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二年（195年）臘月，幽州，沮陽。

趙宸是在一場大雪中回到沮陽的。

從鄴城出發(fā)時，冀州的地面還是干硬的黃土，越往北走，雪就越厚。

過了范陽之后，官道兩旁的田野已經完全被白色覆蓋，偶爾露出幾截枯黃的麥茬，像是大地在雪被下微微起伏的呼吸。

趙宸帶著趙云和三百親兵，一路策馬疾行，馬蹄踏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趙宸把郭嘉、魯肅都留在了鄴城。

郭嘉新婚不久，魯肅有他們兩個在冀州看著，趙宸也比較放心。

臘月二十三傍晚，趙宸一行進了沮陽城。

城門口已經掛上了紅燈籠，街面上的積雪被掃到兩邊，中間露出濕漉漉的青石板路。

幾戶人家的門楣上已經貼了新符，有的還卷著半邊靠在門框邊，像是還沒來得及完全貼平整。

城中彌漫著年節(jié)將至的氣息——炸油糕的香味從巷子里飄出來，混著木柴燃燒的煙火氣。

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爆竹響，有孩子在巷口試放鞭炮，噼啪兩聲，又安靜下來。

趙宸和趙云在城門口分開了。

趙云在門口翻身下馬時，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它能感受到主人那激動的心情。

魯宛清已經聽到動靜了，對于照夜玉獅子的聲響她太熟悉了，一聽到便知道是夫君回來了，門已經從里面打開了。

魯宛清站在門內，穿著素色的冬衣，肩上搭著一件厚披風，手扶著門框，臉上滿是笑容。

她看到趙云滿身風塵的樣子，只是側身讓開門口：“先進來，屋里燒著炭。”

趙云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仆從，大步跨過門檻。

院子里掃過一遍雪，青磚地面干干凈凈，廊下掛著兩盞舊燈籠，燈紙換過了，新糊的紙面在夜風中微微鼓動。

魯宛清跟在他身后，接過他解下的披風，掛在了廊下的木架上。

州牧府門口，蔡琰已經帶著人在等著了。

自從前段時間收到趙宸來信說要回來過新年，她便滿心歡喜，一直期待著能與自己夫君見面。

蔡琰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錦袍，外罩白狐裘，站在門廊下，燈籠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將她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溫暖。

她身邊站著一個矮矮的小身影，裹著一件厚厚的小棉襖，戴著一頂虎頭帽，帽子上的兩只耳朵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整個人像一顆圓滾滾的冬筍。

趙宸翻身下馬，靴子踩在雪地里，發(fā)出咯吱一聲響。

那個小身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掙脫蔡琰的手，邁著兩條小短腿，踩著積雪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小棉襖的下擺拖在雪地上，帶起一小片雪沫。

“爹爹！”趙恒沖進趙宸懷里，兩個小拳頭攥著趙宸的衣襟，力氣大得像一頭小牛犢，把毫無防備的趙宸撞得都往后踉蹌了一下。

“這小子隨我，跟個小蘿卜頭似的想不到力氣這么大?！壁w宸笑著對蔡琰說道。

趙宸低頭看著懷里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家伙，伸手把他抱了起來。

小胳膊小腿箍得死緊，像是怕他爹再跑掉似的。

趙宸騰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小胳膊，硬邦邦的肉，這孩子力氣越來越大了。

“恒兒，想爹爹了？”

趙恒用力點頭，小腦袋上的虎頭帽歪到一邊，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他伸手在趙宸臉上拍了拍，又捏了捏趙宸的鼻子，像是在確認真的是他爹回來了：“想！”趙宸哈哈大笑，把趙恒舉過頭頂轉了一圈。

趙恒咯咯地笑，兩只小手在空中揮舞。

蔡琰走過來，站在趙宸面前，眼中有淚光。

她抬手把趙恒被風吹歪的虎頭帽扶正，輕聲說了一句：“回來就好。”趙宸把趙恒放下來，一手牽著他，一手攬過蔡琰的肩膀：“走，回家。”

后院的正廳里已經燒好了炭火，桌上的點心還冒著熱氣，有棗糕、桂花糕、蜜餞和幾碟果干，一壺溫好的黃酒擱在炭爐邊。

蔡邕坐在火盆旁邊，手里握著一卷竹簡，正在慢慢地看，燭火映在他微白的鬢發(fā)上。

聽到門口的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放下竹簡，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趙宸進門，躬身行禮：“泰山大人，晚輩回來了。”

蔡邕笑著擺了擺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一路上冷吧？”

趙宸在火盆邊坐下，雙手伸向炭火烤了烤：“還好，路上雪大，但沒什么風?！?/p>

蔡琰讓人端來熱水給他洗了手，又遞了一碗熱姜湯。

趙宸接過姜湯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整個人都松了下來。

趙恒爬到他腿上坐著，小手攥著一塊棗糕啃得滿臉碎屑，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蔡琰伸手把他臉上的碎屑擦掉，他扭了扭身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蔡邕看著這一幕，笑著捋了捋胡須，目光落在外孫鼓鼓的腮幫子上：“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趙宸捏了捏趙恒的小胳膊，發(fā)現那截肉乎乎的手臂硬邦邦的，捏起來比想象中結實得多?！?/p>

蔡琰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在旁邊坐下：“前些日子他拿著春蘭的掃帚在院子里跑來跑去，把井邊一塊石墩子給撬翻了，春蘭嚇了一跳，跑過來跟我說的時候臉色都白了。”

趙宸挑眉：“撬石頭？”

趙宸低頭看了看懷里正在專心對付第二塊棗糕的趙恒。

小家伙腮幫子鼓著，嘴角還沾著碎屑，把最后一口塞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仰頭看著他爹，打了個小小的飽嗝，一副“我厲害吧，這么快就吃完了”的模樣。

趙宸看著自己兒子，這小家伙大概還不知道什么叫天生怪力。。

趙宸的手指在小家伙的胳膊上又捏了一下，那截藕節(jié)似的小手臂硬邦邦的，確實不太像兩歲孩子該有的手感，倒像是比他大幾歲的孩子才有的筋骨。

趙宸沒說什么，只是又喂了他一塊棗糕，把剩下的半碗姜湯喝完，擱下碗，和蔡邕說起了這一年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