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餅那桶熱氣騰騰、帶著莽撞暖意的雞湯,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尚未平息,私立醫(yī)院精致牢籠的平靜就被徹底打破了。
張云雷再次出現(xiàn)時,身后跟著一位穿著白大褂、氣質干練的女醫(yī)生。他沒有寒暄,甚至沒多看我一眼,只是對醫(yī)生微一頷首。女醫(yī)生推著便攜式b超儀器走到床邊,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溫和笑容。
“林小姐,躺好,放輕松。張先生要求做一次詳細的排畸b超檢查?!?她的聲音輕柔,動作卻不容置疑。
排畸?我下意識地護住小腹,心頭猛地一緊。三個月的期限,像懸在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張云雷的冷靜安排背后,是步步緊逼的審視和無聲催促。他想確認什么?胎兒的健康狀況?還是……為那個可能的“決定”做準備?
冰冷的耦合劑涂抹在腹部,帶來一陣不適的涼意。探頭在皮膚上滑動,儀器屏幕亮起。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孕囊。屏幕上清晰地顯現(xiàn)出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身影。圓圓的腦袋,隱約可見的小胳膊小腿,像一顆安靜沉睡的豆芽。最清晰的是胸腔里那顆小心臟,有力地、規(guī)律地跳動著,發(fā)出“咚咚咚”的、比之前更響亮、更震撼的聲音!
“看,寶寶很健康?!?女醫(yī)生指著屏幕,聲音帶著一絲職業(yè)性的欣慰,“胎心有力,四肢雛形清晰,發(fā)育指標都在正常范圍內(nèi)。”
健康。正常。這兩個詞像溫暖的泉水,瞬間沖散了心頭的陰霾和恐懼。我貪婪地盯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生命,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無論前路如何艱難,無論他(她)的到來多么不合時宜,他(她)是一個健康的、正在茁壯成長的生命!這個認知,帶著一種原始的、強大的力量,瞬間擊潰了所有關于“麻煩”和“恥辱”的冰冷定義。
醫(yī)生打印出幾張清晰的b超照片遞給我。我顫抖著手接過,指尖撫過那小小的輪廓,心臟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巨大喜悅和更深憂慮的洪流淹沒。喜悅于他(她)的健康,憂慮于這健康背后,即將到來的、無法逃避的選擇和風暴。
張云雷的目光掃過照片,又落在我臉上。那雙清冷的眸子里,依舊沒什么情緒,但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審視,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沒說什么,只是示意醫(yī)生可以離開。
病房里再次剩下我和他??諝饫镞€殘留著耦合劑的微涼氣味和b超儀器的余溫。我緊緊攥著那幾張小小的照片,像是攥著唯一的浮木。
“三個月快到了?!?張云雷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像重錘敲在心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要來。
“外面的風聲,平了些。” 他繼續(xù)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熱搜下去了,新的八卦頂上來了。你母親那邊……燒餅托人去看過,情緒穩(wěn)定了,但態(tài)度沒變。”
母親……我心頭一痛。那些流言蜚語對她造成的傷害,不會因為熱搜下去就消失。她的態(tài)度……“戲子”兩個字,像冰冷的刺,扎在心底深處。
“至于他……” 張云雷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好了。但人……還是那個樣子?;瓴皇厣?。師傅的活兒都敢忘詞?!?/p>
岳云鵬……忘詞?那個在臺上插科打諢、舉重若輕的“角兒”?燒餅說他蔫了,張云雷說他魂不守舍到忘詞……他到底陷在怎樣的混亂和自責里?
“你的決定?” 張云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單刀直入,沒有任何鋪墊。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三個月緩沖期結束,他需要答案。德云社需要答案。岳云鵬……大概也需要一個答案。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張小小的b超照片。照片上的小生命如此清晰,如此健康。留下?意味著要面對更加猛烈的輿論風暴,面對母親可能決裂的反對,面對岳云鵬未知的態(tài)度,甚至可能毀掉他剛剛好轉的事業(yè)……不留?這個健康的小生命……我撫著小腹,那里似乎能感受到那微弱卻執(zhí)拗的心跳。
巨大的掙扎和痛苦幾乎要將我撕裂。眼淚無聲地滴落在照片上,暈開了那小小的影像。
“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fā)緊,“我……不知道……” 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助的茫然。我真的不知道。這個決定太沉重,沉重到我無法獨自承擔。
張云雷看著我洶涌的淚水,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病房里只剩下我壓抑的啜泣聲。
良久,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今晚,廣德樓?!?他忽然開口,話題轉得突兀,“小岳師哥攢底,《汾河灣》?!?/p>
我茫然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提起這個。
張云雷的目光落在我攥著的b超照片上,眼神深邃難辨。“去看看?!?他只說了三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病房。
去看?看岳云鵬的《汾河灣》?在廣德樓?在眾目睽睽之下?張云雷……他到底想干什么?讓我親眼看看岳云鵬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讓我在人群里重新感受那些無形的壓力和目光?還是……別有用意?
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交織在一起。我低頭,指尖再次撫過b超照片上那個小小的輪廓。孩子,你想去看看……你爸爸嗎?
夜色中的廣德樓,燈火通明。古色古香的建筑在霓虹映襯下,透著一股熱鬧又莊重的氣息。門口依舊人頭攢動,黃牛穿梭,粉絲舉著燈牌,空氣中彌漫著興奮的喧囂。但走近了,能感覺到一絲不同以往的微妙氣氛。門口檢票的保安眼神格外警惕,看到陌生的面孔會多打量幾眼。一些粉絲的竊竊私語中,“熱搜”、“助理”、“懷孕”等字眼像暗流般涌動。
我被張云雷安排的人悄無聲息地帶進后臺一個極其隱蔽的觀察間。這像是個放置備用燈光器材的小隔間,只有一扇狹窄的單向玻璃窗正對著側幕條,能清晰地看到舞臺的一角和側幕條后演員候場的情景。這里像舞臺世界的暗影角落,能窺見光亮處的喧囂,自身卻隱藏在徹底的黑暗里。
側幕條后,人影晃動。燒餅穿著大褂,正唾沫橫飛地跟另一個師兄弟比劃著什么,神情亢奮。張云雷抱著他的三弦,靠在陰影里的柱子上,閉目養(yǎng)神,月白色的長衫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抹清冷的月光??諝饫飶浡煜さ挠筒省⒑刮逗蜕蠄銮疤赜械木o張氣息。
我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鎖定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岳云鵬。
他獨自站在側幕條最邊緣的陰影里,背對著我這邊。身上已經(jīng)穿好了那件深藍色的、簇新的大褂——不是被我潑墨毀掉的那件,但款式顏色極其相似。他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整理著大褂的袖口,動作有些僵硬,帶著一種刻意掩飾的局促?;椟S的頂燈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暈,勾勒出他比之前似乎清減了些的側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股沉沉的、揮之不去的低氣壓,即使隔著單向玻璃,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沉默地立在喧囂的邊緣。
“下面請您欣賞,相聲,《汾河灣》!表演者,岳云鵬,孫越!” 前臺傳來報幕員洪亮的聲音,瞬間點燃了觀眾席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尖叫!
“小岳岳!小岳岳!”
“角兒!看這里!”
狂熱的呼喊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岳云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氣,猛地轉過身——
燈光瞬間打在他身上!
那張圓臉在明亮的舞臺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下的青影被油彩遮蓋了大半,但那雙標志性的小眼睛里,卻沒了往日的憨厚狡黠或神采飛揚,只剩下一種強撐的、近乎空洞的平靜。他努力想扯出一個熟悉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卻顯得異常僵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邁開腳步,走向舞臺中央那片耀眼的光明。孫越緊隨其后,龐大的身軀像一座敦實的靠山。
開場還算順利。岳云鵬的河南腔依舊帶著天然的喜感,幾個鋪墊的小包袱也響了,觀眾席傳來陣陣笑聲。但漸漸地,細微的裂痕開始顯現(xiàn)。
他的節(jié)奏……不對。該快的時候慢了半拍,該慢的時候又顯得有些急促。和孫越的配合,少了那份渾然天成的默契,偶爾會出現(xiàn)半秒的冷場,需要孫越不著痕跡地遞話找補。他的眼神,時不時會飄向側幕條的黑暗處,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游離和心不在焉。
臺下的老觀眾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笑聲不再像之前那樣毫無保留,中間夾雜著一些疑惑的私語。
我的心揪緊了。他真的不在狀態(tài)。燒餅和張云雷說的都是真的。那場風暴,那個秘密,像無形的枷鎖,死死地套住了他。
就在這時,一個關鍵的節(jié)點到了?!斗诤訛场防锬莻€經(jīng)典的、需要他模仿旦角唱腔的段落。這是整段活兒的“戲核”,也是最考驗演員功力和情緒的地方。
岳云鵬清了清嗓子,醞釀著情緒。燈光打在他臉上,能清晰地看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他張開嘴——
“我的夫……” 第一句出口,聲音干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抖音。
觀眾席安靜了一瞬。
他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強自鎮(zhèn)定,試圖找回狀態(tài):“……薛仁貴……”
唱腔勉強續(xù)上,卻失去了往日的圓潤婉轉,顯得生硬而飄忽。他的眼神更加飄忽,甚至不敢看向觀眾席,目光在側幕條的黑暗和舞臺頂燈之間游移不定,額頭的汗珠匯聚成滴,順著鬢角滑落。
后臺側幕條,燒餅急得直跺腳,無聲地對著臺上比劃口型。張云雷依舊閉著眼抱著三弦,但緊抿的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并非無動于衷。
臺上的岳云鵬,仿佛陷入了一個無形的泥沼。他努力想集中精神,想找回那個在臺上揮灑自如的自己,但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狂奔——急診室刺眼的燈光,母親冰冷的“戲子”,熱搜上不堪的污言穢語,后臺那張模糊的“接吻照”,還有……張云雷那句冰冷的“懷孕”……所有的畫面和聲音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混亂的網(wǎng),將他死死罩??!
“……西涼川……呃……” 唱詞猛地卡住了!一個關鍵的轉音,他忘詞了!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臺上,岳云鵬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下一個音,臉色瞬間煞白!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砸在簇新的大褂前襟,洇開深色的痕跡。他整個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茫然!臺下,觀眾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臺上那個瞬間失魂落魄的“角兒”!
后臺側幕條,燒餅捂住了臉,不忍再看。張云雷猛地睜開了眼睛,清冷的眸子里寒光一閃!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將演變成嘩然的瞬間!
“嗷——!”
一聲短促的、極其清晰的、類似小獸嗚咽般的聲音,猛地在我腹中響起!
不是幻聽!
那感覺如此真切!像一只小小的腳丫,隔著肚皮,用盡全力地、狠狠地踹了我一腳!位置就在……靠近單向玻璃的那一側!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宣告存在的倔強!
胎動!
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有力的胎動!
巨大的震撼和難以言喻的悸動如同電流,瞬間擊穿了我所有的神經(jīng)!我下意識地、猛地捂住了被踹的那個位置,整個人像被點了穴,僵在黑暗的觀察間里!眼睛死死地盯著單向玻璃外,那個在舞臺中央耀眼燈光下、因為忘詞而徹底僵住、臉色慘白如紙的男人!
仿佛冥冥之中有感應。
就在我感受到胎動、捂住小腹的同一瞬間!
舞臺上,那個僵立著的岳云鵬,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擊中!他猛地轉過頭!那雙因為驚恐和茫然而失焦的小眼睛,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穿透了舞臺的燈光和側幕條的黑暗,直直地、死死地盯向了我所在的這個單向玻璃隔間!
他的目光,像兩道燃燒著混亂火焰的探照燈,精準地鎖定了這片絕對的黑暗!
四目“相對”。
隔著一層單向的、冰冷的玻璃。
他在明處,耀眼燈光下,狼狽不堪,忘詞僵立,汗如雨下。
我在暗處,徹底隱身,捂著被孩子踢中的小腹,淚流滿面。
時間,在那一刻,被徹底凍結。
舞臺死寂。后臺死寂。觀眾席死寂。只有他粗重如牛的喘息聲,通過監(jiān)聽設備,清晰地傳進我所在的隔間。他死死地盯著這片黑暗,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困惑、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無形之物狠狠擊中的、靈魂深處的悸動?
就在這時,救場的鼓點急促地響起!經(jīng)驗豐富的孫越猛地提高了嗓門,用一種近乎夸張的語調(diào)插了進來:“哎喲我的角兒!您這是……琢磨著給咱改新詞兒呢?”
臺下的觀眾被孫越的急智逗得哄堂大笑,尷尬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笑聲像潮水般涌來,將臺上那個僵立的身影驚醒。岳云鵬猛地回過神,倉促地收回那幾乎要穿透玻璃的視線,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順著孫越的話茬,磕磕絆絆地接了下去,勉強將段子續(xù)完。
演出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草草收場。臺下的掌聲稀稀拉拉,帶著點敷衍和疑惑。岳云鵬甚至沒等最后的鞠躬結束,就腳步倉促、近乎狼狽地轉身沖下了舞臺,一頭扎進側幕條的黑暗里,消失在通往后臺深處的通道中。
我癱坐在觀察間冰冷的椅子上,手心還緊緊捂著剛才被孩子踢中的位置,那里似乎還殘留著那微小卻無比清晰的力道。淚水無聲地洶涌。單向玻璃外,側幕條后的喧囂漸漸遠去,只剩下監(jiān)聽設備里傳來的、觀眾散場的嘈雜聲,像一片漸漸退去的潮水。
張云雷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觀察間的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清冷的目光掃過我淚流滿面的臉,又落在我捂著腹部的手上,眼神深邃難辨。
“看到了?” 他淡淡地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哽咽著說不出話。
“三個月到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終結感,“你的決定?”
決定?
我低頭,掌心之下,那個小小的生命似乎又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回應。眼前閃過岳云鵬在臺上忘詞僵立時慘白的臉,和他最后穿透黑暗、帶著靈魂悸動的那個眼神;閃過燒餅捧著雞湯時懇切的圓臉;閃過b超照片上那顆健康跳動的小心臟……
所有的掙扎、恐懼、茫然,在腹中這清晰有力的胎動和岳云鵬臺上失控崩潰的對視中,似乎……被賦予了某種無法言喻的重量和指向。
我緩緩抬起頭,迎上張云雷清冷審視的目光,淚水還在滑落,聲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巨大痛苦和奇異平靜的清晰:
“我……留下他(她)?!?/p>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狹小的觀察間里,也炸響在我自己命運的十字路口。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天津眼《德云小趣事》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345章 臺上忘詞:胎動瞬間與失控的《汾河灣》 已結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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