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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烏鱗殘名

4417 字 · 約 11 分鐘 · 刪史成仙

火井口的火,剛舔上柴骨,就被一聲冷喝硬生生壓了回去。

“封井?!?/p>

聞人照史立在義莊門前,官袍下擺被夜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她的聲音不高,整個院子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抬尸的力夫僵在原地,掌火的雜役手一抖,火把掉進灰里,濺起一串暗紅火星。

她沒看任何人,先看地上那具將要入井的尸骨。

尸身早被沖洗過,血水沒了,骨頭縫里卻還嵌著東西。那是一塊半焦不焦的染血軍牌,卡在肋骨旁邊,像死者臨死前都沒舍得松開的最后一口氣。

聞人照史俯身撿起軍牌,只掃了一眼,眼神就冷了。

那不是縣兵的牌,也不是現(xiàn)在軍中常用的新制銅牌。

那是烏鱗隘舊制百卒籍號。

三年前,烏鱗隘夜戰(zhàn)血流成河,州司卷宗早已封案。戰(zhàn)死的記了功,逃走的定了罪,尸骨該燒的燒,該埋的埋,名字都躺進了功簿和州志。案子既然結(jié)了,就不該在今夜這座義莊里,再翻出一塊能認(rèn)人的活證。

她捏著那塊軍牌,慢慢轉(zhuǎn)身,看向站在尸邊的陸刪。

“陸刪。”她語氣平穩(wěn),字字卻像往下壓,“私為無籍之尸補誄,按律可論偽誄罪。你最好現(xiàn)在就把補志的來路、經(jīng)過,一字不漏說清楚?!?/p>

院子里的人目光齊齊落到陸刪身上。

陸刪袖口沾著灰,指節(jié)發(fā)白,像是方才剛從尸骨上抹過墨。他臉色很淡,眼底卻黑得深,像一夜沒睡。聽見“偽誄罪”三個字,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抬眼看了聞人照史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是在問:她到底是來查案,還是來壓案的?

還沒等他開口,義莊莊頭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人明鑒!小人冤枉??!”莊頭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比哭還快,“焚令原本是照規(guī)矩辦的,是陸刪非說這尸骨有異,非要攔著不讓燒,還擅自補什么殘誄!小人一時糊涂,才、才聽了他的!”

剛才還賠著笑臉的人,轉(zhuǎn)眼就把罪全推了個干凈。

院里幾個雜役也趕緊后退,生怕沾上半點關(guān)系。

陸刪沒理莊頭,只低頭看了那具尸骨一眼,像是看一個已經(jīng)等了太久的人。

“這尸骨不是流民?!彼K于開口,“也不是亂墳里挖出來的無主骨?!?/p>

莊頭立刻尖聲反駁:“你說不是就不是?一塊破牌子就想翻案,誰信!”

陸刪抬起手,指向尸身左肋。

“箭傷。”

又指向腿骨和脊椎縫隙里凝成黑殼的細土。

“黑鹽土。”

最后,他視線落在鎖骨下一處不易察覺的凹痕上。

“牌釘孔?!?/p>

他聲音不大,院里卻安靜得只剩風(fēng)吹紙錢的沙沙聲。

“肋骨被軍中重羽箭斜穿,骨裂是從內(nèi)向外崩開的,不是死后刺入。骨縫里的土發(fā)黑發(fā)咸,只有烏鱗隘戰(zhàn)壕一帶的黑鹽地才會結(jié)這種殼。鎖骨下兩處釘孔舊痕,是制式軍牌長年貼身佩掛留下來的磨痕。三樣對得上,這人不是什么流民,他是上過烏鱗隘的人?!?/p>

莊頭張了張嘴,臉都白了,還是硬撐著:“你、你一張嘴就能把死人說成活案?”

聞人照史沒說話,直接蹲了下去。

她戴上薄皮手套,指尖沿著尸骨一寸寸摸過去。摸到左肋時,她停了一瞬;扒開骨縫里的黑殼時,她的眼神更沉;最后指腹落在鎖骨下方那兩個細小的孔痕上,久久沒移開。

夜風(fēng)掠過義莊,火井里半熄的柴骨發(fā)出一聲悶裂。

聞人照史站起身,把軍牌收入掌心。

“焚令有問題?!彼渎暤馈?/p>

這句話一落,莊頭膝蓋一軟,幾乎癱在地上。

陸刪的呼吸卻沒有因此輕松半分。他知道,查到這里,還只是撕開了一層紙。真正敢把烏鱗隘尸骨送進火井的人,不會只藏在義莊后院里。

果然,院門外很快響起急促的靴聲。

“讓開!官文在此!”

幾盞風(fēng)燈刺破夜色,縣中巡檢帶著兩名差役大步闖進來,后頭還跟著一名披甲軍吏。那軍吏鼻梁高削,唇線繃直,手里舉著一卷剛蓋過印的焚化文牒,連墨都沒干透。

巡檢一進門就沖著聞人照史拱手,臉上卻沒幾分敬意。

“聞人大人,英靈祭在即,縣中諸事俱忙。義莊這邊的無主尸,已有文牒準(zhǔn)焚,請大人行個方便,莫誤了時辰。”

軍吏更直接,目光落在陸刪臉上,滿是厭色。

“這塊軍牌是假物?!彼淅涞溃按巳私杷廊嗣败娂?,擾亂祭典,已夠拿辦。”

莊頭一聽有人撐腰,立刻來了精神,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他!小人也是被他蒙騙——”

聞人照史抬了抬眼,莊頭后半截話頓時憋了回去。

她沒有立刻擋在陸刪前面。

她甚至沒有替他說一句話。

陸刪看著她,喉間泛起一點冷意。她剛才驗骨,已經(jīng)知道焚令有問題;可現(xiàn)在,她卻把他晾在眾目睽睽之下。

聞人照史捏著軍牌,忽然開口:“陸刪,你不是說能證么?”

她看著他,眼神冰冷得近乎無情。

“那就當(dāng)著他們的面,再證一次名痕。”

院中眾人齊齊一震。

連軍吏的眉頭都擰了起來。

“聞人大人!”巡檢臉色一變,“英靈祭前,在義莊招命痕,犯忌!”

“若他證不出來,”聞人照史聲音不疾不徐,“偽誄、惑眾,兩罪并罰,我親自押他入獄。若他證得出來——”

她看向軍吏,眸光像刀。

“今夜誰搶尸,誰便是毀證?!?/p>

院里一下靜得滲人。

陸刪沉默了兩息,忽然笑了一下。

很淺,很冷。

他聽懂了。聞人照史沒有護他,她是把他架上刀口,要他自己把刀刃磨出來。證成了,她借這把刀劈開案卷;證不成,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

可他別無選擇。

今夜尸骨若焚,名字若錯入祭簿,第七哨這群人就真要從世上消失得干干凈凈。

陸刪緩緩蹲下,從袖中摸出一支極細的墨骨筆。

筆尖落在自己指腹上,輕輕一劃。

血珠滾出,與墨混成一線黑紅。

義莊里有人失聲低呼:“《太上誄經(jīng)》!”

這門東西,不是給活人用的。它能順著殘骨上的命痕,把死人生前最后一點沒散盡的痕跡逼出來。但每逼一次,寫誄的人自己也要拿東西去換。有人換壽,有人換夢,有人換記憶。

陸刪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筆按在尸骨額前,聲音低低響起,像是在給死人念一封遲到了三年的信。

“骨立荒井,名沉黑土……非流非盜,非野非枯……”

墨線順著筆鋒一點點爬上骨縫。

那具本已發(fā)灰的尸身,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風(fēng)燈猛地晃動,火光都矮了半截。院里圍觀的人臉色發(fā)白,有人不自覺后退,鞋底碾得碎骨咔咔作響。

陸刪繼續(xù)寫。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往腦子里掏東西。額角青筋一點點繃起,背上的冷汗很快浸透里衣。

聞人照史盯著尸骨,不發(fā)一言。

忽然,尸身右手的兩截指骨間滲出一絲黑墨,沿著骨紋慢慢往下淌。那塊染血軍牌也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頂了一下,牌面“喀”的裂開一道細縫。

舊漆脫落。

兩個塵封太久的字,生生顯了出來。

烏鱗。

再往下,裂痕繼續(xù)延伸,完整的字跡終于露出半截——

“第七哨?!?/p>

義莊里瞬間炸開了。

“第七哨?!”

“怎么可能!功簿里不是寫著第七哨臨陣逃了么!”

“逃卒怎么會有軍牌?”

軍吏的臉色當(dāng)場變了,巡檢更是下意識往前一步,像是想把那塊牌搶回去。

陸刪卻像沒看見,只撐著發(fā)沉的身子,啞著嗓子把話補完。

“逃卒,不配保留制式軍牌。逃卒若真棄陣而逃,也不會埋進烏鱗隘黑鹽戰(zhàn)壕的土里。”他抬眼盯住軍吏,“他們?nèi)羰翘恿耍@牌怎么還釘在骨頭旁邊?”

軍吏嘴唇繃得發(fā)白,先前那套說辭壓不住了,立刻改口。

“舊物流散,也未必不可能!”他厲聲道,“戰(zhàn)后東西散落,被人撿走、被人栽贓,都說得通!一塊牌而已,能說明什么!”

聞人照史不理他,已經(jīng)從袖中抽出一本隨身底簿,飛快翻頁比對。

風(fēng)燈照在紙面上,她翻頁的動作忽然頓住。

陸刪抬頭看去,也怔了一下。

那一頁,不是缺角,不是污損。

是整整一塊,被人從底簿里剜走了。

剜得干凈利落,連頁邊的線痕都削平了。

聞人照史的指尖壓在空缺處,半晌沒動。

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不是縣里幾個人私改焚令那么簡單。有人早在州志底簿上動了手,刪掉的不是一具尸、一塊牌,而是一整段該被記住的名字。

她抬起頭時,眼里的冷意已經(jīng)變了。

那不是查小案的冷,是看見大坑之后,整個人都徹底清醒下來的冷。

巡檢也看出不對,臉色連變幾次,干脆不裝了。

“聞人大人!”他猛地抬高聲音,“今夜英靈祭,貴人之子即將受首功追封,祭文一旦入廟,名字上簿,縣中香火、州中勛冊都要一并定下!你現(xiàn)在拖著一具來歷不明的尸骨過去,誤了時辰,誰擔(dān)得起這個罪!”

軍吏立刻接上:“祭文入廟,天地認(rèn)名。若因你們生事,沖撞封功,你們誰也脫不了身!”

這話一出,連院里的雜役都變了臉。

誰都知道,這世道最重的不是人嘴,是廟簿。名字一旦入了廟,香火承認(rèn),碑位落定,假的也能壓成真的,真的反倒再無出頭之日。

陸刪心口驟然一緊。

他比誰都明白,今夜若讓尸體燒掉,祭典照開,第七哨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低頭看著筆下殘誄,牙關(guān)一點點咬緊。

還差半篇。

只要再逼一步,或許就能把死者的真名拖出來。

可代價,他也知道。

上一次動《太上誄經(jīng)》,他忘了阿姐的聲音。這一次若再往下寫,誰知道會丟掉什么。

聞人照史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他的念頭,卻沒有阻止。

她只是問:“你還寫得動么?”

陸刪沒答。

他重新提筆,血墨再落。

“名被削者,骨不肯沉。功被奪者,魂不肯——”

字到一半,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腦海里像有什么東西“啪”地斷開。

不是疼,是空。

一種讓人心底發(fā)涼的空。

他眼前恍惚閃過一棵老槐樹,一道低矮院墻,還有黃昏里有人在喊他回家。可那畫面只來得及亮一下,就被黑暗整塊吞掉。他猛地怔住,連呼吸都亂了一瞬。

那是他童年的一段記憶。

沒了。

陸刪指尖發(fā)僵,血順著筆桿往下淌,滴在尸骨上,像是死人與活人一同在流血。

就在這時,義莊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查錯了?!?/p>

眾人一驚,紛紛回頭。

門邊不知何時站了個披著舊碑衣的瘦老頭,頭發(fā)灰白,眼神卻亮得瘆人。正是縣里人人都說瘋了的老碑師,裴病碑。

他不知在門外看了多久,拄著一截斷碑,嘴角扯出個譏誚弧度。

“牌,不是給死人認(rèn)名的?!?/p>

院里一時沒人敢接話。

裴病碑瞇眼看著那塊裂開的軍牌,一字一句,像釘釘子一樣釘進眾人耳朵里。

“真正該查的,不是誰死了。”

“是哪個活人,用這塊牌,換了別人的戰(zhàn)功碑位?!?/p>

這句話落下,巡檢和軍吏的臉色同時變了。

聞人照史眼神一厲,幾乎沒有半分遲疑。

“尸骨不焚。”她收起底簿,猛然轉(zhuǎn)身,“陸刪,偽誄嫌疑未除,從現(xiàn)在起,你跟著我,不得離身。你是證人,也是嫌犯。”

陸刪抬眼看她。

聞人照史已經(jīng)揚聲下令:“來人,抬尸,封牌,去英靈祭場!祭成之前,當(dāng)眾驗名翻案!”

院里眾人徹底亂了。

莊頭癱在地上,連滾都滾不起來;巡檢上前一步還想再攔,被聞人照史一句“阻者同罪”當(dāng)場釘??;那軍吏眼底閃過狠色,卻終究沒敢在她面前硬搶。

幾名差役硬著頭皮抬起尸架,陸刪被兩人夾在中間,裴病碑拄著斷碑慢悠悠跟在后頭。

義莊大門轟然推開。

遠處縣城方向,祭鼓已經(jīng)隱隱響起,一聲比一聲急。

就在眾人邁出門檻的那一瞬,陸刪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血腥氣。

不是尸骨上的舊血。

是新的。

他猛地低頭。

聞人照史也同時看向手中那塊封起的軍牌。

牌背,不知何時沁出了一線細細的紅。

那紅沿著邊縫往外滲,像有什么東西在鐵里活過來。緊接著,“咔”的一聲極輕脆響,軍牌背面的夾層竟自行裂開一角,一串比方才更舊、更長的籍號,在血色里慢慢浮了出來。

聞人照史瞳孔驟縮。

陸刪的心也狠狠一沉。

那根本不是一個人的牌。

那是一整哨百卒,被拆散、被并進、被塞進一塊牌里的證據(jù)。

而英靈祭的鼓聲,已經(jīng)到了第二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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