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大人所言真是震耳欲聾啊。不過……”

聽完張書緣的話，徐文爵就表現(xiàn)出了一股很是耐人尋味的表情。

“世子有話但說無妨。若是有難處，張某也可……”

瞧見徐文爵的神情變化，張書緣頓時(shí)就感覺到了一絲機(jī)緣。

“哎，也罷。既然張大人都言盡于此了，那允爵就直言不諱了?！?/p>

表情閃爍著看了眼張書緣，徐文爵猶豫了半晌才開了口。

“張大人，您覺得我徐府如何？我中軍都督府又如何？”

“這…我國公府與中軍府那自然是……”

這讓張書緣沒想到的是，這徐文爵并沒有沿著土地的事情開口，反而是問出了這番話。

“唉，不瞞張大人吶。我徐府在外人看著是丹書鐵券、世襲罔替，十世國公與大明同休戚?？赡肋@如今的二府里是怎么度日？上月順天營里伙房開葷，還是我家父當(dāng)了一些祖宗留下來的玉帶扣，才換了些肉食予將士們享用。”

見張書緣是要開口贊美魏國府了，徐文爵旋即就出言打斷了他，并帶著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講起了南京守備的不易。

“唉……，這遙想太祖爺年間，我徐家守備南京，兼領(lǐng)中軍都督府事，左都督銜、太子太保祿，聽著威風(fēng)?？蓮埓笕耍F(xiàn)如今您去外頭打聽打聽，這南京十二團(tuán)營的兵，有整近三年沒領(lǐng)到足餉了。江防烽燧的銀子，早被人給挪了去！中軍都督府的印，蓋出去的是軍令，收回來的是欠條！”

說到這，徐文爵頓了頓，又傾身向前，壓低聲音繼續(xù)說道。

“大人，您說這五軍都督府、左都督、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僉事這些名頭響不響？那自然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恼黄?、從一品，可俸祿呢？！祿米折鈔，鈔不值錢，堂堂國公府，如今連看門的婆子都快養(yǎng)不起了?！?/p>

這徐文爵也不管張書緣是作何神情，亦如那村口喋喋不休的老婦般自言自語。

“這……，唉，不瞞世子。張某雖擔(dān)商業(yè)司尚書一職，但手無經(jīng)商之利，對于府上事務(wù)怕是……”

聽到他這番話，張書緣心里瞬間就冷哼了一聲。

你說你魏國公府窮困？只怕這話讓傻子聽去，傻子都不會信！況且這南京守備一直是處于朝廷的治理的重中之重，不論是軍事預(yù)算還是人員及后勤補(bǔ)給，這不論是哪一項(xiàng)都幾乎是與遼東持平的。

說實(shí)在的，他徐文爵不同于其父及那些營中老將，而他這個(gè)人很懂得審時(shí)度勢與利弊那一套。

因?yàn)樵跉v史中，這貨剛一繼承國公沒多久就向建奴投降了。

“大人不必如此，允爵之所以向您說這些。主要是想向您陳明清楚。二來也是想趁此向您陳明一些軍旅實(shí)情?！?/p>

徐文爵嘆了口氣，說著就像是做賊一樣，往張書緣身邊湊了湊。

“唉，說實(shí)在的張大人。您能來我南京丈量土地，清丈莊土，這實(shí)乃是天大的一樁好事?？蛇@事雖好，我徐府也想為朝廷出一把子力氣，可……”

“世子與國公有此番心意就足夠了，至于您方才所言的營中之事，本官只能是待回京之后向吾皇言明了?！?/p>

這話談到這里，張書緣也弄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雖然是整明白了徐文爵的心思，但這南京里的事情他卻是不想在這個(gè)時(shí)候摻和進(jìn)去。

因?yàn)?，這南京的水太深了，而且這最重要的是他張書緣手中無兵，根本就解決不了此地的亂局。

“既然如此，那允爵就代家父及十二營團(tuán)的將士們多謝大人了?！?/p>

徐文爵說著，旋即就起身給張書緣抱拳鞠了一躬。

“誒，不敢不敢，此乃家國大事，張某自然不會袖手旁觀?！?/p>

見他起身見禮了，張書緣就趕忙的起身阻止，畢竟這個(gè)貨再怎么說那也是中山王的后人，那要是受了他這一禮被傳出去了，那豈不是就成了沒事兒找事兒？

“對了，除了這件事外，世子可還有要問的？”

見對方似乎是沒話說了，張書緣就打算趕緊啟程回上元縣處理公務(wù)了。

“有！不過，此事甚大，允爵也不曾告知家父。”

見張書緣在避諱自己家里的事情，徐文爵想想就準(zhǔn)備賭一把了。

“哦？是何事？”

“大人，方才您也聽允爵言過了我守備軍營之事。說實(shí)話，自從允爵入軍之后便就開始了暗訪。經(jīng)過允爵這兩年的暗查發(fā)現(xiàn)，我守備軍之所以能發(fā)生此等事件，其因全在那六部的身上。”

這既然決定了要賭一把了，徐文爵就打算將知道的爛賬說出來了。

而他這樣做，一是為了給自家樹立光正形象，二也是想著用這些爛賬來跟他張書緣交換利益，三也是想盡可能的在這次的“丈量”之中撈得好處！

“哦？此言當(dāng)真？！”

一聽這話，張書緣瞬間就聞到了一股大餐的味道。

的確，面對兵部與中軍府，他張書緣自然得好好掂量掂量，可要是只面對六部的那群文官，那想要搞事那可就壓力少了許多。

“自然當(dāng)真。大人且看，這是我中軍都督府從京衛(wèi)到在外都司的一些名冊?！?/p>

說到這，徐文爵便就從懷里掏出了兩本準(zhǔn)備好的賬冊。

“什么？！世子拿到了名冊？”

聽到這話，張書緣瞬間就瞪大了眼睛，他想不明白這徐文爵為何要這么做？要知道，他徐文爵可是那食肉階層的最大一員之一??！

“嗯，職位之便。當(dāng)然，張大人想要拿到，那自然也可，不過其難度怕是就……”

“不過，此事。允爵可以幫您。中軍都督府的堂印，我蓋。五府屬下的經(jīng)歷、都事，我遣。那些世襲的武官，我去壓。丈量的時(shí)候，我讓人把繩子放寬三寸，還是收緊三寸，全憑大人一句話?！?/p>

就在張書緣思索他的想法時(shí)，這徐文爵突然就來了這么一句。

“世子不可妄語！”

張書緣有些懷疑人生的看著他。

其實(shí)，他想過這徐家會站位到自己這邊，畢竟前年在京師里，朱由檢可沒少抄那些個(gè)大臣的家?？墒撬麉s沒想到，徐文爵這貨竟然會站的如此徹底！

因?yàn)椋@一舉動幾乎是把南京守備的那些武官全給賣了！

“是是是，大人所舉乃利國利民之大事，允爵不敢妄言?！?/p>

說這句話時(shí)，徐文爵的心臟也是緊張的直跳，因?yàn)樗@一舉動乃是那向死而生之舉！

的確，經(jīng)過這兩百多年的演變，中軍都督府，不，應(yīng)該說是五軍都督府都已經(jīng)是過上了那江河日下的日子了，除了那守衛(wèi)遼東的左軍都督府與后軍都督府還好點(diǎn)外，其余的就基本是那聽命于兵部的超級兵了。

“那…不知貴府……”

見對方把話說成這樣了，張書緣就打算接下他這筆交易了。

“大人，我徐家所求不多，只求在新定的田賦冊上，保全我府內(nèi)的留奉祀田且免了清丈的耗羨。再者，中軍都督府?dāng)嗍鹿俚穆毸?，還得掛著徐家的名。這南京城的軍田刑獄，沒五府堂官的配合，大人便是欽差，也撬不動那些世襲軍頭的一張嘴。”

“張閣，這天下要變，吾皇有又澄清玉宇之志，我徐家不想做攔路的石頭，只想做為陛下墊腳的磚。只是這磚，也得有人肯賞口飯吃，才能增高。您丈量土地，要的是政績。我守著這空殼國公府，要的是活路。各取所需，兩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這話說完，徐文爵又覺得不妥，于是他旋即又起身，將儀態(tài)放的極低對張書緣又補(bǔ)了這一句。

“恩…，呵呵，世子既有此心，那吾皇想必也樂得見到中山王之后再現(xiàn)榮光！不過，這奉祀田之?dāng)?shù)?！?/p>

見他都這么說了，他張書緣還能怎么辦？那自然是趕緊抓住這機(jī)緣解決掉眼下的困局再說！

“大人放心，我徐府有數(shù)?！?/p>

“好！不過，此話是如此，但張某需得言明，此間之事你我并無私利，張某也不要什么政績。”

“不…不要政績？那大人？”

“呵呵，世子，這有時(shí)候做成事要遠(yuǎn)比身與命重要啊！”

“大人，果然不愧乃我天命閣臣，允爵佩服！”

“呵呵，好了，你我二人也別如此了。既然方才世子遞交了名冊，想必這軍土一事可以開展了吧？”

“自然可以！”

“好，既然如此，那三日后，張某定帶人前往貴府莊田。”

說罷，張書緣就起身對著徐文爵拱了拱手，隨后就大步流星的出了茶社。

……

帶著一車金銀出了南京，張書緣的心情瞬間就好轉(zhuǎn)了許多。

不過，在這好轉(zhuǎn)之下卻也是存在著一些憂慮。

因?yàn)?，他不知道那徐國公府究竟是有多少田畝，這萬一他那“奉祀田”是有著萬頃該怎么辦？

“哎，看來這全國丈量一事得慢慢來了?！?/p>

心道了一聲不易，然后張書緣便就下令疾馳了起來……

回到上元縣后，張書緣旋即就召開了一次丈量會議，也將徐家站隊(duì)的消息告知了眾人。

在聽到有中山王的后裔站隊(duì)之后，一眾商業(yè)司官員瞬間就熱情高漲了起來。

見眾人是熱情似火的，張書緣便就下達(dá)了全面丈量的命令。

所以在會議結(jié)束之后，李若鏈率先就領(lǐng)了一班錦衣衛(wèi)及商業(yè)司的人沖向了上元縣內(nèi)的各大家族。而錢海那批人也是當(dāng)仁不讓的抓緊時(shí)間丈量縣衙內(nèi)的田土了。

至于張書緣本人，則是穿戴整齊帶人沖向了上元縣的衛(wèi)所兵營。

……

“開門！開門！”

李若鏈帶人來到那王二姐的府上，當(dāng)即就派人去敲門了。

“誰呀，誰呀，不知道這是誰家府邸？！”

聽到門響，那與萬安閣老一族有關(guān)系的王府內(nèi)便就傳出了一聲罵街的聲音。

“錦衣衛(wèi)奉命辦差！速速開門！膽敢阻攔，格殺勿論！”

見有人來開門了，門口的錦衣衛(wèi)旋即就大喊了一聲，且說著就要用力的去推門了。

“你…快…快去稟告婦人！”

聽外面動靜似要強(qiáng)闖了，那院內(nèi)高呼的管家當(dāng)即就用身子撐住了大門且讓人去通知主家。

“開門！給汝三息，若三息后不開，當(dāng)以阻擋公務(wù)之罪論處！”

見對面還不開門，李若鏈的手下頓時(shí)就被點(diǎn)燃了脾氣。

“來了來了，各位官差老爺有事情進(jìn)來說?！?/p>

就在李若鏈的手下馬上就要翻墻入院之時(shí)，一聲滄桑的女聲便從門內(nèi)傳了出來。

“夫人，錦衣衛(wèi)奉命辦差，還請配合！”

見主家露臉了，李若鏈自然也就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是是，民婦自然配合，還望大人莫要與下人見識。大人請?！?/p>

瞧見身著錦衣官袍的李若鏈走了過來，那人稱王二姐的老婦趕忙就請他進(jìn)去。

“嗯，多謝夫人配合?！?/p>

大手一揮，李若鏈身后的人馬頃刻間就沖入了其中。

“大人，不…不知大人此來是……”

引領(lǐng)著李若鏈進(jìn)到正堂，那王二姐便和聲細(xì)語的詢問起來意了。

“奉命核查田畝，還請王夫人交出莊田叫我等查驗(yàn)?！?/p>

“是這樣啊，大人稍等，民婦這就叫人去取?！?/p>

見李若鏈?zhǔn)菫榱颂锿炼鴣?，這而王二姐瞬間就陰了臉，但她再陰臉，那也不敢明著和錦衣衛(wèi)叫板。

于是，站在她身后的管家旋即就去庫房里取賬本了。

僅用兩刻不到，這王府的管家就去而復(fù)返了，而此人也不愧是大戶人家的管家，所以在他這取來的賬本中就不可避免的摻雜了一些東西。

“大膽！膽敢賄賂本衛(wèi)，給本衛(wèi)拿下！”

接過此人遞來的賬本，李若鏈剛翻動了沒幾頁，旋即眼睛就一瞇，緊接著右手一揮，一根鐵鏈就從旁邊飛出套到了那管家的身上。

“大人這是何意？！”

見自己人被拿了，那王二姐旋即就起身阻擋。

“何意？哼，你看看這是什么？！”

李若鏈冷哼了一聲，左手一抖，數(shù)張千兩銀票就被抖落了出來。

“這…這……”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這…這都是家主讓老兒做的……”

瞧見李若鏈?zhǔn)侨绱酥眮碇蓖?，那管家?dāng)即就咬起了自己的主子了。

“你…你放屁！老…老婦何時(shí)讓你……請大人恕罪，是民婦治家不嚴(yán)?！?/p>

說實(shí)在的，這王二姐的操作，在這明末那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可她孰不知，人李若鏈壓根就不吃這一套！

“呵呵，治家不嚴(yán)？那看來貴府的田產(chǎn)也是多有錯(cuò)漏吧。來人！帶上這些賬冊去丈量！至于王夫人，本衛(wèi)建議，您沒有事情最好就別出府了?！?/p>

“是！”

一聲令下，李若鏈的手下旋即就押著那名企圖賄賂他的管家和賬本就沖向了王家的莊田。

“大人，您不可如此。民婦并沒有授意他向您行賄，而且，我王家多于……”

瞧見自己被軟禁了，這王二姐就想搬出靠山來說事了。

“呵呵，王夫人是想說萬臨？”

“你……”

“呵呵，夫人放心，若府內(nèi)無事，本衛(wèi)自會離去，若是有事，只怕萬閣老在世也幫不了您?！?/p>

面對這上來就玩手段的老婦，李若鏈?zhǔn)且稽c(diǎn)好臉色都沒，而且，她口中的萬臨在如今乃是一南翰林院的翰林書生，壓根就造不成任何影響。

當(dāng)然了，別看著萬臨是一小小的翰林院書生，但他手中的人脈可是不俗的，而他能有如此的人脈關(guān)系，主要還是歸功于祖上出了一任內(nèi)閣首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