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重儀式前一天。
老方一大早就把周北辰叫到拳館門口,遞給他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城西,老茶館,下午三點。字跡是老方的,潦草,但每一筆都很有力。
紙邊被手指捏得有些發(fā)皺,像是從什么本子上臨時撕下來的。
趙鐵峰要見你。老方說。
周北辰接過紙條,沒問為什么。
他一個人?
一個人。老方說,我送你到門口,不進去。
為什么?
老方看了他兩秒:他不想見我。
周北辰把紙條收進口袋,沒有追問。
他知道老方和父親之間也有很多事情沒有說出口。
有些傷口,三個人站在一起,反而沒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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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茶館在一條老街的盡頭。街道兩旁是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樓,墻皮斑駁,陽臺上都裝著銹跡斑斑的防盜網。
木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lián),門檻被踩得凹下去一塊,像是被無數雙腳磨出來的年輪。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招牌,寫著松風茶社四個字,漆已經剝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油煙熏得發(fā)黑。
周北辰推門進去的時候,里面只有三四個客人,都坐在靠窗的位置,聲音很低,像是在害怕什么。
茶館里彌漫著一股陳年茶葉和潮濕木頭混合的味道,那種味道讓人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
墻角擺著一架老式收音機,里面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音量調得很低,像是隨時會斷氣。
趙鐵峰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七十多歲,頭發(fā)全白,但坐姿筆直,像是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桌上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水已經涼了。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虎口有一道舊傷疤,形狀和周北辰右手背上的那道幾乎一樣。
那道疤不是刀傷,是長年累月被拳套磨出來的,被某一次比賽中的某一顆牙齒咬進去過,然后永遠留在了那里。
周北辰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趙鐵峰沒有寒暄。他抬起頭,看了周北辰一眼,目光在周北辰的左眼上停了一下,然后移開。
那一瞬間,周北辰覺得趙鐵峰看的不是他,是三十年前站在拳臺另一頭的那個男人。
你比你爸年輕時,更像他本人。趙鐵峰說,尤其是那只眼睛。
周北辰沒有接話。他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么。任何回應都顯得輕佻。
你爸的那套拳法,我研究了一輩子。
趙鐵峰說,他蒙眼打贏我的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一整夜。不是在想他為什么贏,而是在想我為什么會輸。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周北辰問。
周北辰沒有問。
后來我想明白了。趙鐵峰繼續(xù)說,他不是比我強。他是不怕輸。而我怕輸,所以我輸了。
茶杯里的水紋微微晃動。
窗外的光從門縫里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趙鐵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每一下都很輕,但節(jié)奏穩(wěn)定,像是在數著什么。
你爸戴上眼罩的時候,全場都覺得他瘋了。趙鐵峰說,
但我知道,他不是瘋了。他是真的相信,即使看不見,他也能贏。這種自信,我沒有。我那時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我瞎了一只眼,我就完了。所以我不能讓自己瞎,不能讓自己輸,不能讓自己有一點破綻。結果呢?我越想不輸,越是輸。
周北辰看著趙鐵峰右手虎口那道舊傷疤。
那道疤的位置,和他右手背上的那道幾乎重合。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老方面前說出那句話的時候——
還不夠快。
那時候他覺得,只要自己夠快,就能贏。
后來他才知道,速度和輸贏之間,隔著的不是肌肉,是心。
是敢不敢把眼睛閉上,敢不敢把自己逼到沒有退路的地方。
陸錚是我的關門弟子。趙鐵峰突然說。
周北辰收回目光。
我教了他二十四年。趙鐵峰說,他的右眼是我弄壞的。他的拳法是我逼出來的。他這輩子沒讀過幾天書,沒交過幾個朋友,只會打拳。我給他飯吃,給他衣穿,給他一條在拳臺上活下去的路。他欠我的,但他不欠這場恩怨。
老茶館里很安靜,隔壁桌的客人壓低聲音說話,像是怕打擾到什么。
收音機里的京劇正好唱到一句高腔,又猛地落了下去。
你打贏他,我就認了。趙鐵峰站起來,身形比坐著時更顯單薄,但脊梁還是直的,我承諾,如果你輸給他了,你爸那套拳法的恩恩怨怨,就到此為止。
他說完,沒有等周北辰回答,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你爸當年有句話,我一直記得。趙鐵峰說,他說,拳法是守護,不是毀滅。我雖然不信。但是我記了一輩子。
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聲。趙鐵峰走出去,背影消失在老街的盡頭。
周北辰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杯沒動過的茶。
茶葉完全沉在杯底,像是一層褐色的記憶。
他沒有立刻離開。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老街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茶館門口的春聯(lián)照成暗紅色。
他看著趙鐵峰剛才坐過的椅子,扶手上留著幾道淺淺的手指印。
那不是普通按出來的痕跡,是長時間用力握緊才會留下的凹痕。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為什么要這樣用力地抓著椅子扶手?
他的目光移回桌上那杯涼茶。
水面微微晃動著,映出窗外最后一縷天光。趙鐵峰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說這些話。
他在等什么,或者在怕什么。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輕輕扎在周北辰心里。
他站起身,把茶杯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推門走進老街的暮色中。
風鈴又響了一聲,像是一聲沒有說出口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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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北辰一個人在天臺上坐了很久。
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是一片不會熄滅的星海。
風從樓宇之間穿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想起父親的舊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站在拳臺中央,滿臉是血,但笑得很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贏了的驕傲,是終于把什么東西守住了的釋然。
他想起老方教他蒙眼拳法時說的那句話。
他走之前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他兒子來了,教他蒙眼。不是為了拿冠軍。是為了不讓那只瞎了的眼睛,擋住他往前走的路。
趙鐵峰也是父親曾經的師兄。
他也是被父親贏過之后,一輩子都在回想那場比賽的人。
這場恩怨,不是周北辰自己挑起來的。但它現在落在他的拳頭上,像是一塊燒紅的鐵,他必須握住。
他替父親接下。
不是為了贏趙鐵峰。
是為了告訴趙鐵峰,他爸那套拳法,不會到此為止。
夜風更冷了。周北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明天就是稱重儀式,然后是比賽。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每一個對手都不只是對手。
他們是父親留在時間里的影子,是他必須一拳一拳去讀懂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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