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張書緣是起了個大早，連叢一品的官服都沒穿，只穿了一身短打，就帶著那在京師招募的三百四十五人，就浩浩蕩蕩的去往了南京城西北方向的上元縣了。

此時的上元縣還并未形成像后世的那樣的超大城市規(guī)模，與南京城也并未合二為一。

而張書緣之所以會先到這里來開展清丈事務(wù)。

一是這上元縣是對大明有著特殊意義，可以說除了北直隸的京師和位于南直隸的鳳陽及南京之外，就屬這上元縣地位高和富人多了。

二是這上元縣地形條件優(yōu)渥，除了那孝陵禁區(qū)外，其余地方是有著很大一片田地，極適合栽種糧米稻種。

一路快馬加鞭，不多時張書緣等人便就抵達(dá)了上元縣城。

還未抵達(dá)城門，張書緣便就騎在馬上環(huán)顧了一番。

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他就只覺的此地是真乃一塊寶地！

只見此城是北有覆舟，西北有雞鳴山、幕府兩座高山。東北方向又有河道支流及巫山。北方則有濱長江，東南有秦淮河水，而這兩條河流是穿城而過最后匯入長江。

“好地方啊，要是沒這該死的天災(zāi)就好了。”

雖說是察覺出此地的寶貴，但他張書緣卻還是長嘆了口氣。

沒錯，這上元縣雖然是地理形勢優(yōu)異，適合生存，繁衍城市，制造繁華。但不過這上元縣也是飽受著洪澇及零星旱災(zāi)的影響，而這里的人口估計也因這些年的動蕩死傷了不少。

“大人，我們到了?！?/p>

隨著抵達(dá)了地方，這群特招的清丈小隊的隊長錢海便就出聲言語了。

這錢海，之所以能夠被他給委任為隊長，主要還是因他為人機敏，日常的訓(xùn)練每次都是他第一個完成。

除了這兩個因素外，最讓張書緣感到欣喜的是，這小子有極強的主觀能動性，只要是見到同僚們有遇到什么搞不懂的數(shù)學(xué)問題，他都能上去利用自己木匠的身份來幫助一二！

“嗯，去請人開門吧?！?/p>

聽到屬下的聲音，張書緣便就點了點頭。

隨著出示了牙牌官印，很快眾人便就進入了城中。

“諸位，今日乃我等蒞臨此間的第一丈，本閣希望我諸位同僚能拿出臨行前的氣魄！敢于向任何田主發(fā)難，追尋田產(chǎn)過往！”

在安置好馬匹之后，張書緣便就將眾人給集結(jié)到了縣衙的大門前。

“請大人放心，卑職等定會完成陛下之命！”

“好！既已如此，那本閣就以欽差之名要汝等即分為清丈十隊，每隊配圖正二人、算手二人、弓手四人。在丈量時，官家雇農(nóng)必須在場，官家及雇農(nóng)必所言必須應(yīng)正，縣衙戶房必須派員監(jiān)丈。每量一弓（五尺），算手記賬，圖正畫押，弓手唱報，三方畫諾，方準(zhǔn)落簿。”

張書緣道出這番話后就準(zhǔn)備帶人去勘驗田畝了。

“卑職上元縣令朱錫元、戶部清吏司郎中梁招孟、工部大使……”

就在張書緣要動身之際，一眾身處上元縣的官員們便就穿戴整齊的出現(xiàn)在了此間。

而這群人是足足有三十余位，每一位拿出去后那都是有著強大靠山的。

“諸位免禮，正巧也勞煩諸位帶路，請我等到我官田中一窺。”

見這群人到了，張書緣也懶得跟他們多費口舌，直接就道出了出發(fā)的意思。

“是，大人請！”

聽到這話，這朱錫元等人就只好是打消了讓他“休息一二”的想法，一轉(zhuǎn)身就下令讓縣衙的差吏給張書緣他們開路了。

走在去往田莊的路上，張書緣也沒去跟他們寒暄。

這不是說他張書緣自恃甚高，而是他在審視著這朱錫元。

這朱錫元是何人？

他朱錫元是浙江山陰縣人士，是崇禎元年的戊辰科進士。

在歷史中，這朱錫元就是一吃里扒外的家伙，打著“保全生民”的名義，悍然帶領(lǐng)寧國府就向建奴投降了。

而這件事，是對南明的抵抗大業(yè)，起到了難以估量的士氣打擊！

這雖說是這個時空的朱錫元還沒有做出這種事來，但張書緣卻還是在想考察一番此人，若此人真是那表面君子的話，那自己不論說什么也是要找理由干掉他!

……

一路走走停停，不多時眾人便擠開人群來到了官管的莊田。

只見這偌大的莊田里是只有零零散散的百十號人在工作，而這片田地用肉眼看去少說也是有個上萬畝的田。

“這片地是誰管的？怎只有如此人等忙碌？”

看到如此一幕，張書緣的火就有些壓不住了，轉(zhuǎn)過頭來就看向了戶部郎中梁招孟。

“回稟大人，這處地是歸我上元縣衙管理。”

這梁招孟在說這句話時是顯得很緊張，就仿佛是一句話說不好就會丟了烏紗帽一樣。

“是嗎？那朱縣令，此間為何是這般情景呀？”

見有人說出此間屬地的管轄責(zé)任人了，張書緣便就怒視向了朱錫元。

“回稟大人，您有所不知。我南直隸不同于北方，我們這里常種水稻豆種和一些桑葉，而眼下時值五月下旬，所以這時辰早已是過了最忙之時。”

朱錫元也是心驚膽戰(zhàn)的回應(yīng)。

而他們這群人之所以會有如此表現(xiàn)，這主要還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知道那孫承宗蒞臨寧波的事情可是已經(jīng)傳開了的。這要是讓眼前之人給挑出毛病，那恐怕自己這丟官事小，那丟腦袋可就事大了。

“嗯，原來是這樣啊。錢海?！?/p>

“大人！”

“開始吧，切記勿要毀壞田產(chǎn)，若有損害那休怪本閣予以重罰?！?/p>

“是！”

一聲落下，錢海等人便就帶人，拿起鐵斛、步車、鉛垂以及丈木就沖了出去。

而張書緣則也是沒閑著，帶著這幾位縣官就深入田中視察糧食的種植情況了。

……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過了大概半天的功夫，張書緣就在朱錫元等人的陪同下，視察了十余畝稻子的生長情況。

而這不得不說，這處官田在明面上還真就挑不出什么毛病，除了見到了一些蟲害之外，就沒有看到什么田地廢棄之事了。

看了一大圈后，張書緣便就走出了田地，一屁股就坐到了官差搬來的椅子上。

太陽高懸于頭頂，熱的人是眼前發(fā)昏。

雖然這氣候很是惡劣，但因為有他在場，所以這商業(yè)司的人倒也沒人敢去偷懶，而朱錫元等人更是陪著他在大太陽底下等待丈量結(jié)果。

可等著等著，突然那田地中傳來了一聲驚喝。

聽到這聲音，張書緣就趕忙丟下了手里的賬本，幾個縱步就跑了過去。

來到近前，只見這田地見是出現(xiàn)了一個大坑，用肉眼看的話，少說是有個一二十米。

“嘶，這里怎會出現(xiàn)坑洞？”

看到這一幕，張書緣頓時就嘀咕了一聲，然后就看了朱錫元等人一眼。

“大人小心，此間危險?！?/p>

緊跟著跑到近前，朱錫元等人就連忙開口阻攔，就好是生怕他掉下去一樣。

“嗯，多謝幾位?！?/p>

扶了扶手，張書緣就給了他們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后在地上撿了塊大土塊就丟了下去。

只聽嘭的一下，那土塊瞬間就被重力給炸了個四分五裂。

“是實心的？！”

“去拿繩子下去看看！”

看到了如此一幕，張書緣便果斷向?qū)傧孪铝睿?/p>

“是！”

一旁的下屬官差旋即得令，跑到一旁拿起用來丈量的繩子便就系在腰間。

“來幾個人隨本閣拉住他！”

見有人主動領(lǐng)命下去了，張書緣一把就搶過了繩子，也系在了腰間。

“大人，這還是讓我等來吧?！?/p>

瞧見張書緣是如此干練的下令，朱錫元等人就立即出口表現(xiàn)。

“此事就不勞煩幾位了，本閣要為我商業(yè)司之人負(fù)責(zé)。”

撂下這句話，張書緣便躬開馬步，兩手拉住繩子就開始往后倒退了。

繩子是一點點的下放，大約一刻鐘后，那名商業(yè)司的差吏是終于抵達(dá)了坑底。

“下面怎么樣？！”

見人抵達(dá)了洞下，張書緣便高聲喝問，同時錢海也跑到了近前幫著他拉住了繩子。

“大人，這下面是實地，好像有磚！”

隨著這句話一出，朱錫元等人瞬間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這可是官田呀，而在這種地方是絕不可能會出現(xiàn)什么墳冢的！

因為，官家的田產(chǎn)早在建設(shè)之初，就會勘驗土壤清查墳塋，同時也不會讓人在田間設(shè)立什么墳冢。

“誒，小哥，你好好看看究竟是實土還是磚啊！”

顧不得上下尊卑，負(fù)責(zé)管理這片田地的朱錫元就趕忙沖著坑下呼喊。

“大人，是青磚！在我面前還有個門！”

轟的一下，朱錫元順勢就感覺到了腿軟。

“再下去幾個人，給本閣調(diào)查清楚！”

“是！”

一聲令下，不多時又往里下了十個人。

這群人下去之后，旋即就開始摸著黑搜索了。

“大人，這下面好似是個墓啊！”

“墓地？！朱縣令這事你可曾知道？”

聽到這話，張書緣旋即就對朱錫元發(fā)難了。

“啟稟大人，下官不知。在…在下官上任之后，第一時間便就在此展開了清理之事，而下官等人也無聽說過有什么人在此祭拜。”

“沒有聽聞？清查了此事？爾就是如此為官一方的？你可知如此一片田地會產(chǎn)出多少糧食？而這些糧食又能夠養(yǎng)活多少百姓？！”

“來呀，給本閣拿下他！”

這哪怕是腰間拴著繩子，但張書緣卻仍舊是選擇了拿人。

因為，若這事是真像他所言的那般，那眼下的墳冢就不會是被自己的人給發(fā)現(xiàn)了。

“大人，下官冤枉啊……”

被商業(yè)司的人拿住了臂膀，朱錫元旋即就喊冤了起來。

“哼，壓下去！”

冷哼了一聲，張書緣便專注的指揮人繼續(xù)勘驗坑底的墳冢了。

……

經(jīng)過整個兩天的勘驗，這處墳冢的規(guī)模也逐漸的展露了出來。

據(jù)張書緣屬下們的勘驗結(jié)果顯示，這處墳冢少說得有一百多個平方，而因這百余平方的占據(jù)，直接就導(dǎo)致了地表上的糧食是明顯長不過其他幾塊田的問題。

這除了勘驗出了墳冢的規(guī)模外，商業(yè)司的人還從墻壁上的裝飾及陪葬器皿中分辨出了這是哪一朝的墳冢。

而這些東西，經(jīng)過一些懂喪葬的官差鑒定發(fā)現(xiàn)，這座墳冢距離眼下，至多是只有五十年的左右的歷史。

得到這條消息，張書緣旋即就下令命人展開了大范圍的勘驗。

經(jīng)過了整整三日的勘驗后，張書緣等人是在這上元縣的官田內(nèi)，是足足發(fā)現(xiàn)了八座大型墳冢，每一座都沒有小于百個平方！

“來人，去南京叫鄭尚書過來！還有即刻封鎖消息！”

“是！”

下完了這道命令后，張書緣立即就對朱錫元展開了審問。

可這老小子不論是怎么問，他始終是要死了不知道這三個字。

見他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說實話，張書緣旋即就對他用了大刑！

這俗話說“刑不上大夫”，可這件事卻并不是貪墨點錢財那么簡單。

而這件事往小了說，是他利用官家田地風(fēng)水攀附權(quán)貴，可往大了說就是他在侵染龍脈！

而龍脈這個詞匯，在不同的人眼里是有著不同的解釋。

或許這在某些人看來是代表著玄之又玄的運勢，可這在張書緣看來，這龍脈就是天下所有人的衣食住行！

……

他這邊是在審問這朱錫元這個上元縣縣令。

可上元縣及周遭的縣城卻是因此事炸開了鍋！

許多不知實情的人都在對此事是議論紛紛，更有甚者竟打算聯(lián)名給張書緣上書請愿了，要求他清丈可以，但不可侵?jǐn)_祖宗！

而這種種的云動是飛速擴散，基本上，只要是在這南直隸官場混的人是都知道了。

“哼，我還以為你們是就這么好生配合了呢？原來是生怕我挑不出毛病。”

身處在監(jiān)舍中，張書緣自然是得到了這些消息。

的確，起初他是下令封鎖了現(xiàn)場的消息，但奈何當(dāng)時在勘驗田土的時候可不只是有他商業(yè)司的人在，所以這件事是怎么也封鎖不了的。

“來人！”

退出監(jiān)舍，張書緣旋即招來了屬下。

“大人。”

“鄭大人來了嗎？”

“回稟大人，鄭尚書去揚州公辦了?！?/p>

“那應(yīng)天府的其他幾人可在否？”

“這……”

“實話實說?！?/p>

“回大人，他們有些人不在，但在的那些人脫不了身?！?/p>

“哦？脫不了身？”

“是，卑職聽我應(yīng)天府工部的傳聞，他們工部為了響應(yīng)陛下諭旨已是帶人在我六合、龍?zhí)兜鹊卣归_了自查丈量了?！?/p>

“嗯…，知道了。你去找一下郭承昊，告訴他即刻審查大戶豪族的田土，另外你再去幫我請一下胡承詔與張應(yīng)朝兩位大人?！?/p>

這張書緣所提的胡承詔與張應(yīng)朝是這南京的守備太監(jiān)，被朱由檢給予了十分重的厚望。

“是，卑職這就去辦?！?/p>

“嗯，對了，另外你在差人到城中去給本閣發(fā)一道安民告示，要著重言明我清丈準(zhǔn)則，還有對外公布這官田內(nèi)的墳冢處置吧。就說待我商司徹查清楚后，會于西園林中安葬這些亡者?！?/p>

“是，卑職遵命！”

言罷，這位商業(yè)司官差立即就沖上元縣衙去辦差了。

“唉，看來這不論是什么時候，他們這群人就只會玩這幾招！”

嘀咕了一聲后，張書緣就準(zhǔn)備起了如何面見南京守備的兩位太監(jiā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