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道厚重的、隔絕了前臺喧囂與后臺神秘的深紅色絨布簾子，仿佛一腳踏進了另一個世界。

空氣驟然變得不同。前臺是爆米花甜膩、香水混合、人聲鼎沸的熱烈，后臺則彌漫著一種更復(fù)雜、更……生活的氣息。淡淡的汗味、化妝品（主要是發(fā)膠和定妝粉）的脂粉氣、還有隱約飄來的食物香氣——像是炸醬的咸香和面條的麥香交織在一起。光線也暗了許多，只有幾盞工作燈亮著，映照著堆滿雜物的化妝臺、掛著各色大褂的移動衣架、散落在地上的道具（一個醒目的假發(fā)套滑稽地躺在角落）、還有隨意放在保溫箱上的幾個外賣餐盒。

比氣味更鮮明的是聲音。前臺雷鳴般的掌聲和笑聲被過濾得只剩一層模糊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說話聲、笑聲、吆喝聲。有人在高聲爭論著剛才臺上的某個“包袱”響沒響，有人在模仿著某個夸張的動作，角落里還傳來清脆的快板練習(xí)聲“嗒嘀嗒嘀嗒”，混雜著手機外放的流行歌曲片段。

我像個誤入異次元的闖入者，緊緊攥著自己的帆布包帶子，局促地跟在孫九芳身后半步。他高大的身影替我擋開了一些過于直接的打量目光，但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帶著好奇、探究和善意的視線，像無數(shù)道小探照燈。

“來來來，讓讓！咱的‘一字師’駕到！”孫九芳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回到自己地盤的松弛感，他側(cè)身把我往前帶了帶，“介紹一下，這位……”他頓了一下，看向我，眼中帶著詢問。

“林溪。”我連忙小聲報上名字，聲音在嘈雜的后臺顯得微不可聞。

“對，林溪老師！”孫九芳從善如流，故意用了敬稱，引來幾聲低笑，“剛才在臺上，一句‘哈爾濱’，救了我半條命！以后見著她都客氣點兒啊，這可是咱業(yè)務(wù)上的‘啄木鳥’！”

“哦——！”一片恍然大悟般的起哄聲響起。

“喲，小監(jiān)考官來視察工作了？”一個帶著濃重京腔、語調(diào)慢悠悠的聲音插了進來。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淺灰色運動t恤、頭發(fā)剃得極短、顯得腦袋格外圓潤的青年正懶洋洋地靠在一張堆滿雜物的桌子邊，手里轉(zhuǎn)著一個保溫杯蓋子，正是張九齡。他旁邊站著個身材更高大壯實、眉眼帶笑的青年，王九龍，正拿著一把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給自己扇著風(fēng)，聞言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芳芳，你這業(yè)務(wù)水平有待提高啊，還得讓觀眾現(xiàn)場教學(xué)？”張九齡慢條斯理地補刀，眼神在我和孫九芳之間轉(zhuǎn)了一圈。

“去你的！”孫九芳笑罵一句，作勢要踹他，“這叫虛心求教！懂不懂？林溪可是正兒八經(jīng)中文系高材生，曲藝社的！比你們這幫就知道瞎貧的強多了！”

“曲藝社？”一個溫和清越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我這才注意到那邊還坐著個人，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面前放著一把古樸的三弦，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琴弦，發(fā)出零星的樂音。是周九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沉靜而帶著點審視，“那會打板兒嗎？或者，弦子？”

我頓時更窘迫了，連連擺手：“不…不會，我就是…就是喜歡聽，喜歡看本子……”聲音越說越小，在行家面前，我那點紙上談兵的愛好簡直不值一提。

“嗨，喜歡聽就是緣分！”王九龍爽朗地接話，用扇子指了指旁邊桌子上堆著的幾個大號一次性餐盒，“甭管那些虛的！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剛到的炸醬面，還熱乎著呢！九芳請客，敞開了吃！”

孫九芳已經(jīng)手腳麻利地打開餐盒蓋子，濃郁的炸醬香氣瞬間彌漫開來。他拿起一個空碗，抄起長筷子就撈面條：“對對對，林溪，別客氣！嘗嘗我們后臺特供，味兒正不正宗你給評評！” 面條被利落地挑進碗里，澆上深褐色油亮的炸醬，再熟練地放上黃瓜絲、豆芽、芹菜末、黃豆碼兒。

一碗堆得冒尖的炸醬面被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熱騰騰。我捧著碗，看著眼前這群卸下了舞臺光環(huán)、穿著隨意、搶著撈面拌醬、互相插科打諢的年輕演員，剛才的緊張和局促，竟被這撲面而來的、粗糲又真實的煙火氣沖淡了不少。

“坐這兒！”孫九芳用腳勾過一個塑料圓凳，放在他旁邊一個相對空點的位置，又順手從旁邊撈過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我，“別愣著，趁熱吃！后臺沒那么多規(guī)矩，吃飽了不想家！”

我剛坐下，小心翼翼地挑起幾根面條，還沒送到嘴邊，就聽見秦霄賢那辨識度極高的清亮嗓音帶著戲謔響起，他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手里也端著碗面，眼神在我和孫九芳之間來回逡巡，滿是促狹：

“我說芳芳，”他故意拉長了調(diào)子，用肩膀撞了一下正埋頭拌面的孫九芳，“人林溪姑娘天天下了課就往咱小劇場跑，風(fēng)雨無阻的，這勁頭兒……圖你啥??？”他故意頓了頓，壞笑著環(huán)視一周，“圖你活兒好？還是圖你……嗯？”

這問題太過直白露骨，帶著明顯的調(diào)侃意味。我一口面條差點嗆進氣管，臉“騰”地一下又紅透了，握著筷子的手指都僵了。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幾秒，連張九齡轉(zhuǎn)保溫杯蓋子的動作都停了，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qū)O九芳，又看看我，等著看好戲。

孫九芳拌面的動作沒停，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沒聽見這刁鉆的問題，只是嘴角那抹慣常的、帶點痞氣的笑容更深了些。

就在這尷尬又曖昧的幾秒沉默里，旁邊慢悠悠飄來張九齡那標志性的、帶著點蔫壞兒的聲音：

“圖啥？”他慢條斯理地嘬了一口保溫杯里的熱水，眼神在我窘迫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孫九芳那顆標志性的圓腦袋上，然后極其自然地、用一種討論天氣般的口吻，字正腔圓地補上了致命一擊：

“圖他腦袋圓唄！倍兒亮堂，省電！”

“噗——”

“哈哈哈哈！”

“哎喲我的媽！精辟！”

“齡爹！殺人誅心?。　?/p>

整個后臺瞬間笑炸了鍋。王九龍笑得手里的扇子差點掉了，周九良也難得地咧開了嘴，肩膀微微抖動。秦霄賢更是夸張地拍著大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捧著碗，看著孫九芳那張瞬間有點發(fā)僵、隨即又氣又笑、抬手作勢要去捂張九齡那張“破嘴”的臉，再看看周圍這群笑得東倒西歪、毫無偶像包袱的家伙，之前那點窘迫突然就煙消云散了。一種奇異的、溫暖又踏實的歸屬感，悄悄地、像后臺這碗熱騰騰的炸醬面一樣，熨帖地填滿了心口。嘴角不由自主地，也跟著他們一起彎了起來。

原來德云社的后臺，是這樣的。喧囂，真實，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和……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