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送到昆明的時候，錫良正在總督府的書房里批閱文件。

就在前兩天，錫良接到了英國領事館向總督府、云南洋務局發(fā)出照會電報。

措辭看似中立，實則定向追責楊振鴻，明確要求云南官方嚴肅處置挑起邊亂的駐防軍官。

若清方管束不住軍隊，英方將自行派兵入邊維穩(wěn)。

“啪！”

錫良看完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跳了起來。

“荒謬！荒唐！豈有此理！”錫良的聲音在房里炸開，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原來為了徹底弄垮楊振鴻暗中派遣心腹親信，私下拜會英國駐昆明領事赫爾伯特。

交談中，刻意歪曲事實、顛倒黑白，謊稱巡防營管帶楊振鴻擅自帶兵闖入土司轄地、私廢官府定案、煽動夷民對抗朝廷，制造邊境動亂。

還特別強調，楊振鴻這人排外激進、仇視洋人。

不排除日后會阻撓英國邊境勘界與鐵路勘測，恐引發(fā)中英邊釁。

這一說辭，因為它直接觸及了英國人的核心利益。

來人特別告訴赫爾伯特，楊振鴻對所有洋人都抱有敵意。

他曾在私下場合說過“洋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之類的話，還曾在軍中嚴禁士兵與洋人來往，誰要是和洋人說句話都要受處分。

“赫爾伯特先生，楊正在考慮，派人在邊境上設卡，攔截貴國的勘測隊，會以各種借口阻攔他們進入某些區(qū)域。

我聽說，他還威脅當?shù)氐耐了竞鸵拿?，不許他們給你們的人當向導、提供補給?！?/p>

赫爾伯特聽完，直接認定這個楊振鴻確實是個麻煩，必須除掉。

張懷遠和王永旭聯(lián)名呈報的那份報告，被壓在公文堆的最上面。

錫良第一眼就看到了它，因為這個信封比其他公文都厚，封皮上寫著“急密”二字，用的是紅色的火漆封口。

錫良拆開信封，抽出里面的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開頭雖暫未查獲其直接謀逆起義之實證這句話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繼續(xù)往下看。

看到那些關于楊振鴻言論、交游、行為的詳細描述，看到那些來自各方官員的舉報摘錄。

最后看到二人給出的結論，

“此人擁兵自負，心懷異志。若繼續(xù)留用，其手握巡防營兵權，一旦順勢舉事，騰越必亂，邊疆將徹底失控。”

錫良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錫良在云南的時間不算長，但他對云南的情況已經(jīng)有了相當深入的了解。

到任后嚴查會黨與革命分子，視境外歸國的新式軍人、留洋學子為重點提防對象。

他一直覺得，楊振鴻這種人，用起來必須小心再小心。

楊振鴻手里有兵，西防第四營兩三百人，裝備不差，戰(zhàn)斗力不弱。

這么一支隊伍，在騰越那個地方，足以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浪。

整個云南的穩(wěn)定將會瞬間被打破。

之前英國人的照會，已經(jīng)讓錫良起了別樣的想法。

加上今日收到的報告，楊振鴻已經(jīng)成了威脅穩(wěn)定的因素，他必須被清除。

“來人?！彼傲艘宦暋?/p>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在，大人有何吩咐？”

“去叫陳先生來?！卞a良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說有要事相商，請他即刻過來?！?/p>

沒一會陳宧到了。

“大人，”陳宧進了房間，抱拳一揖。

“坐?！卞a良指了指椅子，等陳宧坐定。

把那封英國領事館的照會和報告推了過去，“你先看看這些?！?/p>

陳宧接過，不緊不慢地展開。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仔細，偶爾眉頭微動，卻始終沒有出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陳宧把文書放下，抬起頭來。

“看完了？”錫良轉過身。

“看完了。”

“你怎么看？”

“大人，楊振鴻這個人，留不得了?！?/p>

錫良的眉心跳了一下。

“大人，楊振鴻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武官。

他此時軍心、民心極盛，在四營里心腹眾多，而且盞達夷民對他感恩戴德。

手里有兵、邊境有人、民間有聲望。

這樣的人，十分危險?！?/p>

他沒有說完，但那個“除”字已經(jīng)懸在空氣中，像一把懸在頭頂?shù)牡丁?/p>

“那就拿人?！卞a良直接說道，“本督下一道令，把他調回昆明，就地革職查辦。”

陳宧搖了搖頭。

“大人，不能拿。”

“為什么不能？”

“大人，如果我們派人去盞達就地抓捕，極大概率激發(fā)營變、民變，邊疆立刻大亂。

英國人正愁沒有借口動手呢，邊境一亂，他們立刻就會以‘保護僑民、維穩(wěn)邊界’的名義派兵入境。

那時候問題就大了。

“而且，我們也不適合把他人帶回昆明。

到時候必須公開審案，必須公開卷宗、公開罪證。

他無實罪、無貪腐、無擾民。

只憑借現(xiàn)有證資料，難以服眾。

一旦公開審訊，他當庭喊冤，把前后因果一五一十說出來，說有人構陷、有人勾結洋人、有人往他身上潑臟水。

必會引發(fā)滇地士人、新軍、邊民嘩然，此舉也非常不妥”

“那你的意思？”

“調省途中，尾隨其后，尋機制造，意外之變。

大人，我們不能公開拿人，但可以公開調人。

總督府下一道令，說邊境形勢緊張，召楊振鴻回昆明面陳邊務，另有任用。

這是正常的調令，名正言順，誰都不會起疑。楊振鴻接到調令，不會抗命，也不敢抗命。

他會帶著幾個親兵，從盞達出發(fā)，沿官道北上，走八九天到昆明?！?/p>

這路途遙遠，一個人在路上出點什么事，太正常了。”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

“或者我們可以派幾人，扮成土匪，在半路上等著。也可以讓人在他的飲水中做點手腳，讓他染上瘧疾，缺醫(yī)少藥，暴卒于途。

還有途中意外，墜馬、落水、被滾石砸中，什么都可以。

只要做干凈些，不留痕跡，誰都不會追究，誰也追究不了?！?/p>

錫良想了一會，最后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墨，在報告的最后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楊振鴻著即革職，調離西防第四營，另行安置。

由李睿代行管帶職權，待總督府另行選員接任。

睿字營李睿部，暫留盞達，維持地方秩序，待新任管帶到任后交接。”

寫完之后，錫良放下筆，長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