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路狂奔，絕影馱著他沖出大營。

但張繡的追兵沒有放棄，一支流矢射中了絕影的眼睛，那匹大宛良駒慘嘶一聲，向前撲倒，將曹操甩了出去。

曹操從地上爬起來，右臂中了一箭，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他的身邊已經(jīng)沒有一匹馬了，身后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他咬了咬牙，徒步向南奔去，腳步在泥濘的土地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xiàn)了一支隊伍。

那是一支數(shù)百人的隊伍，隊列整齊，甲胄鮮明。

為首之人騎在馬上，面色沉靜，目光如炬，是于禁。

“主公！”于禁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前來，“末將來遲，請主公恕罪！”

曹操扶著于禁的肩膀，大口喘著粗氣：“文則......你來了.......”

于禁扶曹操上馬，回頭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主公先行，末將斷后。”

曹操沒有推辭。他策馬向南奔去，身后傳來于禁指揮士兵列陣的聲音：“盾兵在前！弓弩手準備！”

張繡的追兵追到于禁的陣前，看到嚴整的陣型，猶豫了一下。

于禁一聲令下，箭矢如雨，射翻了幾十個追兵，張繡軍不敢再追，退了回去。

曹操率殘軍北返許都。

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于禁率軍在前后護衛(wèi)，許褚守在曹操身邊，寸步不離，曹洪、曹仁等將領(lǐng)各自收攏殘兵，整頓隊伍。

行至半路，有人來報：“主公，典韋將軍的尸首找到了。”

曹操勒住馬，沉默了很久：“帶回來。”

典韋的首級被帶了回來。他的身上有數(shù)十處傷口，但面容依然猙獰，雙眼依然怒睜。

曹操翻身下馬，走到典韋首級前，伸手合上典韋的眼睛。

曹操忍不住失聲痛哭。

營帳內(nèi)外，士卒們低著頭，沒有人敢出聲。

他哭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對身邊的親兵說：“招募間諜，取回典韋的尸首，歸葬襄邑?！?/p>

親兵領(lǐng)命而去。

曹操又沉默了許久，然后說了一句：“車駕每次經(jīng)過襄邑，常祠以中牢，追思典韋，拜典滿為司馬，引為近侍?！?/p>

大軍繼續(xù)北返。

路過一處村莊時，曹操看到路邊有一個人影——是一個婦人，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裙，站在路邊，遠遠地望著這支殘軍。

曹操回到許都時，已經(jīng)是二月初了。

許都城中，百官出城迎接。荀攸、程昱等人站在城門口，看到曹操的殘軍歸來，面色各異。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在空蕩蕩的官道上回蕩。

曹操進城后，直接去了州牧府。他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中，整整一天沒有出門。沒有人敢去打擾他，沒有人敢問他什么。只有程昱在門外站了一整個下午，等天快黑時，聽到里面?zhèn)鱽硪宦晿O輕的嘆息，才轉(zhuǎn)身離去。

三日后，曹操在州牧府中召見了眾將。他坐在主位上，面色依然蒼白，右臂上的傷還沒有好利索，纏著厚厚的布條。

但他的目光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銳利。

“宛城之敗，是我的過錯。”曹操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本將不該輕敵，不該貪戀美色，不該怠慢降將，此戰(zhàn)之失，皆在我一人?！?/p>

堂中一片安靜。沒有人敢接話。

曹操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春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曹操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筆，在輿圖上宛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后他放下筆，抬起頭來，目光如炬。

“派人去丁家，請丁夫人回府?！?/p>

丁夫人是曹操的正室，也是曹昂的養(yǎng)母。曹昂的生母劉夫人早逝，是丁夫人將他撫養(yǎng)成人，視如己出。曹昂出征前，丁夫人親手為他縫了戰(zhàn)袍，送他出征。

如今，她等來的不是兒子的凱旋，而是兒子的死訊。

使者去了丁家，丁夫人只對使者說了一句話：“回去告訴曹孟德，兒子因他而死，我和他之間再無半點情分了?！?/p>

丁家是曹操的岳家，在許都城中，不算大戶，但也有些體面。

曹操親自來到丁家門前時，門緊閉著，沒有人出來迎接。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然后伸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丁夫人站在門內(nèi)，穿著素衣，面色平靜。

“夫人，”曹操開口了，“跟我回去吧?！?/p>

丁夫人沒有說話。曹操沉默了片刻：“子修死了，我也很難過，但日子還要過下去……”

“曹孟德，”丁夫人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你害死了我的兒子。”

曹操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卻被丁夫人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讓人后背發(fā)涼的平靜。

“你走吧。”丁夫人說，“從今往后，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p>

“砰”的一聲，丁夫人將門板合攏，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會稽郡治所山陰。

孫策在會稽郡府中坐定，面前攤著會稽郡的輿圖。

周瑜坐在他右側(cè)，手中捧著一卷竹簡。帳中只有兩人，燭火在夜風中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

孫策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公瑾，會稽拿下來了，接下來何以教我”

周瑜放下竹簡，說了一句很簡短的話：“郡中有一人，伯符須先見?！?/p>

孫策看著他：“誰？”

“虞翻。”

“王朗的功曹？”

“正是?！敝荑c了點頭，“此人在會稽士林中聲望極高，王朗敗退時，他隨護左右，但孫靜將軍說過，虞翻早在戰(zhàn)前就勸王朗避戰(zhàn)，說‘策善用兵，不如避之’，王朗不肯聽。此人有眼光，也有膽識?！敝荑ゎD了頓，“收了他，會稽的士人就穩(wěn)了一半?！?/p>

第二日，孫策親自登門拜訪虞翻。

虞翻的住處不大，是一間臨街的舊宅，院墻低矮。

孫策叩門時，門很快就開了。

虞翻站在門內(nèi)，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袍，面色平靜，不卑不亢，拱手道：“在下何德何能，怎敢勞動府君親臨。”

孫策打量著他。虞翻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目光沉穩(wěn)，既沒有諂媚之色，也沒有倨傲之態(tài)，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風反復(fù)吹過卻依然直立的樹。

“先生曾勸王朗避戰(zhàn)?！睂O策說。

“是?！?/p>

虞翻“景興兄（王朗字景興）若聽了，或許不必受這番屈辱?！?/p>

孫策看著虞翻的眼睛：“如今王朗已經(jīng)降了，先生怎么打算？”

“先生可愿前來輔佐我？”

虞翻抬起頭，看著孫策。他的目光在孫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隨后拱手深揖：“虞翻，愿為府君效勞?！?/p>

這件事傳開后，會稽士人紛紛松了一口氣。

那些原本擔心孫策會血洗會稽的豪族，漸漸放下了戒備，逐漸接受了郡守變成孫策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