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獎問答！”

他話音一落，幾個吏員就抬著幾張大桌子走上了舞臺。

桌子上，擺著一袋袋的白面，一罐罐的清油，還有一塊塊用油紙包著的新鮮羊肉。

人群的目光，瞬間變得炙熱起來。

“問答的規(guī)矩很簡單！”主持人高聲說道。

“待會兒我問問題，誰知道答案，就大聲喊出來！”

“我們會根據(jù)誰回答得最有道理，來發(fā)放獎品！”

“第一個問題，聽好了！”

“在剛才那出《貞觀反腐》的戲里，那個告狀的老農(nóng)，他為什么最后能打贏官司？”

這個問題很簡單，幾乎所有看戲的人都知道。

“因為有豫王殿下！”一個半大孩子搶先喊道。

“對！是豫王殿下為他做的主！”另一個人也跟著喊。

“因為當(dāng)今陛下圣明，派了青天大老爺下來！”

臺下七嘴八舌，說什么的都有。

主持人笑著壓了壓手。

“都對，但不夠好?！?/p>

“咱們換個問題?！?/p>

“各位看了今天的戲，聽了今天的書，大伙兒說說，如今這日子，跟以前有啥不一樣？”

這個問題，就有些開放了。

臺下安靜了一會兒。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被身邊的人推了出來。

他顫巍巍說道：“如今……如今能吃飽飯了，官府也不像以前那樣逼得緊了，是個好年頭?！?/p>

“說得好！”主持人鼓掌，“老人家，上來領(lǐng)一袋面！”

老人不敢相信，在眾人的簇?fù)硐伦呱吓_，真的領(lǐng)到了一袋沉甸甸的面粉。

這一下，臺下的人們都激動了起來，紛紛舉手，大聲說著自己的感受。

“現(xiàn)在有了《大唐日報》，俺們莊稼人也知道咋種地能多打糧食了！”

“沒錯！科學(xué)院的新農(nóng)具好使，省了不少力氣！”

“聽說朝廷開了恩科，俺娃也能去考官了！”

一個個樸素的回答，匯成了一股暖流。

李世民在角落里聽著，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滿足。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蓋過了所有人。

“俺說！”

眾人回頭看去，正是那個叫二牛的壯漢。

他把母親安頓在旁邊的石頭上，自己走到了人群前面。

主持人見他身材魁梧，聲音響亮，便笑著指了指他。

“好，就讓這位壯士說說！”

二?？粗鴳蚺_，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老娘，深吸了一口氣。

“俺嘴笨，不會說啥大道理?！?/p>

他的聲音有些激動，帶著一絲顫抖。

“俺就覺得，今天這戲，演到俺心里去了！”

“俺爹當(dāng)年，就是被地主逼死的！俺去告狀，縣衙的官，收了地主的錢，把俺打了一頓趕了出來！”

“那時候俺就覺得，這沒俺們窮人的活路！”

他說著，眼眶又紅了。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

“聽說了豫王殿下的事，又看了今天這出戲，俺知道朝廷沒忘了俺們，陛下他老人家，心里是記掛著俺們的！”

“俺現(xiàn)在有力氣，就在工地上干活，一天能掙三十文錢，頓頓有肉吃！俺還能憑力氣，把俺娘養(yǎng)得好好的！”

“能生在現(xiàn)在這個好時候，是俺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俺感謝陛下！感謝豫王殿下！感謝政務(wù)院的相公們！”

他的一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說的都是最真切的感受。

全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他的真情實感所打動。

主持人聽完，也沉默了許久。

他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二牛的肩膀。

“壯士，說得好！”

“今天這頭份大獎，就是你的了！”

他親自從桌子上，拿起那塊最大，最肥的羊肉，足足有三斤重，遞到了二牛的手里。

“拿好！回去給你娘好好補(bǔ)補(bǔ)身子！”

二?？粗掷锏难蛉?，咧開嘴笑了。

比正午的太陽還要燦爛。

二牛抱著那塊沉甸甸的羊肉，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回到了他母親的身邊。

“娘，你看！羊肉！”他獻(xiàn)寶似的把肉舉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伸手摸了摸那塊肉，又摸了摸兒子的臉。

“好，好，俺家二牛出息了?！?/p>

活動還在繼續(xù)，又有幾個人因為回答出色，領(lǐng)到了油和面。

整個打谷場，都洋溢在一片喜悅和滿足的氣氛中。

演出和活動，一直持續(xù)到臨近傍晚才結(jié)束。

人群漸漸散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他們不僅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戲，聽了一場振奮人心的好書，更重要的是，他們感受到了一種被重視的感覺。

二牛小心地用一張大荷葉把羊肉包好，背起自己的老娘，也準(zhǔn)備回家。

走了幾步，他卻停了下來。

他對母親說了句什么，然后轉(zhuǎn)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那個方向，正是李世民一行人所在的角落。

李世民等人并沒有急著離開，他們還在回味著今天這場特殊的“匯演”。

他很快就走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護(hù)衛(wèi)的校尉立刻警惕起來，手再次按住了刀柄。

李世民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緊張。

二牛看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富家翁”，臉上露出一絲愧疚。

他從懷里掏出一把隨身帶的，用來割草的小刀，從那塊三斤重的羊肉上，用力割下了一大塊，至少有一半。

然后，他用雙手捧著那塊血淋淋的羊肉，遞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貴人，這個給恁。”他的聲音很誠懇。

李世民和房玄齡等人都愣住了。

“這是何意？”李世民問道。

“俺娘說了，先前是俺不對，沖撞了貴人?！?/p>

二牛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俺是個粗人，有眼不識泰山?！?/p>

“這塊肉，是給貴人的賠禮。恁別嫌棄?！?/p>

他把肉又往前遞了遞。

夕陽的余暉，照在他黝黑的臉龐上，也照在那塊鮮紅的羊肉上。

李世民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塊幾乎占了獎品一半的羊肉，心中五味雜陳。

這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關(guān)中漢子。

他耿直，沖動，不懂禮數(shù)。

但他同樣淳樸，善良，知恩圖報，懂得“有錯就要認(rèn)，挨打要立正”這個最簡單的道理。

他用他最珍貴的東西，來為自己之前的魯莽道歉。

李世民沒有去接那塊肉。

他伸出手，輕輕地把二牛捧著肉的手推了回去。

“你的心意朕...我領(lǐng)了?！?/p>

“這肉，你拿回去，給你娘燉一鍋好湯?！?/p>

“好好照顧她?！?/p>

二牛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會拒絕。

“可……可俺……”

“無妨?！崩钍烂裥α诵?，“今天你那番話說得很好。”

“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

二牛捧著肉，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肉，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對著李世民作揖告別。

然后他快步跑回到母親身邊，背起她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李世民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那壯碩的漢子，背著他瘦小的母親走在田埂上。

他們的身影，在夕陽下拉長，直到最后，變成遠(yuǎn)方一個小小的黑點，再也看不見了。

李世民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他想起了戲臺上那句悲愴的唱詞。

“為誰辛苦為誰忙？”

他又想起了那句氣魄雄渾的詩。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