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扔一塊干棗，它立馬靈活接住，迅速塞進嘴里，隨即又翻一個跟頭，惹得圍觀的幾個小孩笑得直拍手。

鄭宵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也被那猴逗得嘴角彎了一下。

忽然，前方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看向那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那邊那幾個是異族胡人？

鄭宵順著那人的目光看過去。

茶棚角落里坐著幾個人，穿著跟鄴城百姓截然不同的皮袍子，領(lǐng)口袖口鑲了一圈深色的皮毛。

頭發(fā)編成細辮子垂在肩側(cè)，膚色深褐，顴骨高，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瞇著。

三個人面前擺著一壺茶，目光落在街上那些鋪面、燈籠和人潮上，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東西。

其中年紀(jì)最輕的那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皺，大約是喝不慣，又放下了。

旁邊一個賣煎餅的老漢側(cè)過頭跟鄰居低聲說：那幾位啊，前幾天正旦大會時在奉天殿外頭站著來的，聽說是北邊過來朝貢的，也不知道是哪一部落的人。

鄰居一臉驕傲接話道：還不是如今咱們實力強大，連這些胡人也要上趕著過來獻上賀禮。

老漢贊同點頭，與有榮焉。

這些年下來，他們心中已經(jīng)漸漸淡忘掉大漢了。

他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都是因為魏王趙宸。

他們現(xiàn)在就盼著魏王能一統(tǒng)天下。

鄭宵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目光在那幾個胡人身上停了幾息，隨即移開了。

他轉(zhuǎn)身穿過人群往悅來客棧走，經(jīng)過那片雜戲攤子時銅盆里的銅板已經(jīng)快要滿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粢宦犯谒砗?，混在街邊炒栗子的翻鍋聲和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里，漸漸遠了。

任嘏走在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回頭。他走到那家筆墨鋪子門口忽然停了一下，側(cè)過頭看了看里面的貨架，但是沒有進去，繼續(xù)往前走了。

鄭宵跟上去，兩個人并肩走回悅來客棧。

門口的燈籠已經(jīng)亮了，暖黃的光鋪在青石板上，把晚歸的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鄴城的夜還沒有完全靜下來。

遠處的街巷里隱隱傳來幾聲賣湯圓的小販吆喝，尾音在清冷的空氣里拖得長長的，像一條細線，在城池的夜空里慢慢地抻開。

......

正月十五燈會剛過，鄴城的熱鬧勁兒還沒散盡，朝會就在奉天殿照常開了。

群臣列班，捧笏肅立。

武將居?xùn)|，文臣居西。殿頂?shù)拇案癜颜孪”〉某抗夂Y成幾道斜斜的光帶，落在金磚地面上，把笏板的影子拉得細長。

趙宸坐在御座上，翻完了一摞奏章，然后抬眼看著底下，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會試定在二月初九，主考官的人選，孤已經(jīng)定了。

殿中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趙宸身上。

任誰都清楚，會試才是真正的龍門，能否一躍化龍就看這了。

主考官是誰、副考官是誰，直接關(guān)系到這場考試的分量。

會試主考，沮授。趙宸說。

沮授出列。

他面色如常，捧笏拱手，穩(wěn)穩(wěn)地站到了殿中央。

郭嘉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大概早就猜到了。

沮授是三人內(nèi)閣里最穩(wěn)重的那個，做事滴水不漏，身為內(nèi)閣成員，吏部尚書，可謂文臣之首。

在朝中無論世家出身還是寒門出身都挑不出他的毛病。

副考官——荀彧、郭嘉。

趙宸繼續(xù)說。

荀彧和郭嘉同時出列，一人拱手，一人只是把笏板換到左手，微微彎腰。

三個人并排站在殿中，沮授居左，荀彧居中，郭嘉靠右。

趙宸看著他們?nèi)?，說了一句：你們?nèi)齻€，是孤選了又選才定下來的，沮授持重，荀彧公正，郭嘉敏銳，三個人湊在一起，孤沒有什么不放心的。會試的卷子由你們看著定、你們批、你們排序，孤只要結(jié)果。

他頓了頓，目光從沮授、荀彧、郭嘉身上移開，掃過殿中群臣，聲音沉了幾分：會試之后是殿試，殿試由孤親自主持?！?/p>

“嘩”群臣嘩然，這科舉當(dāng)真了不得了。

以后這些參與殿試的，名義上可都成了主公的門生了。

武將那邊的隊列里有人微微點頭，文官這邊幾個世家出身的官員低垂著眼睛，面色平靜看不出波瀾。

趙宸沒有再等，靠在椅背上往后坐了坐，聲音放緩了幾分：公與，孤對你只有一個要求，會試的卷子，糊名謄錄的流程比鄉(xiāng)試還要嚴(yán)。你親自盯著彌封所和謄錄所，不要讓任何一份卷子在你眼皮底下出了岔子。

沮授拱手：臣明白，臣會每日親往巡查，確保各環(huán)節(jié)無誤。

文若，你負責(zé)統(tǒng)籌閱卷。同考官的人選你親自挑，閱卷最終結(jié)果你們?nèi)撕献h，有分歧的三人投票表決。

荀彧拱手：臣遵命。

奉孝。趙宸看了他一眼，孤知你脾懶，就不多交代你什么了，跟著公與和文若，好好為孤選才就行。

郭嘉聽到主公說自己懶，也不甚在意，拱手道：臣領(lǐng)命?！?/p>

看其神色，似乎很是滿意，趙宸沒有給他安排什么任務(wù)。

朝會散了之后，郭嘉在廊下叫住了沮授和荀彧。

三個人并肩走在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晨曦從東邊城墻滲過來，把三人的影子拖在青磚地上。

消息當(dāng)天就傳遍了鄴城。

悅來客棧掌柜坐在柜臺后面撥算盤珠子的時候跟旁邊來送面的伙計說了一嘴：聽說會試的主考官是沮授沮尚書，副考是荀彧、郭嘉兩位尚書。哎呦，都是內(nèi)閣的閣臣，主掌一部的高官啊。

私底下大家都有對文臣進行一個排名，這三人是最早跟著趙宸的，也是大家公認的地位排名前三的大佬。

由這三個人擔(dān)任主考官，可太權(quán)威了。

傍晚，鄴城的天色格外特別好，西邊的火燒云從城墻邊緣一路鋪過去，把整座城的屋頂都染成了橘紅色。

各處的舉人走在街上的步子比往常輕快了一些。

距離會試還有不到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