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內(nèi)，一片肅穆，所有的仆人皆齊聚于大廳之中。

王崇手持盤纏，神色落寞，逐一分發(fā)給眾人，丞相府雖然并不富裕，但還是將最后的一些銀兩，分發(fā)下去。

仆人們接過盤纏，眼中滿是感激，紛紛向王崇躬身告辭，緩緩走出大廳，四散離去，只留下一片寂靜與凄涼。

這時王嘉走出來，淡定從容，正坐主位上，閉目養(yǎng)神，等待詔書的到來。

王崇則一臉擔(dān)憂的說:，父親此去廷尉，恐怕九死一生，要不然現(xiàn)在上書，請求陛下，說你認(rèn)了這個罪，貶為庶人即可，不用受這種的牢獄之災(zāi)。

王嘉微微睜開眼，回答道:，世間安有悔藥可覓哉，你現(xiàn)在返回平陵去避難，不要管我的生死，一切皆有定數(shù)。

見父親態(tài)度如此堅決，王崇只能無奈地輕嘆一口氣，轉(zhuǎn)身默默收拾東西，隨后登上馬車，毅然離去避難。

整個丞相府邸，死氣沉沉，只剩下王嘉一人，孤獨地坐在大廳之中。

過了一會兒，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在府邸前停下。宋典獨自走下馬車，神色冷峻，他一聲令下，命人封鎖整個府邸，嚴(yán)禁任何人圍觀，而后進入大廳內(nèi)。

王嘉已然等候多時，緩緩站起身來，眼神堅定無比。

宋典手里捧著壺酒，悠悠的說道:，丞相，可曾聽說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為故事，君侯宜引決?！?/p>

此言一出，王嘉身子微微顫抖，眼中閃爍錯愕的光芒，心如死灰，看來陛下真的要置自己于死地。

宋典倒了一杯酒，那酒液晶瑩剔透，宛如琥珀一般，走上前去，將酒杯輕輕放在主案邊，說道：“請丞相喝下吧。”

鴆酒，鴆鳥的羽毛（或喙、糞），將其浸入酒中即可制成劇毒飲品，飲之短時間內(nèi)便會毒發(fā)身亡，鴆酒是帝王賜死臣子的常用手段，被視為一種“體面”的刑罰。

哈哈……哈哈

王嘉拿過酒杯狠狠，擲到地上，頓時狂笑不止，笑語之中，對宋典說：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fù)國，當(dāng)伏刑都市以示萬眾，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

見此情景，宋典輕輕搖了搖頭，沒想到王嘉如此的剛烈，這是寧死不屈的姿態(tài)。

確實如此，王嘉比起翟方進，不知強了多少倍，不會因為所謂的儒家之道“君有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而屈服于權(quán)勢，寧愿死在街市之中，接受世人的評判，也不愿如此憋屈地死去。

隨后，王嘉穿上正式的朝服，身姿挺拔，氣宇軒昂地走出府門口。

這時，另外一隊使者的人馬才姍姍來遲。使者下馬后，宣讀了詔書，收回了王嘉的丞相印綬以及新甫侯的爵位。

王嘉神色坦然，拜了兩拜，接受了這份詔書。他緩緩脫去紫袍，摘掉進賢冠，然后登上囚車。

車馬緩緩前行，朝著廷尉獄的方向駛?cè)ァ?/p>

廷尉獄內(nèi)，陰冷潮濕，油燈在微風(fēng)中微微晃動，發(fā)出昏黃的光芒，映照出墻壁上斑駁的痕跡。

鄭崇整個人傷痕累累，氣喘無力，但眼神依舊堅定，不為所動。他被獄卒拖著，一步步邁向牢房。

與剛進來的王嘉不期而遇，兩人同住在隔壁牢房，互相點了點頭，以示問候。

王嘉見到血淋淋的鄭崇，氣憤不已，大聲說道：“他們?nèi)绱瞬煌ㄇ槔?，竟對堂堂尚書仆射行如此酷刑，簡直天理難容！”

不必為我這個將死之人而氣憤，如今朝廷內(nèi)外皆佞臣，依照丞相的能力威望，若是能保住性命，定能重新復(fù)出，將這些朝堂的佞臣，一一清掃干凈，鄭崇整個人靠在，潮濕的墻壁上，睜開眼睛，聲音虛弱的開口:，

聽到此話，王嘉微微搖頭，嘲諷地說道：“子游啊，我已然是自身難保，現(xiàn)如今，陛下恨不得將我就地處置，哪還有什么翻身的機會?！?/p>

鄭崇嘆息了一聲，沒想到丞相也是如此心灰意冷，隨后慢慢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隔日清晨，一名獄卒拿著鑰匙，打開鄭崇的牢門，隨即喊道：“尚書仆射，陛下下詔書，你可以出去了。”

喊了一會兒之后，聽到?jīng)]有動靜，獄卒急忙上前查看，探了探氣息，發(fā)現(xiàn)毫無氣息征兆，又撫摸了一下尸體，已然冰冷。

獄卒急忙前往通報：“尚書仆射，自殺死于獄中?！?/p>

之后，兩三名獄卒抬著擔(dān)架，將鄭崇那傷痕累累的尸體放下，隨后運往他的中。

聽到此消息，王嘉坐在牢房，低著頭，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便用嘶啞的聲音質(zhì)問：為何直臣不得好死？

王嘉開始不吃不喝，獄卒送來的飯食在柵欄外發(fā)霉，蟑螂爬過他的腳背，老鼠啃食他未動的飯食，像一尊石像般紋絲不動，誓死都不屈服的姿態(tài)。

獄卒們拿他沒有辦法，只能通報這一情況了。

敬武公主府內(nèi)，……一場六博之戲正在激烈進行。

六博，又稱陸博，其棋盤刻有曲道紋槽，通過擲采行棋、殺梟奪籌來決勝負(fù)，既考驗運氣，又考驗策略，需要玩家具備出色的布局與攻防思維，兩人或多人的玩法皆可。

《戰(zhàn)國策》記載：“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筑彈琴，鬭雞走犬，六博蹋踘者?！?/p>

清風(fēng)漫過亭柱，午后的陽光柔和地照射在四案上那方烏木六博局上。局紋暗合二十八宿，墨線如古篆一般，襯著黑、白、青、赤四色棋子，顯得格外精致。

劉宓、董賢、息夫躬、高公子各自正坐四方，神態(tài)各異，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精心算計著每一步該怎么走。

四色算籌整齊列于案邊，各十根，瑩白如玉。

公主請先擲。”董賢的聲音溫軟，帶著幾分刻意的恭順。

劉宓淡淡掃過三人，手一揚，三枚赤煢便自指尖飛出，如流星般撞在博局上，叮當(dāng)作響，隨后定住——梟、廬、牝，滿采！

息夫躬低低“嘖”了一聲，眼中露出一絲懊惱；

董賢眼中閃過驚艷之色，心中暗自贊嘆；

高公子則微微一停頓，似乎在重新思考棋局。

“好采?！眲㈠递p笑一聲，指尖捻起那枚赤梟棋，沿著曲道緩緩挪了三步，落點恰到好處，卡在董賢白散棋與息夫躬青散棋的夾縫之間。

看似險極，實則進退自如，盡顯高手風(fēng)范。

復(fù)又撥兩枚赤散棋，一枚守在己方“方城”門口，一枚直逼高公子的黑散棋，落子干脆，不見半分猶豫。

高公子挑眉，隨手?jǐn)S出黑煢。三枚骨煢在翻滾間，竟呈現(xiàn)兩枚“肙采”、一枚“牝采”之態(tài)?！盎逇?！”

他低聲咒罵一聲，無奈按規(guī)矩輪空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赤散棋如猛虎般吞噬了自己的黑散棋。

劉宓優(yōu)雅地伸手，那玉指纖長如蔥，從面前的黑算籌中取走一根，輕輕置于己方赤籌堆里。

“公主好手段?！毕⒎蚬帎艕诺亻_口，隨即擲出青煢。竟是“梟采”！他的眼中精光暴漲，如餓狼般捻起青梟棋，長驅(qū)直入，直逼那枚落于夾縫的赤梟棋。

董賢見狀，立刻擲煢，卻只是平平無奇的“牝采”，無奈之下只能挪動一枚白散棋，協(xié)助息夫躬合圍公主。

亭中氣氛驟然緊繃，仿佛連風(fēng)都放慢了腳步，不敢輕易打破這劍拔弩張的局勢。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危險，劉宓神色一凜，待輪到自己擲煢時，指尖微動，三枚赤煢再次在空中翻飛——竟又是梟采！

滿座皆驚，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劉宓身上。

“諸位，”劉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卻如千斤重?fù)?dān)，壓得三人喘不過氣來，“忘了么？梟棋入‘水’，可奪三籌。”

話音未落，指尖輕捻赤梟棋，沿著曲道，竟是借著采值優(yōu)勢，如靈蛇般直接繞出半局，直直落入博局中央的“水”位！

那小小一方“水”位，宛如登臨的高臺。赤梟棋落定的剎那，滿局棋子仿佛都乖乖臣服于她的腳下。

“按規(guī)，”劉宓抬眸，余光掃過董賢的怔忪、息夫躬的鐵青、高公子的錯愕，玉指輕叩案幾，“入‘水’者，奪其余三方各兩籌?！?/p>

言罷，她從三人面前的算籌中各取兩根，一一歸入赤籌堆。

公主棋藝高絕，三人也只能無奈認(rèn)輸。

劉宓也是松了一口氣，拿起手巾輕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六博拼的不僅是運氣，更是策略，實在耗費心力，相比之下，她更喜歡圍棋。

聽說最近朝中不少大臣聯(lián)合起來，準(zhǔn)備舉薦息夫躬為大司馬。劉宓放下了手巾，指尖輕輕撫過赤梟棋上的紋路。

息夫躬點頭，這一回前來，正是希望得到公主的支持。朝中的不少官員雖然滿口答應(yīng)，擔(dān)心到時候孔光和何武這些主要大臣不會同意。

劉宓指尖輕敲棋盤，忽然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聽說匈奴單于已經(jīng)從草原出發(fā)，趕來長安朝見陛下，可以從這里做文章，再次將日食的過罪歸咎于此，發(fā)動戰(zhàn)爭。如此一來，你便可趁機奪權(quán)?！?/p>

聽到這計劃，息夫躬搖了搖頭，面露難色：“不可吧，之前已經(jīng)提過發(fā)動戰(zhàn)爭，被滿朝文武反駁。再次使用這一計，難免會露餡。”

董賢微微一笑，勸說道：“子微，你就放心好了，我會竭盡全力支持你。此計若能成，大司馬之位，指日可待?！?/p>

在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說之下。

息夫躬不斷思考，突然想到當(dāng)初東平王案也是如此，正所謂逐利者昌，畏葸者亡，堅定地開口：“好吧，我會在適當(dāng)時候上書此事。”

劉宓和董賢露出滿意的笑容，眼光中閃過一絲詭計得逞的狡黠。

息夫躬向兩人告辭，

董賢率先問道：“你交給我那些證據(jù)，交給誰最合適？”

劉宓眼中閃過一絲殺氣，回答道：“倒有一個人選，御史大夫何武，這無疑是最好的人選?！?/p>

董賢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就在說話之間，仆人邁著匆匆的步伐前來匯報：“太常劉岑、宗正劉容求見公主。”

聽到這兩個名字，劉宓有些驚訝，不過轉(zhuǎn)念一想，便知道原因。限奴和限田之令，讓這群大小諸侯王感到危險，所以才來尋找自己。

她命人請進，董賢和高公子也急忙躲到暗處偷聽。

劉宓將煮茶的工具拿了過來，只見兩人聯(lián)袂走了過來。

劉岑身形瘦削如竹，面容清癯，眉間一道豎紋深如刀刻，腰間玉組佩叮當(dāng)作響，每走一步都帶著宗室特有的矜持。

劉容身形膀大腰圓，面如重棗，絡(luò)腮胡須間夾雜著幾縷銀絲，步伐顯得沉重。

“二位宗親造訪，倒是稀客。”劉宓手法嫻熟地煮好茶，倒了三杯茶，煙霧繚繞中問道，“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劉岑嘆了一口氣，面帶嚴(yán)肅地說道：“公主，此時正是危及到劉氏存亡的時刻，你該挺身而出。不然的話，任由陛下這樣子背離祖制，與諸侯王離心離德?！?/p>

“是啊，說得沒錯?！眲⑷菀荒槕嵟闷鹬嗖枰豢趷炏?，都不怕燙，朗聲說道，“我們已經(jīng)聯(lián)系到各地的大小諸侯，寫好了聯(lián)名奏書。等一下就前往未央宮，向陛下討個說法，就差公主你的名字了。”

劉宓拿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小酌一口，也是一臉嚴(yán)肅，十分支持：“說得沒錯，兩位宗親，所謂的限令，簡直是在胡鬧。將奏書拿過來?！?/p>

劉岑從兜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奏書。

劉宓拿起毛筆，寫下自己的名字，交給了兩人。

劉容和劉岑才滿意地離去。

董賢走了出來，問道：“要不要現(xiàn)在跟陛下通報這件事？”

劉宓搖了搖頭，分析其利弊：“好好想想，你我都有田地和奴婢。師丹那套，根本是在損害大家的利益。讓諸侯王鬧個翻天，我們不要摻和這件事，不要對此事發(fā)聲，限令自然而然就沒有了?！?/p>

董賢沉思片刻，點頭贊同：“公主所言極是?！?/p>

劉宓望向這棋盤，不經(jīng)意間想起已經(jīng)瘋了的王莽。這種事上肯定有獨到的見解，他可是什么事都要管一管。

…………………………………

宣室殿內(nèi)。

宋典走進來，低聲匯報：“王嘉在詔獄之中，不吃不喝，沉默不語，寧死不屈?！?/p>

正在批閱奏書的劉欣，聽到這件事，狠狠地將毛筆扔在地上，怒從心來，猛然起身。墨水灑落一地，怒火般肆意蔓延。

劉欣怒聲說道：“命令光祿大夫孔光、丞相司直龔勝，率領(lǐng)五位二千石的高官共同審問，若有必要，可依法行刑。

“諾！”宋典連忙應(yīng)聲，隨即轉(zhuǎn)身匆匆去辦理此事。

剛回過身，一名宦官便匆匆進來稟報：“太常劉岑、宗正劉容，在殿外求見?！?/p>

劉欣眉頭微蹙，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隨即命人請他們進來。

劉岑與劉容一同踏入殿內(nèi)，恭敬地行了一禮，齊聲道：“參見陛下?！?/p>

劉欣神色不悅，率先開口：“有何事，上個奏書即可，何必親自前來？”

劉容走上前一步，滿臉苦楚地訴說：“陛下啊，各地的大小諸侯王，因限令而苦不堪言。一旦出事，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p>

身為諸侯王，應(yīng)當(dāng)成為朝廷和國家的表率，率先實行限令，方能讓那些商人、列侯、官吏們遵從這套政令。身為宗室，更應(yīng)有此決心！面對訴苦，劉欣卻不為所動，反而一臉嚴(yán)肅地教訓(xùn)兩人：“

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劉岑從懷中掏出剛才的聯(lián)名奏書，聲音陡然提高：“陛下，這是各地諸侯王聯(lián)名的奏書，懇請對此政令三思而后行，莫要與宗室離心離德。”

劉欣臉色驟變，陰沉如水，原本心情就不好，面對這份聯(lián)名奏書，強忍著不發(fā)威，冷靜的語氣回答道：“朕知道了。將這份聯(lián)名奏書留下，你們即刻退下?！?/p>

兩人面面相覷，無奈之下只能聽從，留下奏書后，默默退出了殿外。

劉欣隨手將這份厚厚的聯(lián)名奏書扔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隨后繼續(xù)埋頭批閱奏書，絲毫不動搖。

長廊之中，劉容一邊走一邊急促地說：“怎么辦，依陛下這個態(tài)度，咱們也拿他沒辦法。”

劉岑停下腳步，緩緩開口：“如今，只能前往長信宮，面見太皇太后，這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劉容點了點頭，兩人一同前往長信宮。

回溯往昔，漢武帝于元朔二年推行推恩令，成功分化了諸侯王的內(nèi)部力量，使其無法與中央抗衡。

然而，這也催生了一個個的小地主，他們與商人、士族相互勾結(jié)，形成了錯綜復(fù)雜的地方勢力，每一項政策都有它的雙面性。

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宣帝以后，吏治漸弛，豪強兼并之勢愈演愈烈，元帝、成帝時期已積重難返”，能讓“土地兼并源頭他們通過買賣，掌控了大片土地和奴婢，不斷壓榨地方百姓，成為了土地兼并的現(xiàn)象。

因此，劉容和劉岑的聯(lián)名上書，不僅僅代表了諸侯王的利益，背后更牽動了無數(shù)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