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的鐘聲敲響時，城中煙火通明。

趙宸站在州牧府的閣樓上，望著沮陽城萬家燈火連成一片，遠遠近近的燈籠光像是大地上鋪開的一幅暖色畫卷。

正月初一，趙宸帶著趙恒去給蔡邕拜年。

趙恒穿著一身新做的大紅絲綿袍襖?，小臉紅撲撲的，在雪地里跑得歡快。

他跑到蔡邕面前，兩只小手抱在一起使勁鞠了一個躬：“外祖父新年好！”腰彎得有點過頭，整個人差點往前栽過去。

“好，好，恒兒新年好。”蔡邕笑得合不攏嘴，從懷里掏出一枚用紅繩串起來形狀特異的銅錢，揣進趙恒的兜里面。

這是專門鑄造的?非流通錢幣形狀辟邪飾物?。

正面常鑄有“千秋萬歲”、“天下太平”等吉祥語，背面飾以龍鳳、星斗等圖案，主要用紅繩串起佩戴或置于床頭，意在?驅邪避祟?。

現(xiàn)在這時候還沒有壓歲錢的說法，漢代稱其為“厭勝錢”，“厭”通“壓”，意為壓制邪祟。此時尚未形成“歲”與“祟”諧音的“壓歲錢”固定叫法，壓歲錢這個名稱及春節(jié)專屬習俗是在唐宋以后逐漸演變定型的，真正成熟是在明清時期。

趙恒從兜里面掏出這枚厭省錢，好奇的看著上面的圖案，隨即抓著紅繩在手上晃蕩，解鎖新的玩法，玩的不亦樂乎。

漢代的紅繩?由?蠶絲?染色編織而成，紅色在五行中屬火，象征陽氣與生機，多以?朱索?（紅色繩索）或?五色縷?（青、赤、黃、白、黑五色絲線編成）的形式存在。

東漢應劭《風俗通義》明確記載：“五月五日，以五彩絲系臂，名長命縷……一名朱索?！?/p>

?紅繩主要用于?驅邪避兵、祈求健康?。據(jù)《后漢書·禮儀志》載，五月五日懸掛“朱索五色印”于門戶以“止惡氣”，系于手臂則稱“辟兵繒”，寓意不病瘟、避兵禍 。

正月初三，蔡邕在書院設了新春雅集。這一天陽光很好，連著晴了幾日，地上的積雪已經(jīng)開始化了，屋檐垂下一排細細的水線，滴在青石臺階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書院門口掛了一副新聯(lián)，墨跡還泛著潮潤的光，是蔡邕親手寫的，字跡方正圓潤，帶著一種久經(jīng)錘煉的力道。

趙宸帶著趙云一同前往。

眾人圍坐在書院正堂中，品茶論學，吟詩作畫。

蔡邕是主座，他端著一杯清茶，背靠青灰的墻壁，說起今年印刷的新書已經(jīng)散到了冀州各郡縣學堂，并打算過完年往并州方向多印一些。

眾人便順著這個話題聊起來，有人說起冀州這幾家學堂開了頭一年，已經(jīng)有學生能寫策論了；有人提起幽州書院新收的一批好苗子，有幾個年紀雖小，書讀得卻很扎實。

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

沮陽城中張燈結彩，街面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拽下來掛在了屋檐底下。

孩子們提著花燈在街上跑來跑去，笑聲清脆。大人們?nèi)齼蓛傻卦跓粝埋v足，猜燈謎，看雜耍。

各種的燈謎從街這頭走到街那頭，偶爾還會傳來幾聲鑼鼓聲，把冬夜的寒氣都震散了。

趙宸帶著蔡琰和趙恒在街上看花燈。

趙恒騎在趙宸脖子上，手里提著一盞小小的兔子燈，燈內(nèi)的燭火映著他興奮的小臉，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被點亮的星子。

他指著遠處一個巨大的走馬燈，扯著趙宸的頭發(fā)喊：“爹爹！那個！那個會轉！”趙宸被他拽得齜牙咧嘴：“小兔崽子，輕一點?！?/p>

蔡琰在旁邊被這爺倆逗的直樂呵，笑出了聲，她從袖中取出一條黑色發(fā)帶，踮起腳把趙宸被扯散的頭發(fā)攏了攏，扎了個緊實的結，又輕輕拍了一下趙恒的小腿：“別拽你爹爹的頭發(fā)?！?/p>

趙恒乖乖松開手指，隨后注意力又被吸引了，興奮的要看這看那的。

街角不遠處，趙云和魯宛清并肩走在人群中。

魯宛清走在他右邊，滿臉笑容，手上拿著趙云買的花燈，這么熱鬧的日子，這兩口子也是出來游玩閑逛。。

迎面一群人手拿著游燈穿行過來，趙云連忙側身讓了讓，把魯宛清護在靠墻的一側，等隊伍過去才重新走回街心。

書院門口，蔡邕站在燈下看燈，手中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眼前一幕滿是感慨。

蔡邕看了一會兒滿街的燈火，轉身踱回院里。

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燈油和糖糕的氣味。

趙宸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閑時間，自從黃巾起義自今十余年了，他從來沒有這么放松過。

冬末的風已經(jīng)沒有初冬那種刺骨的凜冽。

春天正要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探出頭來。

趙宸偏過頭，看了蔡琰一眼，她的側臉在燈影中泛著柔和的光?！白甙?，該回家了?！?/p>

蔡琰點了點頭，伸手牽住了他的衣袖。

趙恒被趙宸抱在懷里，頭靠在趙宸肩上，睡意襲來之際整個人已經(jīng)迷迷糊糊的，一只眼皮耷拉著，像一只電量耗盡的小獸，撐著眼皮看了最后一眼燈，腦袋往趙宸頸窩里一歪，睡了過去，手里那盞小兔燈還攥著，燈穗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趙宸把燈穗從他手里輕輕抽出來，交給蔡琰提著。

三人的身影在滿街燈火中漸漸遠去。

建安元年初，長安。

渭水兩岸的枯草還埋在殘雪底下，城中的百姓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冬天了。

糧食斷了，柴火斷了，連城墻上風化的泥土都被人刮下來煮過湯。

街面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人走過，也是佝僂著腰，低著頭，像一具行走的枯骨。

自董卓死后，長安的各大軍閥整個就是一場大亂斗。

主要是由李郭之亂帶給關中地區(qū)帶來了巨大的破壞，史稱“強者四散，蠃者相食，二三年間，關中無復人跡”。

時間還得回到一年前，李傕在集會上將樊稠殺海。

自此諸將之間互相猜疑。

對于百姓而言，誰殺了誰，誰又被誰殺了，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則與自己無關的消息，聽過也就過了。

他們關心的只有一件事——今天還能不能找到一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