁丟地上，現(xiàn)在是你們最后的機會。

把謀逆的事交代清楚，誰指使你們的，誰跟你們串通的，你們打算鬧到什么地步。

交代了,本督可以替你們向朝廷求情。不交代，別怪本官無情。

話音剛落一個親兵向前一步跨，腰間的馬刀已經(jīng)出了鞘。

親兵走到蒲殿俊面前，刀尖抵在離他脖頸一寸的地方。

沒有碰到皮肉，可那股涼意已經(jīng)先一步貼上了皮膚。

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蒲殿俊的肩膀，用力壓下來，把他的肩胛骨按在了地上。

趙大人，我們沒有謀逆。

我們只是要路權(quán)。全川的百姓也只是要路權(quán)。

你現(xiàn)在把我們都殺了也沒用。

招與不招，你們自己想清楚。說完就轉(zhuǎn)身離開了。

書房里，趙爾豐端起茶杯。

他們招了沒有？

一旁的手下?lián)u搖頭，大人，一個人都沒有認(rèn)。

蒲殿俊咬死了說是合法請愿，羅綸至始至終只說路權(quán)二字。

其余幾個要么不開口，要么翻來覆去地重復(fù)請愿無罪。

刀架在脖子上也沒用，喊疼的人多，認(rèn)罪的人沒有。

趙爾豐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叩了兩下。

不認(rèn)罪就拿不到正式的供詞，沒有供詞就立不住聚眾謀亂的罪名。

成都府已經(jīng)罷市多日，各州縣的響應(yīng)浪潮還在往遠處推，如果拖下去，局勢只會更棘手。

告訴下面人，我不管用什么辦法。

今天必須讓他們在證詞上簽字畫押。

證詞拿到后，立刻把蒲殿俊、羅綸二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手下低頭應(yīng)了一聲，正要轉(zhuǎn)身去傳話，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趙爾豐皺了一下眉，這時來人開口道，

大人，成都將軍到了。已經(jīng)進了前院，正往這邊來。

“讓他進來吧?！?/p>

“是，大人?！?/p>

沒一會，成都將軍玉崑走進門來。

進了書房之后他沒有客套，自行在趙爾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趙大人，我聽說蒲殿俊等人都給抓了。

趙爾豐目光沒有避開，

沒錯，人就在花廳。

他們煽動全川罷市抗官，不抓不足以震懾。

玉崑沉默了片刻，

趙大人，你我共事多年，我不跟你繞彎子。

你準(zhǔn)怎么處理他們？”

“直接就地斬殺蒲殿俊、羅綸兩大首腦，震懾全川，徹底終結(jié)保路運動。”

“趙大人，你手里有確鑿的謀逆實據(jù)嗎？

有他們勾結(jié)亂黨、密謀造反的書信嗎？

有他們串聯(lián)外省、圖謀不軌的證詞嗎？

一連串的詢問，趙爾豐沒有回答。

玉崑繼續(xù)說下去，

你手里有的，是他們印發(fā)的傳單和告示。

哪怕有證詞外面也都會認(rèn)為是刑訊逼供。

手里沒有謀逆的實證，如果未經(jīng)審訊就殺了蒲殿俊和羅綸，全川的百姓會怎么想？

書房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不殺，怎么收場？趙爾豐問。

“但是殺了他們兩人，會引發(fā)更多人的不滿?！?/p>

趙爾豐想一會。

“來人?！?/p>

門外立刻進來一個人。

命令下去，把蒲殿俊等押好。

所有人單獨囚禁，嚴(yán)加看管，不許他們互相通氣。

拿獲的傳單和物證整理好，連同奏折一起擬好，派快馬送京，等候朝廷發(fā)落。

手下躬身應(yīng)了，轉(zhuǎn)身快步出了書房。

玉崑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話：趙大人，事緩則圓。

總督府外，蒲先生他們被抓了的消息，迅速傳播，很快傳遍成都全城。

老百姓聽說蒲殿俊等人被誘捕、扣上謀逆罪名、面臨殺身之禍，民情徹底沸騰。

大家自發(fā)的前往總督衙門。

到了下午，衙門門口的石獅子跟前已經(jīng)跪滿了人。

最先來的是幾個老秀才，青布長衫，胡須花白，跪在衙門前頭第一排的位置。

人越跪越多，從石獅子跟前一直延伸到街對面的照壁底下，青石板地面上密密匝匝地跪了好幾百人。

還有更多的人，因為現(xiàn)場跪不下，只能聚集在外圍，踮著腳往前看。

人群中有人開始哭。

起初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然后從兩三處蔓延到十幾處，哭聲匯成一片。

有人拿袖子遮著臉，肩膀抖得整個人都在顫；有人把額頭抵在青石板上，眼淚把身前一小塊地面洇濕了，顏色深了一大片。

甚至有人低聲念著蒲先生羅先生，念著念著聲音大了起來。

旁邊的人也跟著念起來，念的人越來越多，二人的名字在街上此起彼伏地響著，帶著嘶啞的哭腔。

“請釋放蒲先生、羅先生！”

“要路權(quán)，不要造反！”

門外的情況傳入內(nèi)署，趙爾豐立刻叫來玉崑、藩司、臬司、鹽茶道、巡警道等一干官員。

眾人落座之后，茶還沒有上齊，外面的動靜已經(jīng)透過幾層院子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趙爾豐雙手撐著桌沿，目光從在座每個人的臉上緩緩移過。

諸位都聽見了。門外的動靜，不是幾聲響，是幾萬人在替蒲殿俊、羅綸叫屈。

在座的人望著趙爾豐，都沒有出聲，

趙爾豐繼續(xù)說道，

方才拘拿保路首要，這才沒幾個時辰，督署門前就跪滿了人。

先是幾十個，然后是幾百，現(xiàn)在是幾千上萬。

諸位想想，如果是尋常百姓自發(fā)請愿，能有這么快？能這么齊？能連哭帶跪帶喊名字都配合得滴水不漏？

他頓了頓，目光在玉崑臉上落了一下又移開了，

這不是百姓求情。

這是蒲、羅等人被拿之前就安排好的。

傳話的人、領(lǐng)頭的人、哭喊的人，全都布置妥當(dāng)了。

他們妄圖用民意做盾牌，逼官府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