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沒有讓阿福繼續(xù)說下去。碼頭上雖然已經(jīng)收了工，但還有零星的人在走動——一個扛著麻袋的搬運工從他們身后走過，腳步拖沓，麻袋里漏出的谷殼在石板路上灑了一溜。遠處碼頭的木棧橋上，兩個鬼子兵正靠在欄桿上抽煙，軍帽的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更遠的地方，黃浦江對岸的工廠煙囪正在吐出灰黃色的濃煙，在暮色里像一條臟兮兮的毯子鋪在天邊。

他從石墩子上站起來，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手掌落在阿福肩頭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副肩膀硬得像塊老榆木，全是扛了半輩子麻袋磨出來的肌肉和骨頭?！鞍⒏?，今天的話，爛在肚子里。跟誰都不能說?！?/p>

阿福把旱煙袋從嘴里拿下來，仰起頭看著鄭耀先。夕陽從他背后照過來，在鄭耀先臉上投下一片陰影，阿福瞇了瞇眼，然后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鄭先生，您放心。我阿福雖然是個粗人，但嘴比這黃浦江里的石頭還硬?！?/p>

鄭耀先轉(zhuǎn)身離開了碼頭。他沒有叫黃包車，沿著楊樹浦路走了一段，經(jīng)過一家鐵工廠的時候，里面?zhèn)鞒龆６．敭數(shù)那么蚵暫蜕拜喆潭哪Σ谅暋Ｋ肫瘃T大年那間低矮的小屋，想起砂輪下飛濺的橙色火星濺到馮大年赤裸的小臂上燙出的白點，想起馮大年說“我弟弟叫馮小年”時那種平得嚇人的語氣。

港口司令部的中國翻譯。戴金絲邊眼鏡，二十多歲，白白凈凈，給搬運工遞過膏藥。這些特征在鄭耀先腦子里組合成一張模糊的臉。他需要確認這個人跟宋孝安說的那個內(nèi)線是不是同一個人。如果是，那么通過軍統(tǒng)的渠道聯(lián)系他，拿到調(diào)撥單的準確情報，比通過組織周轉(zhuǎn)要快得多。組織那條線，老陸要上報，上級要研究，研究完了再下達指示，老陸再通過老周聯(lián)系他——這一圈轉(zhuǎn)下來，五天時間早就過去了。而軍統(tǒng)這邊，只要宋孝安能聯(lián)系上那個翻譯，快的話一兩天就能拿到情報。

但這里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個翻譯之所以暫停活動，是因為特高課的清查。特高課既然把他列入了審查名單，就說明他的身邊一定有眼睛在盯著。這個時候讓宋孝安去聯(lián)系他，萬一被特高課的人察覺，不但翻譯會暴露，宋孝安也會搭進去，甚至整條情報線都會被連根拔起。鄭耀先必須在聯(lián)系翻譯之前，先摸清楚特高課對他的監(jiān)控程度到了哪一步。

他回到公共租界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南京路上的霓虹燈亮起來，先施公司、永安公司、新新公司的彩燈把整條街照得流光溢彩。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在燈火下走來走去，櫥窗里的模特穿著最新款的巴黎時裝，留聲機商店里放著周璇的歌，《夜上?！返恼{(diào)子從門縫里飄出來，軟綿綿地化在夜風(fēng)里。

鄭耀先在人群里走著，沒有直接回商行。他進了一家叫“榮昌”的綢緞莊，在里面轉(zhuǎn)了十幾分鐘，挑了一匹藏青色的綢料，讓伙計包起來。他付錢的時候，借著柜臺上的鏡子看了一眼門口——那個穿灰布長衫的特高課特務(wù)站在街對面，正低著頭點煙?；鸸庹樟亮怂哪?，大概三十歲出頭，臉上的線條很硬，顴骨高，眼窩深，看起來不像上海本地人，倒像是北方來的。

鄭耀先拎著綢料出了綢緞莊，沿著南京路繼續(xù)走。他沒有刻意甩掉尾巴，而是不緊不慢地逛了幾家店——一家鞋帽店、一家洋酒行、一家文具店。每進一家店，他都會在門口停留片刻，讓身后那個人有時間選擇新的觀察位置。這是在給對方“喂位置”——讓他始終能看得到自己，不會因為跟丟了而采取更加激進的措施。一個受過訓(xùn)練的特工在被盯梢的時候，最忌諱的就是讓盯梢者跟丟。因為一旦跟丟，盯梢者會立刻判斷目標具有反偵察能力，從而升級監(jiān)控等級。而一個普通市民，是不應(yīng)該察覺到有人在跟蹤自己的。

從文具店出來，鄭耀先拐進了一條小街。這條街叫盆湯弄，窄窄的，兩邊是老式的石庫門房子，路燈昏黃。他走到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按了門鈴。過了十幾秒，門開了一條縫，里面露出一張老婦人的臉。

“先生找誰？”

“王老板在嗎？我上次訂的貨到了沒有？”鄭耀先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老婦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門開大了一些?！巴趵习灏嶙吡?。您要的貨，得去四川路的新店拿。”

暗號對上了。老婦人側(cè)身讓開，鄭耀先閃身進了門。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了，院子里很暗，只有樓上的一扇窗戶透出燈光。老婦人領(lǐng)著他穿過院子，推開后門，外面是一條更窄的巷子。鄭耀先道了聲謝，從后門出去，沿著巷子七拐八彎，確認身后沒有任何人了，才從另一頭鉆出來，叫了一輛黃包車回商行。

回到商行的時候已經(jīng)快八點了。商行里只有值班的老李頭在一樓打瞌睡，聽到門響抬起頭，見是鄭耀先，點了點頭又趴回桌上了。鄭耀先上樓，打開辦公室的門，開燈，在辦公桌后面坐下。他拿出那匹綢料放在桌上，綢料外面包著印有“榮昌綢緞莊”字樣的包裝紙。他把包裝紙拆開，綢料展開——里面平平整整，什么也沒有。

他買這匹綢料不是為了藏東西，純粹是為了讓身后那個特高課特務(wù)看到他從綢緞莊出來拎了一包東西。一個被懷疑是潛伏特工的人，如果下班之后直接回住處或者回辦公室，中間沒有任何停留，行為模式就顯得過于干凈。而一個正常的商行經(jīng)理，下班之后逛逛綢緞莊、鞋帽店，給家里買點東西，才是正常的人。鬼子六首先是鄭耀先，鄭耀先首先是一個有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他點了一根煙，靠在椅背上，把今天下午到現(xiàn)在發(fā)生的所有事情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阿福提到的那個翻譯，老陸說的馮大年，宋孝安明天出發(fā)去江陰，趙簡之那邊要集結(jié)行動組——這些事情像一堆散落的齒輪，他必須把它們拼成一架能準確運轉(zhuǎn)的機器。

他抽完一根煙，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那邊接了起來。

“簡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p>

過了不到一刻鐘，趙簡之推門進來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粗壯的胳膊。臉上帶著那種永遠也洗不掉的彪悍之氣——濃眉，闊口，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舊疤，是去年跟76號的人交手時被刀尖劃的。

“六哥，你找我?！壁w簡之在鄭耀先對面坐下，自己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鄭耀先把伏擊計劃的核心部分跟趙簡之說了一遍。跟宋孝安聽的時候一樣，趙簡之聽得很認真，沒有插話。但跟宋孝安不同的是，趙簡之聽完之后第一個反應(yīng)不是分析地形和時間，而是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六哥，佐佐木那個王八蛋親自押車，我?guī)Ф嗌偃藟颍俊?/p>

“你這邊行動組全部投入，二十三個人。加上孝安情報組挑出來的槍法好的弟兄，總共三十人左右?；鹆ε鋬赏菘耸捷p機槍，十支花機關(guān)，手榴彈每人至少四顆。夠不夠？”

趙簡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煙熏黃的牙齒。那道鼻梁上的舊疤隨著他的笑容微微扭曲?！皦?。佐佐木帶的特高課精銳是吧？老子打的就是精銳。六哥，你放心，到時候我親自操一挺機槍，卡在車隊頭部的位置。第一梭子出去，不把駕駛樓打成篩子我趙簡之跟你姓?！?/p>

鄭耀先沒有笑。他把煙頭摁滅，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看著趙簡之。

“簡之，這次行動跟以往不一樣。以往咱們在上海灘搞暗殺、搞爆破，打完了往租界里一鉆，鬼子拿咱們沒辦法。這次是在江陰，是鬼子的占領(lǐng)區(qū)腹地。打完之后要撤，要帶著繳獲的武器撤，要穿過鬼子的封鎖線撤。撤退路線如果出了問題，三十個弟兄一個都回不來?！?/p>

趙簡之的笑容收了起來。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手指夾著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六哥，我懂了。撤退的事，我來安排。我在江陰那邊雖然不如孝安熟，但也認識幾個地面上的人。另外，我有個想法——打完伏擊之后，咱們不往南撤，往北撤。”

鄭耀先的目光閃了一下?！巴?？”

“對。往北是蘇北，是新四軍的地盤。鬼子在南邊的公路和鐵路沿線布防很密，往南撤正好撞進他們的封鎖網(wǎng)里。往北撤，只要過了長江，進了蘇北的河網(wǎng)地帶，鬼子的汽車和裝甲車就追不上了。而且那邊蘆葦蕩連著蘆葦蕩，藏幾十個人跟玩兒似的?！壁w簡之的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唯一的問題是，往北撤要過長江。江陰那邊的江面很寬，咱們?nèi)畟€人帶著繳獲的武器，得有船接應(yīng)?！?/p>

鄭耀先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南京路上霓虹燈還在亮著，紅的綠的藍的光映在玻璃上，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趙簡之說的往北撤，跟他的想法不謀而合。往南撤是回上海，但回上海的每一條公路、每一條鐵路都有鬼子的關(guān)卡，三十個人的武裝隊伍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穿過。往北撤進蘇北，不但能擺脫鬼子的追擊，而且——如果組織能在北岸安排接應(yīng)的話——這批武器可以直接交給蘇北的抗日武裝。

但“組織接應(yīng)”這四個字，他不能對趙簡之說。

“簡之，接應(yīng)的船我來想辦法。”鄭耀先轉(zhuǎn)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澳悻F(xiàn)在的任務(wù)是，在行動組里挑出參加伏擊的弟兄。二十三個人，不是每一個都能去。有三類人不能帶——家里有老婆孩子要靠他一個人養(yǎng)的，不能帶。平時槍法太差心理素質(zhì)不過硬的，不能帶。嘴不嚴喜歡喝酒吹牛的，不能帶。挑完之后，名單給我看?！?/p>

趙簡之點了點頭，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傲?，我明天就把名單給你。對了，武器的事，站里的庫存我下午去看過了。捷克式輕機槍有三挺，可以調(diào)兩挺出來。花機關(guān)有十五支，挑十支狀態(tài)最好的。手榴彈庫存夠用，每人四顆沒問題。子彈方面，輕機槍每挺配四個彈匣，花機關(guān)每支配六個彈匣，夠打一場伏擊了。但是六哥，有一個問題——這批武器從站里調(diào)出來，要走檔案科的登記手續(xù)。檔案科是徐秋影管的，那個女人……”

趙簡之沒有把話說完。鄭耀先明白他的意思。徐秋影，軍統(tǒng)上海站檔案科科長。這個女人在站里一直是個謎一樣的存在。她做事一絲不茍，檔案管得滴水不漏，對任何人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從表面上看，她是一個稱職的檔案管理員。但鄭耀先一直覺得她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能在軍統(tǒng)上海站檔案科科長的位置上坐穩(wěn)，本身就需要相當?shù)谋臼潞捅尘啊６疑洗卧谧呃壤锼此哪莻€眼神，那種復(fù)雜的、壓抑的、一閃而逝的東西，一直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里。

“武器的登記手續(xù)，我去跟四哥說，讓四哥直接簽字批。不走檔案科的常規(guī)流程。”鄭耀先說，“理由很簡單——這次行動需要嚴格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檔案科那邊，事后補手續(xù)也行?！?/p>

趙簡之咧嘴笑了。“六哥，還是你周到?！?/p>

趙簡之走后，鄭耀先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又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燈陸續(xù)滅了，南京路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只剩下路燈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面。遠處傳來巡捕房夜巡的腳步聲，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一下一下的，節(jié)奏單調(diào)而沉穩(wěn)。

他拿出陸漢卿給的安神丸，倒了一丸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今晚他不需要藥物輔助睡眠——身體的疲憊已經(jīng)達到了頂點，像一塊浸滿了水的海綿，只要躺下就能睡著。

但在躺下之前，他還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信紙，擰開鋼筆帽，開始寫信。信是寫給老陸的，用的是組織內(nèi)部約定的密寫方式——明面上是一封普通的商業(yè)信函，內(nèi)容是詢問一批中藥材的價格和到貨時間。真正的信息藏在字里行間，需要用碘酒涂抹之后才能顯現(xiàn)。

他寫道：“前次所詢藥材，現(xiàn)已查明貨源。川貝母市價平穩(wěn)，可于本月十五日前后到貨，數(shù)量約二十擔。運輸路線由申經(jīng)錫至澄，押運者為老主顧左某。弟擬在澄境接貨，需北岸備船接應(yīng)。此事急，望兄速速定奪。”

“申”是上海，“錫”是無錫，“澄”是江陰?！白竽场笔亲糇裟??！氨卑秱浯討?yīng)”是請求組織在長江北岸安排船只，接應(yīng)伏擊后往北撤退的隊伍。二十擔川貝母，指的是二十挺九二式重機槍。

寫完之后，他把信紙舉起來，對著燈光檢查了一遍。墨跡均勻，字跡工整，沒有任何涂改的痕跡，看起來就是一封再普通不過的商業(yè)信函。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一個印有商行名頭的信封里，封口，在信封上寫下“法租界邁爾西愛路同仁堂 陸漢卿先生 親啟”。

這封信明天會通過商行的日常信件一起寄出去。同仁堂是藥鋪，商行跟藥鋪之間有業(yè)務(wù)往來，寄一封詢問藥材價格的商業(yè)信函，再正常不過。就算特高課的人截獲了這封信，拿碘酒涂抹，也只能看到一封正常的商業(yè)信函——因為真正的密信內(nèi)容，需要先用碘酒涂抹顯現(xiàn)，再用另一種特定的藥水才能二次顯現(xiàn)。這是老陸教他的雙層加密法，第一層是常規(guī)密寫，用來應(yīng)付普通檢查。第二層才是真正的核心內(nèi)容，只有用特定的藥水才能顯現(xiàn)出來。

鄭耀先把信封放在桌角，等明天一早交給小王一起寄出去。然后他站起來，關(guān)了燈，走出辦公室，鎖上門。

下樓的時候，他聽到一樓值班室傳來老李頭的鼾聲，均勻而有節(jié)奏。他輕輕推開商行的大門，走進夜色里。南京路上的霓虹燈已經(jīng)完全滅了，整條街黑沉沉的，只有遠處的巡捕房門口還亮著一盞燈。鄭耀先把中山裝的領(lǐng)子豎起來，沿著南京路往住處走去。夜風(fēng)從黃浦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略帶腥氣的涼意，灌進他的領(lǐng)口。

走出半條街之后，他注意到身后多了一個腳步聲。不是巡捕房的夜巡——夜巡的皮靴聲是咔咔的，這個腳步聲是布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很輕，但節(jié)奏太均勻了。均勻得不像是夜歸的路人。路人的腳步會有快有慢，會偶爾停下來，會踢到石子。這個腳步聲始終保持著一個恒定的距離，既不會靠得太近，也不會離得太遠。

鄭耀先沒有回頭，繼續(xù)往前走。走過一個路燈的時候，他借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地上——兩個影子。自己的影子在前，另一個影子在后，被路燈拉得很長，投射在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刀痕。

佐佐木的人換班了。白天那個穿灰布長衫的不在了，換成了一個夜班的。這個人比白天的更加沉穩(wěn)——白天那個好歹還會在綢緞莊門口點根煙，這個人連煙都不點，就是悶聲不響地跟在后面，像一條無聲的獵犬。

鄭耀先沒有改變步速，也沒有改變路線。他照常走回住處，照常上樓，照常開門進屋。關(guān)門的時候，他從門縫里往外看了一眼。那個人站在巷口的路燈底下，一動不動，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樁。

鄭耀先關(guān)上門，插上門閂。他沒有開燈，摸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那個人還站在那里，位置選得很準——站在路燈的光圈邊緣，既能看清樓門口，又不至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線里。從他的位置抬頭看，剛好能看到鄭耀先房間的窗戶。

鄭耀先放下窗簾，在黑暗中走到床邊坐下。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煙霧在黑暗中無聲地散開。

佐佐木的網(wǎng)在收緊。不是突然收緊，是一寸一寸地收緊。從最初派孫德彪盯梢，到后來換特高課的人接手，從白天單班盯梢到晝夜兩班倒，從一個人增加到至少兩個人輪換——這一切都說明佐佐木正在系統(tǒng)性地加強對他的監(jiān)控。但佐佐木還沒有動手抓人，這說明他手里還沒有拿到能讓山本太郎簽字的鐵證。他在等。等鄭耀先自己露出破綻，或者等某個正在追查的線索結(jié)出果實。

鄭耀先把煙頭摁滅在床頭的煙灰缸里，躺了下去。天花板上那片暗紅色的光斑還在，是遠處某盞霓虹燈殘存的光映上來的。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那個特高課特務(wù)偶爾挪動腳步時鞋底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它清晰地穿過窗戶的縫隙，落在鄭耀先的耳朵里，像一根秒針在咔咔地走動。

第二天一早，鄭耀先醒來的時候，窗外那個特務(wù)已經(jīng)不在了。換班了。他起床洗漱，換上中山裝，把桌上那封信拿起來下了樓。巷子口的早點鋪里，胖老板正在炸油條，看到他進來，笑著招呼：“鄭先生，老樣子？”

“老樣子?！?/p>

他在老位子坐下，豆?jié){油條端上來的時候，他用余光掃了一眼早點鋪外面。今天早上盯梢的是一個生面孔——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袍，蹲在早點鋪斜對面的墻根下，手里端著一碗從旁邊攤子上買的熱豆?jié){，一邊喝一邊跟攤主聊天。他聊天的樣子很自然，笑得也很自然，偶爾還跟路過認識的人打招呼。如果不是鄭耀先注意到他蹲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早點鋪的正門和側(cè)窗，幾乎會以為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街坊鄰居。

佐佐木換策略了。之前用的是“生面孔”——從外面調(diào)來的特高課特務(wù)，跟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雖然專業(yè)但扎眼。現(xiàn)在換成了“熟面孔”——長期潛伏在本地的人，跟街坊鄰居都認識，能自然地融入環(huán)境。這種人盯梢，比生面孔難對付得多。因為他不需要刻意隱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

鄭耀先慢慢地吃完豆?jié){油條，付了錢，站起來走出早點鋪。他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異樣，照常跟胖老板打了個招呼，照常沿著那條走了無數(shù)遍的路去商行。那個蹲在墻根喝豆?jié){的人沒有站起來跟他，只是在他經(jīng)過的時候，不經(jīng)意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頭繼續(xù)喝豆?jié){了。

接力盯梢。鄭耀先心里明白，從這個街口開始，會有另一個人接手。果然，他走到第一個路口的時候，一個推著自行車的人從后面趕上來，車后座上綁著一捆布匹，像是送貨的。這個人推著車不遠不近地跟在鄭耀先身后，保持著大概二十米的距離。

鄭耀先沒有回頭。他走到商行門口，跟往常一樣跟前臺的小王點了點頭，然后上了樓。他把那封信交給小王的時候說了句“跟今天的信一起寄出去”，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小王接過信，看都沒看就放進了待寄信件的筐子里。

進了辦公室，鄭耀先關(guān)上門，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那個推自行車的人已經(jīng)把車支在了商行斜對面的電線桿旁邊，正蹲在那里擺弄著鏈條，像是車壞了在修。他的手指在鏈條上撥弄著，眼睛的余光卻始終對準著商行的大門。

鄭耀先放下窗簾，坐到辦公桌后面。桌上放著宋孝安今天一早出發(fā)前留下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句話：“六哥，我走了。三天之內(nèi)必有消息。孝安。”

他把信折起來，劃了一根火柴燒掉?；覡a落進煙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了。

接下來的三天，是伏擊行動最關(guān)鍵的籌備期。武器要從站里調(diào)出來，拆散混入商行的貨物中運往江陰。趙簡之要挑選行動人員，分批出發(fā)。宋孝安要在江陰踩點，確定伏擊位置和撤退路線。他自己要在不引起佐佐木懷疑的前提下，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安排好，同時還要等待老陸那邊的回復(fù)。

時間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第一天平靜地過去了。趙簡之交上來一份名單，二十三個行動隊員里他挑出了十八個人，加上情報組的七個槍法好的，總共二十五個人。鄭耀先把名單看了一遍，圈掉了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家里有老娘臥病在床的，一個是最近喝酒誤過事的。趙簡之接過名單看了看，沒有爭辯，只是說了句“六哥說得對”。

商行的貨物裝車了。兩挺捷克式輕機槍拆成了零件狀態(tài)，槍管、機匣、槍托分別用油紙包好，混在一批出口的豬鬃和桐油里。十支花機關(guān)也拆散了，零件分散裝在幾個貼著“五金配件”標簽的木箱里。子彈和手榴彈裝在密封的鐵皮桶里，外面刷了一層桐油，貼上“桐油”的標簽。負責(zé)押貨的是商行的老劉，他在軍統(tǒng)上海站干了五年的交通，這條路線走過不下二十趟，每一個關(guān)卡的鬼子檢查員他都認識，知道誰的煙好抽、誰的酒量大、誰可以塞錢通融。

鄭耀先把老劉叫到辦公室，關(guān)上門，交代了整整一個鐘頭。從上海到江陰，走哪條路，過哪幾個關(guān)卡，每個關(guān)卡通常是誰值班，誰可以塞錢，誰的脾氣軟硬不吃必須繞道——每一個細節(jié)都掰開了揉碎了講。老劉四十多歲，瘦瘦的，臉上全是風(fēng)霜刻出來的皺紋，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插嘴補充一句。最后鄭耀先把一沓鈔票推到他面前，是準備打點關(guān)卡用的。老劉把錢收好，站起來，只說了句“鄭組長放心”，就出門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但眼神很穩(wěn)。

第二天，趙簡之的人開始分批出發(fā)了。第一批五個人，扮成跑單幫的，每人背著一包雜貨，坐火車到無錫，再換船到江陰。第二批六個人，扮成走親戚的，有男有女——情報組的兩個女特工扮成姐妹，行動組的四個男特工扮成她們的表哥和堂弟，拎著點心匣子和土特產(chǎn)，說說笑笑地上了火車。第三批定在明天出發(fā)。

每一批人出發(fā)之前，鄭耀先都會親自跟他們談話。不是開大會，是一個一個地談，或者一組一組地談。他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對面坐著即將出發(fā)的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他說話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釘子釘進木頭里。

“到了江陰之后，住在屠云龍的糧行里。糧行后面有個大院子，房間夠住。白天不許出門，晚上不許點燈。不許喝酒，不許賭錢，不許大聲說話。誰要是違反了，不用等鬼子來，我鄭耀先第一個不答應(yīng)。”

沒有人提出異議。這些人跟了他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鬼子六的規(guī)矩。規(guī)矩越嚴，活著回來的可能性越大。

第三天上午，鄭耀先正在辦公室里核對最后一批準出發(fā)人員的名單，門被敲響了。敲門聲很輕，三下，頓一頓，又兩下。

“進來?！?/p>

門推開了。進來的人是徐秋影。

鄭耀先的手指在名單上停住了。徐秋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色開衫毛衣，手里抱著一摞檔案夾。她的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髻，露出一截白凈的脖頸。臉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樣——平靜，職業(yè)，看不出任何情緒。

“鄭組長，打擾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的音量都像是用量杯量過的。

鄭耀先把名單翻過來扣在桌上，身體靠進椅背里，點了一根煙。“徐科長，什么事？”

徐秋影走進來，把門關(guān)上了。她走到辦公桌前，但沒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抱著那摞檔案夾，目光落在鄭耀先臉上。不是審視，不是試探，而是一種鄭耀先從來沒有在她眼里看到過的東西——某種被壓了很久、終于決定不再壓下去的東西。

“鄭組長，我來上海站三年了。”她的聲音還是很平，但鄭耀先聽出了平底下的那一絲極細微的顫?！叭昀?，站里所有的檔案都是我經(jīng)手整理的。人員的進出，武器的調(diào)撥，經(jīng)費的往來，行動的記錄——每一張紙都經(jīng)過我的手。”

鄭耀先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抽著煙，透過煙霧看著她。

徐秋影從那摞檔案夾最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鄭耀先的桌上。信封沒有封口，里面露出幾張紙的邊緣。

“這是昨天趙簡之提交的武器調(diào)撥申請。徐站長簽了字，要求檔案科直接辦理，不走常規(guī)審查程序?！毙烨镉暗氖种赴丛谛欧馍?，指尖微微用力，指甲蓋泛出一層白?！班嵔M長，按照軍統(tǒng)的規(guī)章制度，任何武器彈藥的調(diào)撥都必須經(jīng)過檔案科審核登記。徐站長雖然是站長，但他也不能繞過規(guī)章制度直接簽字批武器。這件事如果被陸特派員知道了，不但是你，連徐站長都會有麻煩。”

鄭耀先的手指夾著煙，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徐秋影的手指移到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不大，單眼皮，眼角微微上挑，平時看起來總帶著幾分冷淡。但現(xiàn)在，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光——不是敵意，不是威脅，更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人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

“徐科長，你想說什么，直接說?！?/p>

徐秋影把手從信封上收回來，垂在身側(cè)，攥了攥旗袍的下擺，又松開了。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

“鄭組長，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打鬼子，要截那批武器。我?guī)湍恪！?/p>

鄭耀先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他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也沒有表現(xiàn)出感動，只是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目光看著徐秋影，像是在判斷她這句話背后藏著多少層意思。

“你為什么要幫我？”

徐秋影沉默了幾秒鐘。窗外的南京路上傳來汽車喇叭聲和電車鈴鐺聲，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的鐘在走。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把一直抱在懷里的那摞檔案夾放在桌上，從最上面拿下一個文件夾，打開，抽出一張照片，放在鄭耀先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學(xué)生裝的年輕女孩，十七八歲的樣子，梳著兩條麻花辮，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彎的。照片的邊角已經(jīng)泛黃了，有折過的痕跡，像是被人反復(fù)拿出來看過很多次。

“我妹妹。她叫徐秋瑩，比我小五歲。三七年鬼子打進南京的時候，她在金陵女子文理學(xué)院讀書。城破的那天，她跟幾個同學(xué)往江邊跑，想坐船過江。鬼子追上來，朝著人群用機槍掃。她沒跑掉?！?/p>

徐秋影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是平的。平得不像是在說自己妹妹的死。她把照片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夾回文件夾里，動作很輕，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我加入軍統(tǒng)，不是因為我信仰三民主義。是因為軍統(tǒng)殺鬼子。”

鄭耀先抽了一口煙，把煙霧緩緩?fù)鲁鰜?。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

“徐科長，你說的這些話，我信。但這不能成為我信任你的理由。檔案科科長要幫我，方式有很多種。你可以選擇什么都不做，不攔著就是最大的幫忙。你來找我，說明你想要的不是這個。你想要什么？”

徐秋影抬起眼睛看著他。她眼眶微微有些紅，但始終沒有掉下一滴淚?！拔乙H手殺鬼子?！?/p>

鄭耀先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了看樓下。那個推自行車的還在，自行車已經(jīng)修了三天了，鏈條拆了裝裝了拆，還沒修好。

他放下窗簾，轉(zhuǎn)過身，看著徐秋影?！胺鼡艄碜拥奈淦鬟\輸隊，是一場硬仗。需要的是拿槍上陣的人，不是坐辦公室管檔案的人?！?/p>

徐秋影的聲音沒有波動。“鄭組長，我加入軍統(tǒng)之前在臨澧訓(xùn)練班受訓(xùn)，射擊科目拿了全優(yōu)。手槍五十米固定靶，五發(fā)四十八環(huán)。移動靶，五發(fā)四十五環(huán)。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訓(xùn)練班的成績檔案。檔案就在我辦公室第三個文件柜最下面一層，編號L字頭?！?/p>

鄭耀先看著她，看了很久。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掛鐘的咔咔聲和遠處街上傳來的市聲。最后他走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把那封被徐秋影截下來的武器調(diào)撥申請從信封里抽出來，翻開，拿起鋼筆，在徐百川的簽名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份申請，檔案科正常存檔。如果有人查，就說是我鄭耀先找你特辦的。”

徐秋影接過文件夾，抱在懷里。她沒有說謝謝，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后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鄭耀先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徐科長。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徐秋影的手已經(jīng)握住了門把手。她沒有轉(zhuǎn)身，背影筆直地站在門口，旗袍的料子在她肩胛骨的位置繃出兩道淺淺的褶。

“徐秋瑩。秋風(fēng)秋雨的秋，瑩瑩發(fā)光的瑩?！?/p>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了。

鄭耀先坐在椅子上，重新點了一根煙。他想起馮大年。想起馮大年砂輪下飛濺的火星，想起他說“我弟弟叫馮小年”時那種平得嚇人的語氣。想起阿福。想起阿福說“那年要不是您那五十塊錢，我老婆就沒了”時那雙粗糙得裂了口子的手。想起老錢。想起老錢在閘北那間低矮潮濕的小屋里，抽著旱煙袋說“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

現(xiàn)在又多了一個徐秋影。一個檔案科科長，射擊全優(yōu)，妹妹死在南京江邊的機槍掃射里。她在這座樓里坐了三年，經(jīng)手了每一張紙，記住了每一個數(shù)字，等著一個機會。現(xiàn)在她等到了。

鄭耀先把煙抽完，拿起桌上扣著的那份名單，翻過來。他的目光在名單上掃了一遍，然后拿起筆，在最后面加了一個名字。

徐秋影。

寫完之后他把名單折好，裝進口袋里，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他要去徐百川那里，告訴他武器調(diào)撥的申請已經(jīng)讓檔案科正常存檔了。他還要告訴他，行動人員里加了一個人。但他不會告訴他這個人是誰推薦來的，也不會告訴他徐秋影今天在他辦公室里說的那些話。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對徐秋影也是。

他走到徐百川辦公室門口，正要敲門，門從里面打開了。張士超從里面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兩個人打了個照面，張士超的目光在鄭耀先臉上停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然后擦肩而過。他的腳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急促的聲響，像是憋了一肚子氣。

鄭耀先走進徐百川的辦公室。徐百川坐在辦公桌后面，臉色也不比張士超好看多少。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有一份被摔在了桌角，紙頁翹著。

“四哥，張士超來干什么？”

徐百川冷哼了一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發(fā)現(xiàn)茶涼了，又把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他來問武器調(diào)撥的事。說檔案科向他匯報，站里最近調(diào)撥了兩挺輕機槍和十支沖鋒槍，手續(xù)不合規(guī)矩。他問我這批武器調(diào)到哪里去、干什么用，為什么他這個副站長不知道?！?/p>

鄭耀先的心沉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在徐百川對面坐下，掏出煙盒遞給徐百川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八母纾阍趺凑f的？”

“我怎么說？我說這是戴老板親自交代的任務(wù)，由你鄭耀先全權(quán)負責(zé)，保密級別最高。他張士超要是想知道細節(jié)，讓他直接發(fā)電報問戴老板?！毙彀俅ê莺莩榱艘豢跓煟瑹熿F從鼻孔里噴出來，像一頭被惹惱了的公牛。“老六，張士超這個人，越來越不像話了。他是毛人鳳的人不假，但上海站是我徐百川說了算，不是他毛人鳳說了算。他張士超一個副站長，手伸得比黃浦江還長?！?/p>

鄭耀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四哥，武器的事，徐秋影已經(jīng)把手續(xù)補上了。檔案科那邊不會有問題。張士超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但是四哥，這件事提醒了我——咱們的行動，恐怕瞞不過所有人。陸中那邊一直沒有動靜，不代表他什么都沒做。張士超今天來問武器的事，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背后是誰，你比我清楚?！?/p>

徐百川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把煙頭摁滅，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沉悶的聲響。踱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停下來，一只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目光直直地看著鄭耀先。

“老六，你跟我說實話。這次行動，你有多大的把握？”

鄭耀先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八母?，伏擊本身，我有七成把握。佐佐木雖然難對付，但咱們占了地利和突然性，勝算在咱們這邊。變數(shù)在于兩個——第一，撤退。三十個人帶著繳獲的武器往北撤過長江，需要有船接應(yīng)。船我已經(jīng)在安排了。第二，泄密。只要行動之前消息不走漏，七成把握能變成九成。”

徐百川直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鄭耀先站了好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寬闊的后背上，在他肩頭落下一片光斑。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

“老六，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三年里，我看著軍統(tǒng)上海站從幾十個人發(fā)展到今天。我看著弟兄們一個一個地死，一個一個地填進去。戴老板信任我，把上海交給我。但我徐百川心里清楚，真正撐著上海站的不是我，是你?！?/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鄭耀先。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把他的臉罩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他眼睛里有一點亮的東西在閃。

“老六，這次行動，你放手去干。張士超那邊，陸中那邊，我給你擋著。但是有一條——你他媽必須給我活著回來。聽見沒有？”

鄭耀先站起來，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奥犚娏?，四哥。”

傍晚時分，鄭耀先離開商行回住處。路過光華照相館的時候，他看到了櫥窗里的變化——那張外灘日落的風(fēng)景照不見了，換上了一張靜物照，拍的是一盆蘭花。

蘭花的葉子修長而挺拔，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這是老陸給他的回復(fù)暗號。蘭花代表“已悉”。如果換的是菊花，代表“不可行”。如果是梅花，代表“等待”。蘭花——已悉，同意，照此執(zhí)行。

老陸收到了他的密信，并且已經(jīng)將請求轉(zhuǎn)達給了上級。組織同意了他的計劃，會在長江北岸安排船只接應(yīng)。

鄭耀先從照相館門口走過，腳步?jīng)]有停，目光沒有多停留一秒。他沿著霞飛路走了一段，在邁爾西愛路口拐進去，經(jīng)過同仁堂門口的時候也沒有停。藥鋪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木格窗欞里透出微弱的燈光，陸漢卿大概還在里面整理藥材、寫醫(yī)案。

回到住處樓下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那個值夜班的特高課特務(wù)已經(jīng)站在了老位置——巷口的路燈底下，像一截樹樁。鄭耀先從他身邊走過，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米。路燈的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鄭耀先上樓，開門，進屋。關(guān)上門之后，他沒有開燈，摸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那個特務(wù)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放下窗簾，在黑暗中走到床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陸漢卿給的安神丸，倒了一丸在掌心，放進嘴里，用一口涼水送了下去。藥丸的苦味在舌根化開，帶著酸棗仁和茯苓特有的那種沉甸甸的香氣。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宋孝安該從江陰傳回消息了。趙簡之的最后一批人也該出發(fā)了。老劉押運的武器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江陰，存在了屠云龍的糧行里。長江北岸的船只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準備了。

佐佐木。鄭耀先在黑暗中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佐佐木。咱們江陰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