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務(wù)院。

李世民坐在主位。

他的臉色有些陰沉。

“這么說，黨仁弘只是許諾了府兵平叛之后，每人五畝上好的水田，就很快平定了僚人叛亂？”

李世民的聲音寒意。

坐在他對面的李靖微微躬身。

“回陛下，從邕州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上看，確實如此?！?/p>

李靖的回答言簡意賅。

作為一個純粹的軍人，他只相信軍報上的文字和數(shù)據(jù)。

但李世民不是。

他是一個政治動物，是權(quán)謀斗爭的頂尖大師。

他從這份看似完美的平叛捷報中，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先是邕州都督府長史以蠻僚作亂為由，屠戮了一個略有微詞的僚人村寨?！?/p>

“隨后僚人各部果然被激怒，群起反叛，聚眾數(shù)萬，連下數(shù)州。”

“然后，這位在廣州都督任上就因貪腐被彈劾過的黨仁弘，臨危受命，不費吹灰之力，僅以區(qū)區(qū)五畝田的許諾，就讓府兵們士氣大振，一戰(zhàn)而下。”

李世民的敘述很平靜，但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質(zhì)問。

“這一切，是不是太過順利了些？”

這是一種典型的政治陰謀邏輯：制造問題，然后解決問題，最后獲取功勛。

在李世民的腦海中，一條清晰的邏輯鏈條已經(jīng)形成。

先用殘酷的手段激反本就心懷不滿的僚人，制造出一場不大不小的叛亂。

然后以雷霆之勢將其平定，從而獲取潑天的軍功。

最后，再用查抄僚人部族的田產(chǎn)來兌現(xiàn)自己許下的諾言，完美地空手套白狼。

這套操作，對于在玄武門尸山血海中走出來的李世民來說，太過熟悉。

“陛下所慮極是，”房玄齡開口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此事確有蹊蹺，不合常理。”

作為文官之首，他更習(xí)慣于從人性的角度去揣測動機。

“一個貪婪成性之人，突然變得如此慷慨，一個被貶斥的罪臣，突然立下不世之功,事出反常必有妖?！?/p>

長孫無忌也撫著胡須，緩緩說道：“黨仁弘此人，臣略有耳聞，其有將才，然性貪。”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如今看來，此人行事不得不防?！?/p>

魏征則直接得多。

他站起身，對著李世民一躬到底。

“陛下，養(yǎng)寇自重，借以邀功，此乃動搖國本之大罪！若此事為真，當嚴懲不貸，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高士廉也點頭附和。

“魏公所言甚是，國法如山，不容動搖?！?/p>

文官集團的意見高度統(tǒng)一。

他們天然地對武將集團抱有警惕，尤其是在知曉了未來藩鎮(zhèn)割據(jù)的情況之后，這種可能涉及地方割據(jù)動搖國本的陰謀。

然而，李靖和李積兩位軍方大佬卻有不同看法。

李積，這位同樣以穩(wěn)重著稱的大唐名將，在沉默了許久后開口了。

“陛下，臣以為，此事可能性不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黨仁弘所部，多為府兵，其家眷皆在左近州縣，府兵制，根基在均田。若他敢以此等彌天大謊欺瞞麾下將士，一旦事泄，不用朝廷動手，麾下府兵便會第一個嘩變反噬?！?/p>

這是制度的約束力。府兵不是無家無業(yè)的流民，他們是有產(chǎn)者，有家庭，他們的忠誠建立在朝廷的信譽之上。

“再者，以五畝田為諾，聽似輕巧，實則重如泰山。上萬府兵，便是數(shù)萬畝良田，這絕非一個廣州都督可以私下許諾的?！?/p>

“除非他能未卜先知，確定僚人必反，且自己必勝，還能查抄到足夠多的土地，這其中任何一環(huán)出錯，他都將萬劫不復(fù)。”

李靖也同意李積的判斷。

他補充道：“兵事，最重一個‘信’字。若主將無信，則士卒不為用。黨仁弘為將多年，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以如此大的代價行此等冒險之事，于理不合?！?/p>

“況且，僚人雖散，但其戰(zhàn)力不可小覷，山地作戰(zhàn)尤其難纏。黨仁弘以少勝多，一戰(zhàn)而定，軍報上寫得輕松，但其中的兇險，非親歷者不能知。若真是養(yǎng)寇自重，無異于玩火自焚?！?/p>

軍人思維使他們更相信制度的約束力和戰(zhàn)場上最樸素的邏輯。

雙方的觀點陷入了僵局。

文武之間的天然隔閡，在此刻顯露無疑。

程咬金和尉遲恭兩個大老粗，則完全游離于這場高端的政治討論之外。

“敬德，你說這桌子是啥木頭做的？挺結(jié)實啊?！背桃Ы鹩么謮训氖种?，摳了摳桌面。

尉遲恭哼了一聲，壓低聲音道：“管他什么木頭，反正比咱家那榆木的強，回頭我也讓木匠仿著做一個，擺在廳里，氣派！”

“有道理！俺老程也整一個！就是這椅子坐著不舒服，俺覺得還是胡凳自在?！?/p>

兩人的悄悄話雖然聲音壓低，但在安靜的政務(wù)院里依舊顯得有些突兀。

李世民不滿地瞪了他們一眼。

兩個活寶立刻閉上了嘴，眼觀鼻，鼻觀心，做起了泥塑木雕。

李世民也感到有些頭疼。

他相信房玄齡他們的政治直覺，也認同李靖他們的軍事邏輯。

兩邊似乎都有道理。

就在這時，桌子中央，一個造型古怪的黑色方盒子，突然傳出了“滋滋”的電流聲。

這是李越專門為政務(wù)院配置的短波電臺定向接收器，連接著科學(xué)院樓頂?shù)奶炀€，可以直接與李越隨行攜帶的電臺通話。

一個略帶懶散的聲音從盒子里傳了出來。

“諸位，都別猜了?！?/p>

是李越的聲音。

他正在前往河北道的巡視途中，通過短波電臺，遠程參加這次會議。

“想知道黨仁弘是不是有問題，讓胖雀去查查《舊唐書》不就行了？”

“我記得他的列傳里，好像提過這事兒?！?/p>

眾人聞言都是一愣。

隨即，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們都忘了。

或者說他們還沒有習(xí)慣。

這個時代的大唐，開了一個天下無雙的“外掛”。

歷史，對他們而言，不再是無法預(yù)知的未來，而是一本可以隨時翻閱的參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