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垛口邊往城外看了一眼，遠處王景安的營地里炊煙正在升起。

他轉(zhuǎn)身對身后的人說了一句，然后從城墻的臺階走下去，沒有走城門，而是沿著城墻內(nèi)側(cè)的梯道下到了城墻根底下。

帶著最后的親兵，騎馬沖鋒。

楊震的騎兵從營地側(cè)面迎上來，兩列人馬在城墻以南的開闊地上相遇，只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便散了。

滿達海聽到消息后騎馬趕了過來，他勒住馬站在遠處，他坐在馬上看著那片倒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才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親兵，自己走過去蹲在阿巴泰的尸身旁邊，停了一會兒，又站起身來走回馬旁，上馬走了。

王景安隨后趕到，他下馬走到那片已經(jīng)被清理過的空地上，站在阿巴泰的尸體前，低頭看了一眼，認出了那張滿是溝壑的臉，甲胄已經(jīng)碎了，胸膛塌陷下去一塊。

“人死賬消，無論做過什么，他也是一個勇士，在戰(zhàn)場上勇士應該得到應有的敬重。抬回去，換一身干凈衣裳，找副好棺材。派人把他送回關外去，找他的家人?！?/p>

王景安入城那天，京城北門大開。他騎馬走在隊伍前列，身后跟著兩列步卒，甲胄整齊，槍口朝下，沒有旗幟招展，沒有號角齊鳴。

城內(nèi)的街面空蕩，兩側(cè)門窗緊閉，偶爾從門縫后面透出一只眼睛，又很快縮回去。街角堆著無人收拾的雜物，幾只破筐倒扣在地，筐沿積著灰。幾只瘦狗沿墻根跑過，脊骨凸起，跑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一眼，又繼續(xù)跑。

王景安在城門口勒馬片刻，掃了一遍街面，對身后傳令兵說：“通知盧象升，今晚之前把糧車放進來?！眰髁畋鴵荞R往回跑，馬蹄擦過城門的石檻，濺起幾點碎土。

當夜，第一批糧車從南門進城。車夫趕著騾車，車輪碾過青石板，糧袋摞滿車板。

車在街口停下，兵卒上前卸袋，堆在路邊臨時搭起的棚子下面。

天亮之后，糧棚前排起長隊。百姓起初只是遠遠看著，沒人敢上前。一個老頭拄著拐棍站在巷口看了大半個時辰，餓得受不了才慢慢挪到棚前。

兵卒沒有攔他，也沒有問話，只從袋里舀了一碗米，倒進他帶來的布袋里。老頭低頭看了看布袋底那層米粒，攥緊袋口，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兵卒已經(jīng)轉(zhuǎn)頭招呼下一人了。

街邊陸續(xù)有人開門。

一個婦人端著空瓦盆出來，站在自家門檻上朝糧棚方向望了一會兒，猶豫片刻，跨出門檻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屋里的孩子跟上。孩子跑出來，扯著她的衣角，一雙眼睛盯著遠處那些摞起來的糧袋。

有人從門縫里探出半張臉來，過了一會兒整個門都打開了。隊伍越排越長，從棚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彎處。排隊的人之間沒有多少交談，偶爾有人低聲問一句前頭還剩多少，前頭那人回頭比了個手勢，又轉(zhuǎn)回去。

宋獻策、盧象晉幾個幕僚忙無暇分身，一直在指揮士兵清理京城，安撫民眾，過了半個多月才漸漸著序。

沈墨林這一期報紙的標題占了半版：

“阿濟格授首，多爾袞北竄，京畿光復，吳三桂于鬧市斬首。”

正文寫得利落，沒有多余話，把攻城、圍堵、斬殺阿濟格、多爾袞只身逃出關外這幾件事挨個寫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自山海關破至京城復，凡二十七日?！?/p>

報館連夜趕印了一萬份，天沒亮就裝上馬車往外送。報販子在天橋底下剛一吆喝便圍上來一圈人。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聽完有人拍大腿，有人連聲說好。

報紙往南走，過了保定、正定，到了開封，沿運河繼續(xù)往下游送，十來天工夫鋪到了南京。

南京的書坊門口貼出報紙當天，圍觀的人群把門都堵了，掌柜站在門檻上喊了幾聲“散開些，散開些”，沒人動彈。

復社的幾個人蹲在茶館里把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一個姓黃的把報紙往桌上一放：“京城的韃子沒了?！?/p>

曲阜的報紙到得比南京還晚了兩天。報販子騎著騾子從北邊過來，在城門口卸下幾卷報紙，交給書鋪代賣。

孔胤植在書房里拿到報紙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管家的手在發(fā)抖，報紙遞過去時紙面有些皺?？棕分步舆^來展開，目光落在標題上，從上往下逐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完人麻了，徹底呆住。

怎么剛投降沒多久，又敗了？

李信帶人站在孔府大門前。

孔胤植在書房里正坐著，聽見門房來報說冠軍侯的人來了，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封寫了又沒發(fā)出去的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后腦勺垂著的那條辮子，他快步走到墻角的柜子前翻出一把剪刀，攥在手里，朝后腦勺探去，手指在辮根處摸索了幾下，剪刀刃貼上去，剪了兩下沒剪斷，手心全是汗，剪刀在手里滑了一下，他又握緊再剪。這回剪斷了，那條細短的辮子落在地上。

他還沒來得及去看落地的那截辮子，剪刀又往上探了探，想把發(fā)茬貼根刮干凈。他看不清后腦的走向，刀刃刮過頭皮時沒有收住力，一道血線沿著耳后淌下來，順著脖頸滑進衣領里。

李信帶人進了孔府前堂，目光在孔胤植頭上停了一下。

孔胤植站在他對面，事發(fā)突然，他頭上還沒戴冠帽，一塊白帕子按在耳后，已被血液染紅。后腦勺的發(fā)茬參差不齊，有幾處刮得見了青白頭皮，有幾處還留著半截斷發(fā)。

李信看了兩眼，開口問道：“衍圣公這是要當和尚？”

旁邊幾個隨從沒忍住笑出聲，堂上站著幾個孔府的仆從，都聽見了，頭低得更深。

孔胤植驟然失色，手指攥著帕子又松開：“李大人說笑了。在下只是……只是遵新朝之制，剪去舊發(fā)，一時手忙腳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