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五分。
老方站在拳館大門口,耳朵后面別著那根沒點的煙。他把門推開,朝外面看了一眼。
街對面的公交站牌下面,一個背著黑色雙肩包的女人正在過馬路。
她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穩(wěn)。白色短袖t恤,深藍色運動褲,頭發(fā)扎成低馬尾。沒有化妝,臉上什么多余的裝飾都沒有。
雙肩包是黑色的,沒有任何logo,帶子收得很緊,貼在背上。不是那種松松垮垮掛在一邊肩膀上的背法——她的背法是一個經常需要雙手同時做事的人的背法。
老方在門口一直等著。
“蘇醫(yī)生?!?/p>
蘇心如走到他面前,點了一下頭。她的目光在老方耳朵后面那根煙上停了一瞬,沒有說什么。
“方教練?!?/p>
“麻煩你了,大老遠的跑一趟?!?/p>
“不算遠?!碧K心如的目光已經越過老方,掃了一圈拳館的訓練場。她的視線在沙袋、拳臺、長凳之間快速移動,像是在做一次環(huán)境評估——沙袋的磨損程度、拳臺帆布的松緊度、地面的清潔狀況、急救箱的位置。
急救箱在墻角的一張矮桌上。她多看了那個位置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進去吧?!?/p>
老方側身讓她進門。
拳館里,阿杰正在角落里整理訓練器材。他把一副拳套從架子上拿下來,用毛巾擦了擦表面的汗?jié)n,然后放回去。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倒不是因為來的人長得特別——蘇心如的外表沒有任何會讓人“定住”的元素。
她站在那里,不笑,不寒暄,不環(huán)顧四周表示好奇。她只是走進來,像走進一個她已經來過很多次的地方。
但阿杰在這個拳館待了五年,見過的女人不多。
來拳館的女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來看熱鬧的,進門就皺眉頭,嫌汗味重;
另一種是來等人的,坐在長凳上刷手機,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蘇心如不屬于這兩種里的任何一種。
她站在訓練場中央,目光在沙袋、拳臺、墻角急救箱之間掃了一遍。掃描完畢。
她把雙肩包從肩膀上取下來,放在長凳上。動作不重,包底碰到長凳表面時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阿杰轉過頭,沖著沙袋那邊喊了一聲:“周哥!蘇醫(yī)生到了!”
周北辰從沙袋后面走出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舊t恤,領口的螺紋已經洗得有些松了,袖口處有被汗浸透后留下的白色鹽漬。
右手背上的舊傷疤在日光燈下很清晰,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條干涸的河床。
蘇心如看到他,目光停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長得什么樣——她根本沒有在打量他的外貌。
她看的是他的站位和姿態(tài)。重心偏右,左肩微微下沉,雙腳的間距比正常站姿窄大約一拳。
從沙袋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每一步的節(jié)奏都是固定的,但節(jié)奏本身不均勻——右腳承重的時間比左腳長。
典型的身體自我保護姿態(tài)。長期單側視力缺損導致的不自覺代償。
左側視野缺失讓他下意識地把重心往右側移,這個習慣在醫(yī)學上叫“視野缺損性姿勢代償”。不是病,但也糾正不了,除非視野恢復。
她沒有多看,把雙肩包放在長凳上。拉開拉鏈。醫(yī)療箱的拉鏈是雙軌的,她兩只手同時拉開,箱蓋翻開的動作只有一次,沒有任何多余的反復。
她從里面取出一個檢驗眼鏡和一個小型手電筒,動作流暢得像在做一套標準操作流程。
檢驗眼鏡的鏡頭用酒精棉片擦了一下——那片酒精棉是從醫(yī)療箱側袋里拿出來的,獨立包裝,撕開的動作和擦拭的動作之間沒有任何停頓。手電筒按亮,對著掌心試了試光線強度。
然后她轉過身。
“哪位是周北辰?”
“我?!?/p>
蘇心如面對他。她沒有說“你好”或者“久仰”或者“我聽說過你的事”之類的話。她的目光從他的左眼移到他的站姿,然后指了指長凳。
“坐下,我先檢查你的左眼?!?/p>
周北辰看了她一眼。
蘇心如沒有解釋為什么讓他坐下并先檢查左眼。她已經轉過身去,把手電筒的光線調暗了一點——對于有視網膜損傷史的患者,初始檢查時用弱光更安全。
她的手指在調光旋鈕上轉了兩下,精確地停在某個檔位上。
從她打開醫(yī)療箱到現在,大概過去了四十秒。她已經完成了環(huán)境評估、器材準備、光線校準,并且在不接觸患者的情況下對他的運動姿態(tài)做了初步判斷。
周北辰在長凳上坐下來。
蘇心如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她的左手翻開他的上眼瞼——手指穩(wěn)定,指甲剪得很短,指腹的溫度正常。右手打開手電筒,光束從側面斜照進他的瞳孔。
她沒有馬上說話。
檢驗眼鏡的鏡片在她手指間快速切換,每一檔都對應一個不同的觀察深度。調整了三次光線的角度。
第一次看視盤——邊界清晰,顏色正常,初步排除青光眼風險。
第二次看黃斑區(qū)——反光存在但形態(tài)不規(guī)則,提示色素上皮層可能存在輕微紊亂。
第三次看周邊視網膜,她的手指微微調整了一下檢眼鏡的焦距,在那個位置上停了比前面兩次更長的時間。
她看到了那道陳舊的裂孔修復痕跡。激光光凝斑排列整齊,間距均勻,說明第一次主刀醫(yī)生的技術過關。
疤痕已經穩(wěn)定了,沒有新的滲出或者出血。但第二次手術留下的瘢痕組織在黃斑區(qū)附近形成了一片不規(guī)則的增生,牽拉了周邊的視網膜。
這就是他視野缺損的來源。顳側的視網膜因為瘢痕的牽拉出現了輕微的變形——就像一塊布被縫了一個過緊的補丁,周圍的布料就會起皺。
她把檢眼鏡放下,關掉手電筒。
“陳舊性視網膜裂孔,做過兩次手術?!?/p>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體檢報告。沒有同情,沒有惋惜,沒有“你辛苦了”或者“真可惜”之類的話。只有事實。
“第一次手術效果尚可,激光光凝斑排列整齊,裂孔封閉良好。第二次手術存在明顯瘢痕。瘢痕牽拉導致周邊視網膜變形,黃斑區(qū)受累。”
她停了一下。從醫(yī)療箱里拿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翻開。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寫了幾行字——字跡很小,但很清楚,每一行都是醫(yī)學術語,沒有涂改。她寫的內容不是給周北辰看的,是她自己后續(xù)制定康復方案用的參考記錄。
寫完,她把筆夾回本子里,抬起頭。
“視野缺損大約百分之三十,主要集中在顳側。”
她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在這種視力條件下還在打沙袋?”
她的語氣沒有變化。和剛才念“視野缺損大約百分之三十”時的語氣一樣。
不是質問,不是震驚,不是“你瘋了”。只是一個醫(yī)生在收集信息。
她用這種語氣問過很多患者同樣的問題——有人抽煙喝酒還吃藥,有人骨折了繼續(xù)跑步,有人視網膜裂孔了還在打沙袋。她不評判,她只記錄。
周北辰沒說話。
他坐在長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的舊傷疤朝上,在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蘇心如也沒有等他的回答。她已經從醫(yī)療箱里拿出了一個電子血壓計和一個指夾式血氧儀。
血壓計是臂式的,袖帶上印著使用說明。她把袖帶展開,搭在手臂上,調整了一下臂帶扣的位置,確認氣囊的密封性——她的手指在接頭上按了兩下,動作簡潔。
然后她抬起頭。
“把上衣脫了?!?/p>
阿杰在旁邊聽到這句話,手里的毛巾差點掉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他以前陪周北辰去醫(yī)院體檢,醫(yī)生讓他脫上衣的時候至少會加個“把外套脫一下”或者“方便嗎”之類的過渡語。
但這個蘇醫(yī)生什么都沒加。她說這句話的態(tài)度,和老方讓他多做兩組空擊的態(tài)度一模一樣。
阿杰看了一眼老方。
老方靠在樓梯口的門框上,嘴里的煙沒點。他什么都沒說。
阿杰又把嘴閉上了。
周北辰看了蘇心如一眼。
蘇心如已經在看血壓計的顯示屏了——不,不是在“看”,是在確認設備待機狀態(tài)正常。她沒在等他。
他伸手抓住t恤的下擺,往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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