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除日。

黃河上游送來的寒氣順著河道壓進城外，吹得人臉頰生疼。

可這份寒意并沒有壓住鄭州人的興致。

午后剛過，城里便陸續(xù)有人朝城外走去。

老人拄著木杖，孩子裹著襖，河工背著小凳，民夫扛著裝有熱水的瓦罐，甚至還有幾位剛從作坊下工的女工，結(jié)伴往黃河堤岸趕。

他們?nèi)サ牡胤?，正是鄭州城外那片已?jīng)很少使用的舊黃河大堤。

大堤后方，彩旗已經(jīng)豎起。

遠遠望去，數(shù)座木架撐起了巨大舞臺，銀色燈架鋪在半空，黑色的音箱排列在兩側(cè)。

許多穿著現(xiàn)代服裝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

堤頂上的百姓看不懂那些器物，卻看得出今晚必然有場大熱鬧。

“果然在搭戲臺！”

“那票價可不便宜，我聽說近處席位要收錢。”

“收錢便收錢，咱們站在堤上也能聽見嘛?！?/p>

“可不是！”

人群中，個頭瘦小的老漢指著舞臺方向說道：“俺看啊，這地方多半是那仙界的人特意安排的?！?/p>

周圍幾人立刻湊近。

“你咋知道？”

“這還用猜？除了朝廷派下來的戲班子，往常那些請了戲班子的主家，恨不得把百姓趕到城外十里，越遠越好，今日卻把舞臺搭在大堤后方，堤頂恰好能聽見歌聲，除了仙界人的心意，還能是什么？”

“仙界人是真的仁義，連咱們沒錢買票的百姓都想著?！?/p>

“那是自然，聽說仙界的百姓都能看演出。”

這番話很快被更多人聽見。

人群沒有因此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王老栓背著小板凳走到堤頂時，前方已經(jīng)站了不少人，他那名孫女抱著兩塊烙餅，仰頭問道：“阿翁，仙界人真的會用歌聲喚來山河嗎？”

王老栓瞪了她一眼。

“那是說書先生夸張出來的。大唐日報只說他歌唱得好，沒說他們會法術(shù)?！?/p>

“可村口先生還說，他們唱歌時，連天上的鳥都會停下來聽?！?/p>

“那也許是真的。”

“阿翁不是說不能全信嗎？”

“鳥停不停，老夫沒見過，可今夜若是歌聲夠好，老夫也愿意停下來聽?！?/p>

孫女開心地把烙餅塞到他手中。

“那阿翁便別走了?！?/p>

旁側(cè)的趙春花抱著幼子，也隨著人群往堤頂挪。

她的丈夫在橋區(qū)值守，今日無法過來，只能托她替自己聽完整場演出。

趙春花曾在廣播里聽過《萬疆》《最炫民族風(fēng)》和《剛好遇見你》，可她從未真正見過演唱這些歌曲的人。

她對歌者的印象，全來自大唐日報上那些不算清楚的圖畫，以及廣播中傳出來的聲音。

“娘，臺上會有仙人嗎？”

“不是仙人，是仙界來的歌者?！?/p>

“他們會不會飛？”

“不會?！?/p>

“那為何叫仙界人？”

趙春花想了片刻。

“因為他們來自很遠的地方。”

孩子認真點頭，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夕陽沉到黃河盡頭，舞臺上的調(diào)試燈光驟然亮起。

原本被寒風(fēng)吹得發(fā)抖的百姓，瞬間忘了冷。

只是此時此刻，鄭州都督府后宅卻比黃河堤頂更加熱鬧。

都督府院中的長桌已經(jīng)擺了十余張。

每張桌旁都站著鄭州本地鄉(xiāng)紳、商戶、世家管事與地方名望之人。

人數(shù)足有百余，他們都帶著禮物。

禮物看起來并不貴重，無非是臘肉、果脯、絹帛、藥材和幾壇年酒。

可如此多的禮物同時送來，便顯得有些過于整齊了。

謝行簡掃過那些禮盒，臉色變得古怪。

他身旁的鄭州長史小聲道：“都督，這些人名義上都是來送年節(jié)禮的?！?/p>

“實則多半是為聯(lián)誼會而來?！?/p>

謝行簡回頭看他。

“消息傳得這樣快？”

“鄭州百姓都知道了，何況這些世家鄉(xiāng)紳，他們連駱總明日吃什么都能打聽出來，何況聯(lián)誼會?！?/p>

謝行簡揉了揉眉心。

“不過辦個聯(lián)誼會，倒像是來參加春闈。”

長史苦笑。

“仙界男子在他們眼中，比進士還難求?！?/p>

謝行簡抬頭看向院中眾人，這些人顯然已經(jīng)等候許久。

他們表面上個個謙恭，實際眼神里都藏著急切，像是生怕晚說片刻，自家女兒便會被排在別人后面。

謝行簡明白，若繼續(xù)這樣挨個接見，今日怕是連晚膳都吃不上。

他轉(zhuǎn)身走到后院中央，踩著木箱站上桌案。

謝行簡站穩(wěn)后拱手向眾人說道：“諸位，今日到底有何事要找本官，便直說吧?！?/p>

院內(nèi)立刻安靜下來。

謝行簡繼續(xù)道：“往年歲除送年節(jié)禮也沒見諸位如此熱情，今日卻來了百余人禮盒堆得比庫房還高，你們?nèi)糁皇撬投Y，本官拒了便是；若是有別的事，莫繞彎子?！?/p>

下面眾人互相看了看。

被打過板子的梁守謙縮著脖子道：“都督，我們真的只是來拜個早年...”

謝行簡立刻瞪了他一眼。

“還敢胡說？都察院若知道我府里站著百余號人，個個都拎著禮物求問，本官這頂官帽還要不要了？”

人群中有人趕緊拱手。

“都督誤會了，我等只是送些尋常年禮，并不違禁?！?/p>

謝行簡冷哼。

“都察院那群人若說有用，本官才敢信，我見有人進了都察院的偏房，出來后神魂不定，連自家姓什么都快忘了，老夫可不想進去那間小黑屋?！?/p>

“諸位有話直說，有屁快放，莫讓本官站在桌上吹冷風(fēng)?！?/p>

這句話落下，院中頓時傳出低低笑聲。

眾人見謝行簡沒有真正動怒，便推舉出位年長鄉(xiāng)紳走到桌前。

那鄉(xiāng)紳姓趙，家中經(jīng)營糧行，在鄭州也算有些名望。

他拱手恭敬道：“都督，我等確實有件事想請教?！?/p>

“說?！?/p>

“我等聽聞仙界鐵路營將在正月初五舉辦兩界青年聯(lián)誼會，鄭州本地已有些人家收到通知?！?/p>

“我等雖不敢自稱名門望族，卻也世居鄭州，家中有些產(chǎn)業(yè)，也愿替地方分憂，若此等大事只讓少數(shù)人家參與，未免顯得不夠周全。”

“故而我等斗膽請都督示下，是否還能添些名額？”

謝行簡瞇起眼睛。

“你們這群人比狗鼻子還靈?！?/p>

下面有幾人尷尬地笑了笑。

謝行簡從桌案上跳下來，站到眾人面前。

“實話告訴你們，確有此事，鐵路營報來的名單約有百余名現(xiàn)代青年，都是未婚男丁?！?/p>

“鄭州方面會提供女方報名名單，條件不只看家世，還要看年齡、性情和本人意愿?！?/p>

他朝長史伸手。

“把表拿來?！?/p>

長史趕緊從懷中取出一摞表單。

謝行簡接過后揚了揚。

“這是按照仙界格式做的報名表，姓名、生辰、籍貫、容貌、性情、是否愿意繼續(xù)讀書、是否愿意婚后工作，都要寫清楚?！?/p>

“正所謂有多少米，咱們煮多少粥，不能讓客人餓著。”

下面眾人紛紛點頭。

“都督深明大義?！?/p>

“果然還是都督想得周全?！?/p>

“我等便放心了?！?/p>

謝行簡聽得頗為受用，臉上的嚴肅也緩了些。

“當(dāng)然，諸位若對仙界男子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現(xiàn)在說出來，仙界與大唐風(fēng)俗不同，講清楚了日后才不會鬧誤會。”

這句話之后，下面先安靜了片刻。

幾家出身較好的世族還在斟酌措辭，顯然已經(jīng)在思考什么樣的條件才不失體面。

可旁側(cè)幾個小地主卻等不住了。

其中個矮胖鄉(xiāng)紳拱手道：“都督，俺們沒那么多講究?！?/p>

“只要是仙界男子便成，哪怕年歲大些，相貌普通些，家中小女也愿嫁。”

“我家小女今年年方二八，尚待閨中，性情溫順，識得些字，正好配仙界公子，都督若能替我家牽個線，往后我家糧行愿意為鐵路營減些價錢?！?/p>

旁側(cè)又有人趕忙道：“我家姑娘也不挑，只求仙界男子品行端正，不懂詩文也不妨事。”

“我家女兒會算賬，會紡織，也愿意隨夫前往外地?！?/p>

“我家姑娘性情溫婉，絕不會惹事?！?/p>

“我家只求能見仙界公子一面，若談得來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