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五十。

周北辰推開拳館的鐵門的時候，二樓訓(xùn)練場的燈已經(jīng)亮了。

門沒鎖。

他上樓梯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濃的煙味。不是煙草，是那種老式蚊香的味道。

這間拳館三樓是老方的住處，二樓是訓(xùn)練場，一樓是門面和器材庫。蚊香大概是整棟樓都在用的，滬海市老城區(qū)的秋天，蚊蟲多得像不要命。

推開門的時候，老方已經(jīng)站在訓(xùn)練場中間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背心，腳上踩著一雙拖鞋，左手握著一塊秒表，右耳朵后面照舊別著一根沒點的煙。

地面上擺好了東西。

一根跳繩，一對五公斤的啞鈴，一個藥球，一條毛巾。

周北辰看了一眼，沒說話，走過去把外套脫了，搭在圍繩上。

跳繩。老方按了一下秒表，兩分鐘。開始。

跳繩甩起來。

第一組還好。手腕翻轉(zhuǎn)的節(jié)奏還在，繩索擦過地面的聲音穩(wěn)定而規(guī)律。他的腳尖點地，膝蓋微屈，踝關(guān)節(jié)的彈性還保留著一些。

到第九十秒的時候，小腿開始發(fā)酸。

不是那種運動后的酸痛。是那種長時間不使用之后，肌肉被重新喚醒時的僵硬感。像一臺停了兩年的機器，齒輪之間生了銹，硬轉(zhuǎn)。

第一百二十秒。秒表響了。

七十六個。老方念出了數(shù)字。

他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周北辰。

你以前，三十秒能跳一百二十個。

周北辰?jīng)]接話。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橡膠墊上。

空擊。三分鐘。

周北辰站直了身體，舉起雙手，擺出拳擊架勢。

他開始出拳。

左刺拳，右直拳，左擺，右勾，一二一二，一二三二。腳步跟著拳法移動，前滑，后撤，側(cè)移，繞圈。

動作還是那些動作。二十年的肌肉記憶不會憑空消失。但節(jié)奏不對。

他的腳步跟不上手的速度了。身體重心在前后移動中不斷地晃，有幾拳打出去的時候，下盤沒有穩(wěn)住，整個人的姿態(tài)是歪的。

最明顯的是步法。以前他的步法是這間拳館里最干凈的，前腳探路，后腳跟步，每一步都踩在一條直線上?，F(xiàn)在他的兩只腳像是在地上亂刮，步伐之間的銜接斷斷續(xù)續(xù)，像一截一截拼起來的繩子。

老方?jīng)]說話。

他站在場邊，按著秒表，目光一直跟著周北辰的腳步。

三分鐘到了。

藥球。老方踢了一下腳邊的藥球，仰臥起坐接拋球。五十個。

周北辰走過去，在墊子上躺下來。

老方站在他頭頂?shù)姆较颍瑥澭鼡炱鹚幥颉?/p>

開始。

藥球從上方砸下來。

周北辰接住，用腹部的力量坐起來，把球推回去。老方接住，再砸下來。再接，再坐，再推。

前二十個還能撐住。

到第二十五個的時候，他的腹部開始發(fā)抖。不是輕微的顫抖，是整個核心肌群在劇烈地痙攣，像有一群蟲子在他的腹肌下面爬。

他咬緊了牙。

第三十個。藥球砸下來的時候他的手一滑，球從指縫間漏了出去，砸在他胸口上。

他悶哼了一聲，后腦勺撞在墊子上。

起來。老方的聲音沒什么溫度。

周北辰翻身坐起來，把藥球撿起來遞回去。

繼續(xù)。

老方接過藥球。

第三十一個。

周北辰躺在墊子上，盯著頭頂那根日光燈管。燈管的一端在微微閃爍，發(fā)出細微的電流聲。

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快。汗水從鬢角淌下來，流進耳朵里。

他的腦海里浮出一段冰冷的文字。

【秦武體驗卡·已過期】

【殘留意志轉(zhuǎn)化進度：38%】

【——注：體驗卡期間產(chǎn)生的身體記憶將部分保留，轉(zhuǎn)化進度越高，可隨時調(diào)用的比例越大。當前轉(zhuǎn)化率不足以支撐完整招式釋放。】

【主線任務(wù)：完成體能恢復(fù)訓(xùn)練】

【當前評估：不及格】

不及格。

周北辰看著那兩個字。

第三十五個。第三十六個。第三十七個。

藥球一下一下地砸下來。他的腹肌已經(jīng)不抖了，因為已經(jīng)麻木了。他靠的是腰胯的慣性把球推回去。

第四十五個。

他的手臂開始發(fā)軟。接球的時候，球砸在手心里的力量讓他的手腕往回折了一下。

第四十八個。第四十九個。

第五十個。

藥球從他的指尖飛出去，滾到了墻角。

周北辰仰面躺在墊子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眼睛半睜著，汗水糊住了睫毛，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燈光很白。白得刺眼。

老方把秒表揣進口袋，從旁邊拿起那條毛巾，走過來。

毛巾蓋在了周北辰的臉上。

粗糙的棉布貼著濕透的皮膚，帶著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周北辰?jīng)]動。他就這樣躺著，用毛巾蓋著臉，胸口一上一下。

明天繼續(xù)。老方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腳步聲。

橡膠拖鞋踩在地面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朝樓梯口走去。

周北辰把毛巾從臉上拿下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老方的背影。

老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遠了。

周北辰又躺了幾秒。

然后他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上全是汗，指腹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紅。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上的老舊傷疤。那些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淺白色的光澤，像是刻在皮膚上的等高線。

他握了握拳。

骨節(jié)發(fā)白。

38%的轉(zhuǎn)化進度。

不夠。

遠遠不夠。

但他站起來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根跳繩，一圈一圈地纏好，放回墻角的架子上。又把啞鈴和藥球歸了位，毛巾搭在圍繩上。

走到燈開關(guān)旁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訓(xùn)練場正中央那個沙袋上。

沙袋掛在鐵架上，安靜地垂著。皮革表面的坑洼在燈光下投射出細碎的陰影。

他走過去，站在沙袋前面。

沒戴拳套。

他抬起右拳，對著沙袋的中心，打了一拳。

沉悶的聲音在空曠的訓(xùn)練場里回蕩了一下。

沙袋晃了晃。

他的拳頭收回來，看了看指關(guān)節(jié)。皮破了一小塊，滲出了幾顆血珠。

他把手指放到嘴邊，舔掉了血。

然后關(guān)了燈。

下樓。

鐵門在身后合上，發(fā)出一聲。

外面的天還是黑的。

凌晨四點四十七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

他站在拳館門口，抬起頭，看了一眼天。

滬海市的天空看不見星星，只有一層灰蒙蒙的光。

遠處的江面上有一兩艘貨輪的燈火，在黑暗里緩慢地移動。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

酸。每一塊肌肉都在酸。

但那種感覺很真實。

像是身體在告訴他——你還活著。你還能動。

你還沒廢。

周北辰把手插進口袋，朝街口走去。

明天凌晨四點。

還剩二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