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木被帶下去之后，鄭耀先在柴房里又坐了一會兒。霉味和潮氣從麻袋堆里往外滲，混著院子里陰天午后的光線，把空氣攪得稠稠的。他點了一根煙，沒怎么抽，夾在指間看著青煙往房梁上飄。吳世寶動手了。這個76號行動隊長，佐佐木活著的時候被佐佐木壓著，佐佐木死了被宮本壓著，宮本被山本敲打之后，吳世寶大概是嗅到了某種可以趁亂撈一把的氣味。他不敢直接動鄭耀先——山本親自簽發(fā)的顧問委任狀掛在特高課本部，動鄭耀先等于打山本的臉。但他可以從外圍下手，派一個被打得半死的年輕人扮成交通員，帶著電臺從蘇州河里爬上來，試探軍統(tǒng)上海站的警戒線。如果能混進法租界的地下組織更好，混不進去，至少也能看看鄭耀先在河岸防線上會怎么處置這個“共黨交通員”——是抓是放，是審是殺。吳世寶要的是一個破綻。

鄭耀先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推開門。院子里，趙簡之正蹲在井臺邊用冷水洗臉，看到鄭耀先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六哥，那小子怎么處置？”

“關在柴房，一日三餐照常送。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觸他?！编嵰扰牧伺内w簡之的肩膀，“簡之，你親自去一趟閘北，把林阿木的妹妹接出來。對外就說軍統(tǒng)抓捕共黨嫌犯家屬協(xié)助調(diào)查，不要讓76號的人搶在前面。接到之后送到法租界金神父路那套公寓里，安排一個女隊員陪著她。”

趙簡之應了一聲，轉(zhuǎn)身大步朝院外走去。鄭耀先上了樓，推開徐百川辦公室的門。徐百川正在接電話，看到他的臉色匆匆掛斷?！袄狭?，什么事？”

鄭耀先把林阿木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徐百川聽完站起來走到窗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鞍⒛具@張牌打好了是反間計，打不好就是定時炸彈。你要把他放在身邊，就得確保他不會反水。76號能用錢和恐懼收買他一次，就能收買他第二次?！?/p>

“他不會?！编嵰瓤吭谝伪成宵c了一根煙，“吳世寶把他打了一夜，扔進蘇州河讓他自己游過來。這種人在76號眼里就是一塊用完就扔的臟抹布。他只認誰能保住他妹妹的命、給他一口飯吃，他就替誰賣命。我讓簡之去接他妹妹了?！?/p>

徐百川轉(zhuǎn)過身看著鄭耀先?！澳阆胗冒⒛窘o吳世寶演一出反間計。演成了，吳世寶會被山本親手剁掉。演砸了，我們在蘇州河沿線的布防會全部暴露?！?/p>

當天晚上，邁爾西愛路一百一十七號。天井里的枇杷樹在夜風里輕輕晃著，枯枝敲打著屋檐，發(fā)出細微的嗒嗒聲。鄭耀先坐在小屋里，煤油燈擰到最小。他從床板下面取出電臺，接通電源戴上耳機。調(diào)諧旋鈕轉(zhuǎn)到約定的頻率，蘇北的回電在子夜時分準時到了。電文很短——“同意反間方案。已安排蘇北方面配合，近日將新增兩部假電臺在江陰、無錫交替發(fā)報，制造交通站活躍假象。江萍同志安全，電臺已轉(zhuǎn)移。另，老陸問，安神丸吃完沒有?！?/p>

鄭耀先把譯電紙湊到煤油燈上燒掉，從桌上拿起那瓶安神丸看了看。老陸走之前給他配的最后一批藥，還剩大半瓶。他從瓶里倒出一丸放在掌心，藥丸是深褐色的，比黃豆大一些，散發(fā)著一股酸棗仁和茯苓混合的氣味。老陸說這是加了龍骨和牡蠣的，重鎮(zhèn)安神。他把藥丸放進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味從舌根化開。

第二天一早，鄭耀先去了大光明茶樓。他挑了個臨窗的散座，要了一壺龍井。江萍端著茶盤過來給他續(xù)茶，動作利落，頭巾下露出一截白凈的脖頸。她彎腰放茶杯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昨晚的貨順利到了，沒受潮。”說完直起腰，朝旁邊那桌客人笑了笑，端著茶盤走了。

鄭耀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貨到了，電臺安全轉(zhuǎn)移了，江萍也沒暴露。宮本的搜查把霞飛路掀了個底朝天，什么都沒找到。山本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繼續(xù)查”，語氣聽不出喜怒。但沒有被責備本身就是一種嘉獎。

從茶樓出來，鄭耀先去了虹口。狄思威路特高課本部二樓，新給他安排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皮椅一個文件柜，窗戶對著后面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是海軍陸戰(zhàn)隊司令部灰色的圍墻。他把山本簽發(fā)的顧問委任狀掛在墻上，在椅子上坐下來，拉開抽屜——里面是空的，連一張紙都沒有。他靠在椅背上，把腳翹在辦公桌上，點了一根煙。宮本的辦公室在同一條走廊的另一頭，兩個人之間隔著五扇門。這五扇門，每一扇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下午，山本把他叫到了辦公室。辦公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標注的是蘇北某地的兵力部署?！班嵕?，情報顯示新四軍在鹽城以西集結(jié)了至少兩個主力團，番號不明，裝備水平不明，指揮員是誰也不明。你的任務是給我查清楚這兩個團的確是切位置、兵力、裝備和指揮體系。給你三天時間。”

鄭耀先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只有幾張模糊的照片和幾段審訊筆錄，信息量少得可憐。“課長，軍統(tǒng)在蘇北的潛伏網(wǎng)絡最近被新四軍反特機關破壞了大半，原有的內(nèi)線已經(jīng)斷了聯(lián)系。我需要三天時間重建情報渠道。”

山本點了點頭?！敖?jīng)費已經(jīng)撥到你的賬戶上了?！彼D(zhuǎn)過身，目光從地圖上移到鄭耀先臉上，“宮本君今天早上遞了一份情報，說新四軍的主力團實際上是在漣水一帶，裝備只有輕機槍和土炮。如果按他的情報部署兵力，結(jié)果新四軍的重機槍和迫擊炮出現(xiàn)在鹽城——我們就得用士兵的尸體去填這條情報上的裂縫。”

鄭耀先心里動了一下。宮本的情報方向偏了。不是水平問題，是宮本的注意力還在南邊——他在特高課內(nèi)部經(jīng)營了五六年的眼線大部分集中在浙東和蘇南，往北過了長江，他那些老關系就稀疏了。而山本要的是鹽城的情報，正好在宮本的盲區(qū)里。

“課長，蘇北的兵力情報，我需要去一趟蘇州——軍統(tǒng)在那里有一個前線工作站，有一些還沒被破壞的內(nèi)線檔案?！?/p>

山本站起來走到鄭耀先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鄭君，你是第一個在情報上讓我看到主動性的中國人?！彼氖趾苡辛?，指關節(jié)上有長期握刀磨出來的老繭?！皩m本手下的人，從來都是我問十句才答一句。你去蘇州，三天之內(nèi)，給我鹽城的番號?！?/p>

當天傍晚，鄭耀先回到商行，把去蘇州的事跟徐百川說了。他沒說情報的源頭是組織——只說這是在山本面前進一步鞏固信任的關鍵一步。徐百川聽完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的特別通行證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公章?！疤K州站的站長姓高，高志遠。你去了他應該還記得你——北平那年在軍統(tǒng)訓練班，你是他的同期?！?/p>

鄭耀先把通行證收好站起來?！八母纾也辉谏虾＿@幾天，站里的事交給孝安，行動組的事交給簡之。譚正則的調(diào)查暫時停了，但毛人鳳未必真的罷手。如果有重慶的人來商行，一律說我去蘇州談生意。”

從商行出來，天已經(jīng)黑了。鄭耀先沒有直接去邁爾西愛路，他叫了一輛黃包車去了法租界霞飛路。車子在大光明茶樓對面停下來，他隔著街看了看茶樓二樓的燈光。江萍正在收拾桌子，灰布棉袍的袖子卷到肘彎，露出細瘦的小臂。她把茶壺一個一個摞起來，動作很輕，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確認她安全之后，鄭耀先讓車夫繼續(xù)拉到邁爾西愛路。他從后墻鐵皮門進去，從暗格里取出電臺，把鹽城兵力部署的情報需求用密碼發(fā)給了蘇北。做好這一切，他鎖好小屋的門，站在天井里點了一根煙。枇杷樹的枯枝在夜風里輕輕晃著，月光把它們投在青石板上，碎碎的。

第二天一早，鄭耀先搭上了去蘇州的火車。蒸汽機車噴出的白霧把月臺罩住又散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上海在車窗外一點一點退去——先是閘北低矮的棚戶區(qū)，然后是郊區(qū)大片大片收割過的稻田，灰蒙蒙的天空下，土地是枯黃色的。到了蘇州，他沒有住軍統(tǒng)安排的招待所，自己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用化名登記了一間房。

軍統(tǒng)蘇州站在城西南一條老巷子里，外面是一家雜貨鋪，里面是站里的辦公點。高志遠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個子，戴著一副斷了一條腿用細鐵絲纏著的眼鏡，見到鄭耀先有些意外，握了手之后把他領到后院的密室?！袄相?，什么風把你吹來了？上海那邊不是正鬧得緊嗎？”

“鬧歸鬧。有正事。”鄭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我需要你在蘇北的內(nèi)線幫我查幾個點——鹽城以西，新四軍主力的集結(jié)位置和兵力規(guī)模?！?/p>

高志遠在油燈下打開一張手繪的蘇北地圖，用鉛筆在鹽城附近畫了個圈?！拔疫@里有三組內(nèi)線，能用的只有一組。北邊兩個點最近被新四軍反特機關盯上了，撤不回來，也不敢發(fā)報。”他抬起頭看著鄭耀先，“三天時間可能不夠?！?/p>

“兩天也行。有多少算多少?！编嵰劝焉奖窘o的那些模糊照片和審訊筆錄推給高志遠，“這是山本拿到的基礎情報。你幫我核實——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煙霧?！?/p>

高志遠接過照片翻了翻，眉頭皺了起來。“這些照片里的地形，不是鹽城的。你看這張——河道的走向，還有這個閘口，是漣水。漣水在鹽城西北，離鹽城還有二百多里地。這是宮本的情報？”

鄭耀先點了點頭。高志遠冷笑了一聲?！皩m本在漣水有個老眼線，以前是國民黨漣水縣黨部的，后來投了鬼子。他每年給宮本送的情報都是一個模板換換日期——漣水有新四軍活動，規(guī)模不大，裝備簡陋。實際上新四軍主力早就不在漣水了，去年冬天就轉(zhuǎn)移到了鹽城一帶。宮本那個眼線要么是在敷衍他，要么是早就被新四軍反特機關控制住了，專門給他喂假情報。”

鄭耀先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斑@個眼線叫什么名字？還能不能利用？”

“姓孟，叫孟廣泰，外號孟瘸子。以前是縣黨部的文書，鬼子來了之后在漣水維持會當副會長，替宮本搜集情報。我的人盯了他半年——這個人怕死怕得要命，誰給他錢他就替誰說話。如果能從他嘴里撬出宮本在蘇北的情報網(wǎng)，等于把宮本瞎了一只眼?！?/p>

“你安排人接觸孟廣泰。不要抓他，讓他繼續(xù)給宮本發(fā)報。但是告訴他——他以后發(fā)的每一封電報，都要先經(jīng)過我們的審查。他不配合就告訴他，他替鬼子做事、手上沾了多少人命，新四軍反特機關都有記錄。他配合，將來鬼子倒臺，這些記錄可以銷掉?！?/p>

高志遠推了推斷腿眼鏡，鏡片后面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亮了一下?！斑@主意好。孟瘸子這種人是屬泥鰍的，滑得很，但他最怕的就是秋后算賬?！彼酒饋碓诿苁依镒吡藥撞?，“兩天之內(nèi)我給你孟廣泰的答復。鹽城方面，我再派一組人從海上繞過去實地確認。兩天之后，最準確的情報保證交到你手上。”

兩天后的傍晚，高志遠把一份手寫的情報匯總交到了鄭耀先手里。新四軍在鹽城以西集結(jié)的主力部隊是兩個團，外加一個獨立炮兵營，裝備有繳獲的鬼子九二式重機槍和迫擊炮，近期還補充了一批蘇北根據(jù)地自制的彈藥。指揮員已不是漣水時期的老面孔，番號也做了更換，宮本掌握的漣水內(nèi)線對此一無所知。更關鍵的是，孟廣泰這條線確實已被新四軍反特機關滲透——給宮本的情報，全是從鹽城軍區(qū)外宣科統(tǒng)一配發(fā)的假消息。

鄭耀先將這份珍貴的情報藏在隨身的公文包里，面上鋪了幾份蘇州商會無關痛癢的棉紗合同。他沒耽誤，買了最快一班火車返回上海，連夜將材料重新整理，用山本配發(fā)的日式文件格式逐項謄寫清楚。措辭上特意把新四軍的裝備細節(jié)留了個極微妙的缺口——寫明了有繳獲的重機槍和迫擊炮，但隱去了“九二式”幾個字。這份情報遞上去，宮本關于漣水的報告就不攻自破。但他不能把蘇北的真實情況全盤端給山本——既不能，也不該。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這份整理好的情報去了虹口，將它放在山本的辦公桌上。山本翻開看了很久，從抽屜里取出宮本那份關于漣水的情報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宮本那份材料上停了幾秒鐘。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了敲。

“宮本君，這是你三天前給我的報告。漣水，輕機槍，土炮，兵力不超過一個團?！彼燕嵰饶欠萸閳笸七^去，“這是鄭君今天早上給我的報告。鹽城以西，兩個主力團加一個獨立炮兵營，迫擊炮和重機槍。兩份報告，同一個蘇北，誤差了二三百里地，差了整整一個主力團的兵力。”

宮本拿起那份情報看了一遍，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罢n長，我的情報來自我在漣水經(jīng)營多年的內(nèi)線。如果報告有出入，我回去重新核實。”

山本沒有接他的話，把兩份文件都放回桌上，站了起來。他說他不會為一份情報就懷疑自己最得力的顧問，但他忽然問宮本，孟廣泰——那個漣水的眼線——跟了他多少年。宮本愣了一下，說五年。山本又轉(zhuǎn)向鄭耀先，問他在蘇州軍統(tǒng)站接手這份情報的內(nèi)線跟了他多久。鄭耀先告訴他，一年，化名“算盤”，直屬蘇州站高志遠站長控制。

宮本的臉色終于變了。不是因為情報不準——情報不準可以解釋——而是因為山本當著他的面，偏袒了一個來特高課不到一個月的人。他看著鄭耀先，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班嵣＃材?。來特高課不到一個月，就已經(jīng)能在蘇北問題上指正我的錯誤。假以時日，整個東亞的情報網(wǎng)絡，大概都要請你過目?！?/p>

鄭耀先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輕輕放下。“宮本顧問，情報有出入是常事。漣水的眼線跟了你五年——五年里給你遞了多少真情報，我不清楚。但五年，也夠敵方的反特機關把一個真眼線變成假眼線了?！?/p>

當天下午，山本把鄭耀先單獨叫進了辦公室。門關得很嚴，窗外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大半，辦公室里只亮著桌上一盞臺燈，光暈在桌面上投下一個小小的、暖黃的圈。山本讓鄭耀先在對面坐下，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他解開文件袋上的蠟線，從里面抽出一疊材料，厚厚一摞，有照片，有審訊筆錄，有電報底稿，有手寫的情報摘要。每一頁都用日文標注了日期和來源。

“鄭君，你來特高課只有三周。三周之前，我甚至沒有把你列入我的情報顧問名單。但三周之內(nèi)，你幫我查清了鹽城的兵力部署，清掉了趙家棟的舊賬，還在霞飛路電臺搜捕中封住了法租界的水路。這是你的前任們——包括佐佐木——在同樣時間內(nèi)做不到的。所以我決定，從現(xiàn)在起，你進入特高課本部機密檔案室，可以調(diào)閱所有與你分管情報相關的歷史卷宗。這是調(diào)閱證，我的簽名。機密檔案室的鑰匙你明天去總務課領取?！?/p>

山本把調(diào)閱證推過來。鄭耀先用雙手接過來，那是一張蓋著特高課本部公章和山本私章的硬紙卡。他抬起頭看著山本，目光很平?！罢n長，機密檔案室的卷宗，按慣例只有帝國本土派遣的情報軍官才能調(diào)閱。我是中國人?！?/p>

山本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窗外的暮色把狄思威路的屋頂染成了灰青色，遠處海軍陸戰(zhàn)隊司令部的旗桿上，太陽旗在晚風里慢慢地卷著。他背對著鄭耀先，聲音壓得很低。

“鄭君，這場戰(zhàn)爭打到現(xiàn)在，帝國最缺的不是軍艦，不是飛機，也不是石油。是情報。是準確的情報。你知道帝國陸軍在蘇北的掃蕩部隊，有多少次是因為情報不準而撲空的？有多少次是反過來被對方伏擊的？宮本在特高課干了六年，他的情報網(wǎng)絡曾經(jīng)是我們在上海最鋒利的武器。但武器用久了會鈍，會生銹，會被敵人反過來握在手里。我需要一把新的刀。這把刀，可以是中國人。只要他足夠鋒利。”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鄭耀先?！皺C密檔案室里有一份卷宗，編號tK-9412。里面記錄的是過去三年里，軍統(tǒng)和中統(tǒng)在上海、蘇州、南京一帶被我們破獲的潛伏組織名單。你調(diào)閱這份卷宗之后，替我做一個評估——哪些被破獲的組織里，還可能殘留著可以為我所用的內(nèi)線。哪些被捕的人，有爭取價值?！?/p>

鄭耀先手指在調(diào)閱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tK-9412。他記住了這個編號。

從特高課出來時天已經(jīng)全黑了。狄思威路的路燈在夜風里晃著，把他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出一段，才在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口停下來，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火柴的手穩(wěn)得出奇，連火柴頭擦過磷面的聲音都干脆利落。他抽了一口煙，仰起頭將煙霧朝天上緩緩吐出去。

機密檔案室。tK-9412。調(diào)閱證就在他中山裝內(nèi)側(cè)貼著胸口的口袋里，硬硬的，隔著幾層布都能感覺到那張硬紙卡的邊緣。把它遞給宮本的人去看，山本不會皺一下眉。但山本把它遞給了他——一個加入特高課不到一個月的中國人。

他回到商行時已經(jīng)快亥時了。商行里只留了一樓門廳一盞昏黃的夜燈，值班的老李頭趴在桌上打鼾。鄭耀先上了三樓，徑自推開徐百川辦公室的門。徐百川還坐在燈下看文件，煙灰缸里又堆滿了煙頭?？吹剿M來，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眉心。

“四哥，山本給了我機密檔案室的調(diào)閱權(quán)。”

徐百川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把眼鏡慢慢放在桌上。“機密檔案室？那是鬼子特高課本部的核心機要——連76號的人都進不去。他把鑰匙給了你？”

“明天拿鑰匙。另外讓我調(diào)閱一份卷宗，編號tK-9412，內(nèi)容是過去三年軍統(tǒng)和中統(tǒng)在滬蘇一帶被破獲的潛伏組織名單。”鄭耀先在徐百川對面坐下，聲音壓得很低，“這是一份完整的‘死傷名錄’。每一頁上面，都是我們犧牲或被俘的人。”

徐百川沉默了很久。窗外南京路上霓虹燈已經(jīng)滅了大半，只剩下遠處巡捕房門口一盞孤零零的門燈在夜風里晃。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冷茶，放下杯子時，杯子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這份卷宗你一旦調(diào)閱，就等于把咱們被鬼子和76號捅過的刀口重新翻開。每一個名字后面，都是一條命，一個被出賣的據(jù)點，一條斷了線的網(wǎng)絡。更重要的是——”他頓住話頭，看著鄭耀先，眼眶有些泛紅，但很快被他壓了回去，“這些被破獲的案子里，有多少是軍統(tǒng)內(nèi)部的人賣出去的？戴老板查了幾年沒查出來。山本那里，說不定存著底?！?/p>

兩天后的上午，狄思威路特高課總部大樓地下二層，機密檔案室。這里沒有窗戶，只有走廊盡頭一盞日光燈管在嗡嗡低鳴。厚重的鋼制門配有兩套鎖——一套機械鎖，一套密碼鎖?？倓照n的檔案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老軍曹，用鄭耀先的調(diào)閱證和他的私章對著檔案室門口的登記簿核對了好久，才用腰間那把銅鑰匙擰開了機械鎖，又俯身在密碼鎖上撥了幾個數(shù)字。鋼門發(fā)出沉悶的一聲悶響，朝里緩緩滑開。

檔案室里很干燥，彌漫著防蟲樟腦和舊紙張的氣味。一排排金屬檔案柜從地面頂?shù)教旎ò?，每個柜門上貼著一個年份和區(qū)域的標簽。鄭耀先在第三排第四個柜子前停下來。標簽上寫著——“上?！ぬK州·南京。一九三八——一九四一。”他拉開柜門，里面碼著上百個牛皮紙檔案夾，按編號排列。tK-9412放在中間偏上那一格，很厚，比別的卷宗都厚。他把卷宗取出來，放在靠墻的閱覽桌上打開。

第一頁是一份目錄，用日文打字機打的。軍統(tǒng)上海站第一潛伏組，一九三九年三月破獲，全員犧牲。軍統(tǒng)蘇州站情報組，一九三九年五月破獲，組長叛變，七人被捕。軍統(tǒng)南京站電訊組，一九四零年一月破獲，電臺被繳，組長拒捕時被擊斃。中統(tǒng)上海站機要科副科長譚某，一九四零年八月被76號策反，導致中統(tǒng)蘇南網(wǎng)絡全線崩潰。中統(tǒng)蘇州站外圍聯(lián)絡站，一九四零年十一月被鬼子憲兵隊破獲，五人被捕，兩人處決。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發(fā)子彈，打在他胸口同一個位置。他翻到最后一頁，手指忽然停住了。這一頁不是被破獲的潛伏組織記錄，而是一份問訊筆錄的抄件，紙張跟前面幾頁不一樣，是特高課專用的問訊記錄紙，頁眉印著“極密”字樣和編號。問訊時間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問訊人是佐佐木。被問訊人是一個代號——“鷂子”。旁邊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本名陸某，中統(tǒng)外圍，已處決。

鄭耀先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佐佐木的簽名在問訊人一欄里，字跡硬而鋒利，每一筆都像刀刃劃過紙面。而被問訊人的欄里，只有一個代號——“鷂子”。旁邊標注的“陸某”，才是被審訊者真實身份的碎片。陸中？陸漢卿？不是軍統(tǒng)的人，而是掌握著軍統(tǒng)與中統(tǒng)雙軌制秘密的那個“外人”。鷂子——一種體型比風箏小、飛得比風箏低、但同樣能咬住獵物的猛禽。

底下完整地記錄了佐佐木審訊鷂子的全過程。時間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地點在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特高課特別審訊室。審訊從凌晨持續(xù)到天亮，連續(xù)九個鐘頭。佐佐木親自擔任主審，沒有用任何刑具。鷂子坐在審訊椅上，全程沒有發(fā)出一聲呻吟。他開口回答的問題，全是假情報；他不回答的問題，佐佐木在筆錄上畫了一排省略號。

筆錄的最后一頁，佐佐木問他——“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鄭耀先的人？”鷂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回答了八個字——“軍統(tǒng)鬼子六，誰不認識?！弊糇裟居謫枴八遣皇枪伯a(chǎn)黨？”鷂子笑了，筆錄上寫著——被訊問者面帶笑容，回答：我要是知道他是共產(chǎn)黨，早拿他的腦袋換賞錢了。佐佐木在最后一行批注里寫道：“審查未獲實證。此人已無用，建議處決。但需在其死前，持續(xù)放出其已叛變之假消息，混淆敵方判斷?！迸⑾旅媸巧奖咎傻挠H筆簽字——照此辦理。日期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二十日。

鄭耀先把卷宗推回原位，合上檔案柜的柜門。金屬柜門關上時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回響，在空曠的檔案室里久久不散。

他走出特高課大樓時，虹口的暮色正濃。狄思威路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被雨水泡爛了的通緝令，上面的人臉已經(jīng)模糊不清。他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手指是穩(wěn)的。但這一回，他在點煙之前，把火柴棍捏碎了一根。

鷂子。不是陸中，不是陸漢卿。是組織埋在中統(tǒng)外圍的線。這個人替他擋了佐佐木的審訊，用一句“我要是知道他是共產(chǎn)黨，早拿他的腦袋換賞錢了”封住了佐佐木最后的追問。鷂子被處決之后，佐佐木放出了鷂子已經(jīng)叛變的假消息。從此無論是軍統(tǒng)還是中統(tǒng)，都以為這個人是叛徒。而鷂子替他擋的那一槍，在檔案里被編了號——tK-9412，最后一頁，附錄。沒有人給這個人收尸，沒有人給這個人正名。

他得把鷂子的真實身份和能力范圍通過蘇北的電臺查證清楚，才能決定下一步是把這份情報只交給徐百川，還是直接發(fā)給重慶老鄭家的大老板。為鷂子爭回那份遲來的追認，也讓“風箏”在這張看不見的網(wǎng)中，再添一根別人看不見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