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的聚餐，定在一家口碑不錯的本幫菜館，私密性尚可的包廂。我到得稍早，包廂里只有發(fā)起邀請的幕后姐姐李姐和另外一位服裝助理小陳。李姐熱情地招呼我坐下，閑聊了幾句近況。

門被再次推開時，我正低頭抿著茶水。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氣混著初秋夜晚的微涼空氣飄了進來。我下意識抬頭，心臟驟然收緊。

何九華走了進來。他沒穿舞臺上常穿的那些潮牌或正式西裝，簡單的煙灰色針織衫，黑色長褲，襯得身形清瘦挺拔。眼鏡后的目光在包廂內(nèi)掃了一圈，落在我們這邊，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何老師來啦！快坐快坐，就等你了?！崩罱阈χ泻?。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拉開了李姐旁邊的椅子——也是離我隔了一個空位的座位——坐下。沒有看我，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路上有點堵?！彼忉屃艘痪洌曇羰且回灥钠椒€(wěn)。

“正常，周末嘛。”李姐把菜單遞過去，“看看想吃什么？我們今天可要好好宰你一頓，感謝何老師上次幫忙協(xié)調(diào)那批急用的演出服?！?/p>

“小事?！焙尉湃A接過菜單，垂眸看著，指尖在硬質(zhì)的封皮上輕輕點了點。

我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出汗，強迫自己把視線從他握著菜單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上移開，轉(zhuǎn)向窗外朦朧的夜色。包廂里的氣氛因他的到來，似乎無形中沉靜了幾分。小陳不太敢說話，李姐倒是自如，一邊點菜一邊找話題閑聊，從最近的演出市場聊到一些無關(guān)痛癢的行業(yè)八卦。何九華話不多，但李姐問到他時，他會簡短回應(yīng)幾句，語氣平和，卻依然帶著那種淡淡的、不易親近的距離感。

菜陸續(xù)上齊。李姐很會調(diào)動氣氛，又照顧到每個人，聚餐表面上看還算融洽。我吃得很少，味同嚼蠟，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偶爾在李姐cue到我時，勉強擠出一兩個笑容，答上幾句。我能感覺到，何九華的視線幾乎沒有落在我身上。那種被徹底忽略的感覺，比之前后臺的調(diào)侃更讓人窒息。至少那時，我還是眾人目光（雖然是看熱鬧的目光）的焦點之一。而現(xiàn)在，我像個透明的幽靈，坐在他咫尺之遙，卻仿佛隔著一整個宇宙。

飯吃到一半，何九華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對李姐說了聲“抱歉，接個電話”，便拿著手機起身出了包廂。

包廂門關(guān)上，隔絕了他低沉的、聽不清內(nèi)容的講電話聲。李姐和小陳繼續(xù)聊著天，我盯著面前色澤誘人的糖醋小排，卻突然沒了任何胃口。心里空落落的，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讓他露出那種……略顯困擾的表情？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他回來了，重新落座，神色已恢復(fù)如常，只是眼底似乎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疲憊。

“沒事吧何老師？看你剛才臉色不太好?！崩罱汴P(guān)心地問。

“沒事，一個朋友，有點工作上的事咨詢。”他拿起公筷，給自己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動作從容，顯然不欲多談。

朋友？工作咨詢？我心里那點莫名的疑慮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波紋輕輕蕩開。是……什么樣的朋友？

這個疑問，在聚餐臨近結(jié)束時，得到了一個讓我血液幾乎逆流的解答。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李姐叫來服務(wù)員結(jié)賬。何九華主動拿出卡：“說好我請的。”

“那怎么行，說好了我們謝你……”李姐推辭。

“下次再讓你們請?！焙尉湃A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已經(jīng)將卡遞了過去。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不是來電，是微信消息的預(yù)覽，直接顯示在鎖屏界面。我的位置，恰好能瞥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發(fā)信人的頭像，是一個笑容明媚、妝容精致的女孩自拍。而預(yù)覽的那行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我的瞳孔——

“健哥，我快到門口了哦，黑色奔馳。今天真的麻煩你了，回頭好好謝你~ (*￣︶￣)”

“健哥”。

親昵的稱呼。可愛的顏文字。快到門口了。黑色奔馳。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我腦海里瘋狂拼湊，撞擊。原來那通電話，是這個“朋友”。原來他剛才略顯困擾，是因為要“麻煩”他去接人。原來他主動買單，是為了……盡快結(jié)束這場聚餐，去赴另一個約？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絞，疼得我瞬間喘不過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李姐和服務(wù)員推讓賬單的聲音，小陳收拾東西的窸窣聲，都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沉悶而不真實。只有鎖屏上那條刺目的消息預(yù)覽，清晰得殘忍。

何九華似乎也注意到了亮起的屏幕，他神色未變，極其自然地拿起手機，拇指在側(cè)面按鍵一按，屏幕熄滅了。他甚至沒有點開查看。那種熟稔的、仿佛習以為常的態(tài)度，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力地坐實了我的猜想。

“李姐，小陳，張檸，”他收起卡，站起身，依舊是那副平靜疏離的樣子，“我還有點事，得先走一步。你們慢慢聊，單我已經(jīng)買過了?！?/p>

“哎呀，你這……真是，說好了我們謝你，結(jié)果還讓你破費又先走。”李姐有點過意不去。

“沒關(guān)系，應(yīng)該的?！焙尉湃A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下次再聚?！?/p>

他的目光終于掃過我，但也只是極快的一掠，像掠過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擺設(shè)?！霸僖姟！?/p>

然后，他轉(zhuǎn)身，毫不留戀地拉開了包廂門，走了出去。步伐穩(wěn)而快，沒有絲毫停頓。

“再見……”李姐和小陳的回應(yīng)被關(guān)在了門內(nèi)。

我僵在原地，握著茶杯的手指冰冷，指尖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腦海里反復(fù)回放的，是那條微信預(yù)覽，是他熄滅屏幕時平靜的側(cè)臉，是他干脆利落離開的背影。還有……很久以前，在那個喧囂的后臺，他皺著眉，用清冷的聲音說出的那句話——“演員和粉絲，該有距離。”

原來，所謂的“距離”，不是對所有人。只是對我這樣的“粉絲”，對他界限之外的人。對于那個可以叫他“健哥”，可以讓他麻煩地去接，可以讓他提前結(jié)束聚會去見的“朋友”，是沒有距離的。

多么可笑。張檸檬，你這七年的仰望，這幾個月小心翼翼、自欺欺人的靠近，在他眼里，恐怕連一場需要稍微費神處理的麻煩都算不上。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屬于“張云雷妹妹”這個身份的余波，需要客氣而疏遠地應(yīng)對罷了。

他甚至，不屑于在我面前稍微掩飾一下。那條微信，是故意讓我看到的嗎？還是說，他根本就沒考慮過我的存在，沒考慮過我會不會看到，會不會……難過？

答案顯而易見。我之于他，無足輕重。所以，無需考慮。

“檸檸？檸檸你怎么了？臉色這么白？”李姐擔憂的聲音把我從冰冷的漩渦里拉出來一點。

我用力眨了眨干澀的眼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事，李姐?？赡堋赡苡悬c累了?！?/p>

“也是，時間不早了。我們也散了吧？”李姐提議。

我渾渾噩噩地跟著她們離開餐館。秋夜的風已經(jīng)帶了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憋悶和刺痛。站在霓虹閃爍的街頭，看著車水馬龍，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城市如此陌生，如此空曠。

手機在包里震動，是張云雷發(fā)來的微信：“聚完了？什么時候回來？用不用接你？”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終于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我沒有回復(fù)，關(guān)掉了手機屏幕。

我沒有直接回家。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雙腿沉重得抬不起來。腦海里反復(fù)演練著各種場景：沖上去質(zhì)問他？像個潑婦一樣哭鬧？或者，更卑微一點，發(fā)微信問他“那個女孩是誰”？可無論哪一種，都只會讓我顯得更加可笑，更加不堪。

最終，我什么都沒有做。只是把那個星空頭像的對話框再次點開，看著最后停留在一個月前的那條“oK”手勢，然后，手指懸在“刪除聯(lián)系人”上方，劇烈顫抖，卻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刪除了，就連這最后一點可憐的聯(lián)系都沒有了。盡管這聯(lián)系，冰冷得如同墓碑。

那一夜，我睜眼到天亮。第二天，我向父母和哥哥宣布了一個考慮已久、但一直猶豫不決的決定：接受國外一家設(shè)計學院的碩士offer，出國深造。

“怎么突然決定了？之前不是還說想留在國內(nèi)工作嗎？”媽媽很驚訝。

“就是想出去看看，學點東西?！蔽遗ψ屪约旱穆曇袈犉饋砥届o，“機會挺好的，專業(yè)也喜歡。”

張云雷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復(fù)雜，最終什么也沒問，只是揉了揉我的頭發(fā)：“想去就去吧。在外面照顧好自己，有事打電話?！?/p>

他或許猜到了什么，但他選擇了不戳破。給我留最后一點體面。

手續(xù)辦得出奇的快。簽證，機票，行李。我把所有與何九華相關(guān)的東西——抱枕、偷偷打印的照片、有他簽名的扇子（是某次托哥哥要的，他簽得很敷衍）——統(tǒng)統(tǒng)鎖進了一個大箱子，塞到了床底最深處。好像這樣，就能把那段長達七年的、無望的癡念也一并封印。

離京那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父母和哥哥都來送我。過安檢前，我回頭望了一眼機場大廳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窗外北京湛藍高遠的天空。心里空蕩蕩的，沒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片疲憊的麻木。

再見了，北京。

再見了，我荒唐的七年。

再見了，何九華。

飛機轟鳴著沖上云霄，失重感傳來的那一刻，我閉上眼，任由溫熱的液體，悄無聲息地浸濕了睫毛。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離開的真正原因。那是我一個人的潰敗，一個人的流放。我用“追求學業(yè)”這樣一個光明正大的借口，掩蓋了那場源于一條微信預(yù)覽、終于自我徹底絕望的，無聲的逃亡。

我以為，距離和時光，終將撫平一切。我會在新的地方，遇見新的人，開始新的生活，把那個名字，連同那副清冷的眼鏡，徹底埋葬在太平洋彼岸。

只是我不知道，在我轉(zhuǎn)身離開的那個秋天，在另一個平行時空里，是否有人曾在我消失的座位旁，有過一瞬的遲疑或張望？是否有人，也曾試圖撥打過一個突然沉寂的號碼，卻只聽到關(guān)機的提示音？

答案，散落在呼嘯而過的風里，無人拾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