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看了他片刻。

“你這話倒問到了根上?！?/p>

王玄策拿起酒盞把玩道：“大唐百姓在律法與人格上平等，并非說所有人都不分職責(zé)不分才具，大唐若有人殺人，便須受律法處置；若你殺了迦摩羅，按我大唐律本該償命，如今之所以還能坐在這里喝酒，是因兩界關(guān)系與吳王殿下的安排?！?/p>

耶律胡剌摸了摸鼻子。

“也就是說，弟能活著，恰恰是因?yàn)槭郎喜⒎翘幪幤降??！?/p>

“你這話總算有些聰明?！?/p>

王玄策笑道：“真正的平等是讓人不因出身而失去成為別人的機(jī)會，貧者可讀書，農(nóng)人可入工坊，女子可學(xué)醫(yī)，商人可憑契約立身，我大唐如今正在做的，便是讓更多人有機(jī)會走出原先的位置。”

“可這很難?！?/p>

“當(dāng)然難?！?/p>

王玄策語氣中帶著些許傲氣。

“世家門閥不會愿意讓出舊有利益，貴族也不會愿意讓仆役與自己坐在同張席上，便是你我，嘴上說平等，若真讓你把自己的俸祿分給城外民夫，你愿意嗎？”

耶律胡剌立刻搖頭。

“不愿?！?/p>

“這便是了?！?/p>

“可弟愿意讓他們吃飽。”

“那是施舍，不是平等。”

耶律胡剌沉默片刻。

旁邊侍女替他倒酒，他卻沒有立刻喝。

“吳王殿下說過，人人皆有尊嚴(yán)，若今日能抓別人的奴隸，明日便可能有人來抓咱們，只有讓世上沒有奴隸，才不用害怕自己子孫成為奴隸。”

王玄策玩味地看著他。

耶律胡剌認(rèn)真道：“弟從前覺得抓奴隸很好，省力，還能換錢，后來速烈和磨魯古都說，若強(qiáng)者只知抓弱者，遲早有更強(qiáng)的人來抓強(qiáng)者?！?/p>

“如今弟想明白了，草原上的部落、曲女城里的賤民、那些被貴族打罵的奴仆，若都能做自己，便不會有人總想著逃，也不會有人總想著抓?！?/p>

王玄策沒有嘲笑他。

這位草原漢子平日粗魯，喝多了便喜歡拍桌子，遇見不順心的事也只會揮拳頭?？捎行┑览?，他比許多滿口經(jīng)義的士子看得更直接。

“你能想明白這些，倒也不算白去長安讀書?！?/p>

耶律胡剌咧嘴道：“那吳王殿下讓咱們來此，是不是便要把整個(gè)五印之地的奴隸帶回大唐？”

王玄策沉默片刻。

“話不可說得如此直白。”

“那該如何說？”

“應(yīng)說，大唐將以仁義教化五印諸國，以商路、工坊、律法與糧食改變此地民生?！?/p>

“實(shí)際呢？”

“實(shí)際便是讓他們成為大唐附屬，替大唐種地、修路、挖礦，做從前大唐百姓不愿做或做不來的苦活累活，大唐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衣穿，至少不會讓他們凍餓而死。”

耶律胡剌認(rèn)真聽完，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不就是給奴隸換個(gè)好聽說法？”

王玄策的手指停在酒盞邊。

耶律胡剌繼續(xù)道：“弟是粗人，卻不傻，若他們沒有選擇便仍是被強(qiáng)者安排，只不過從前主人是本地貴族，往后主人可能換成大唐。”

帳內(nèi)靜了下來。

旁邊侍女聽不懂全部話意，只察覺氣氛忽然沉重，便悄悄退到遠(yuǎn)處。

王玄策看著耶律胡剌，許久后才道：“六弟，你如今說話，越來越像吳王殿下了。”

耶律胡剌被王玄策夸贊也是喜上心頭，他看著斟酒就美貌侍女，頓時(shí)來了興趣，一把拽過侍女，手從裸露的小腹的紗麗下沿探進(jìn)去，直觸侍女白頸下那片香軟之地。

侍女身子酥麻，整個(gè)人軟倒在他胸前，嘴里喘得斷斷續(xù)續(xù)。

耶律胡剌貼近她臉蛋吸著體香，另一手掐住她后腰往懷里按，她掙了兩下反而被捏得更重，直到她在懷中細(xì)碎嗚咽。

末了，耶律胡剌拿起酒袋猛灌一口，親自喂給侍女，那侍女被嗆的劇烈咳嗽。

耶律胡剌哈哈大笑，正想故技重施的時(shí)候，門外傳來稟報(bào)。

“大使，玄奘法師求見。”

王玄策立即放下酒盞。

耶律胡剌也坐直身子，神色收斂許多。

兩名侍女急忙起身，整理衣裙，隨侍的翻譯將她們帶到后堂。

耶律胡剌臨走前，忽然握住侍女的手腕，湊近說了句話。

翻譯在旁解釋道：“耶律使者說，今夜沐浴之后，等他傳召?！?/p>

侍女羞怯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趕緊退去。

王玄策看著耶律胡剌斜眼笑道。

“六弟，你方才還在談平等?！?/p>

“弟只是邀請她共飲...”

王玄策冷哼一聲。

玄奘走入正廳時(shí)，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王玄策正在整理衣冠，耶律胡剌端坐席間，案上放著酒，身側(cè)卻已無人。

“法師請坐?！?/p>

玄奘入座，接過侍者奉上的清水。

王玄策問道：“戒日王請你入宮，可有結(jié)果？”

“戒日王愿放使團(tuán)，卻想保留王室顏面，愿求大唐退兵，卻又不愿讓國內(nèi)貴族知道自己畏懼?！?/p>

王玄策輕輕敲了敲案面。

“果然如此。”

耶律胡剌哼道：“這國王好生麻煩，要打便打，要降便降?！?/p>

王玄策道：“法師可曾問出他愿意付出什么？”

“他請貧僧代為出使，詢問大唐退兵條件?！?/p>

王玄策眼中閃過精光。

“如此甚好?！?/p>

王玄策轉(zhuǎn)頭看向玄奘。

“法師答應(yīng)了？”

“貧僧答應(yīng)替他走這一趟?！?/p>

“那便勞煩法師稍候。”

王玄策命人取來一封手書。

“給吳王殿下的書信，請大使代為轉(zhuǎn)達(dá)?！?/p>

“大使不親自出營？”

王玄策笑了笑。

“戒日王把我關(guān)進(jìn)使館，我大唐正使，便只有死在這里和被請出門兩條路而已！”

玄奘微微頷首。

“大使有古之漢使風(fēng)范”

王玄策拱手道：“法師所言，正合我意?！?/p>

次日清晨，玄奘持王玄策書信離開使館，前往唐軍大營。

城外道路被清理得十分平整。

大唐軍營外圍設(shè)有拒馬與壕溝，旗桿上懸著唐旗，遠(yuǎn)處炮兵陣地已經(jīng)鋪開，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墻。

玄奘走到營門外，守門士卒先入內(nèi)稟報(bào)。

不久后，李恪親自出來迎接。

“玄奘法師，久候了?！?/p>

玄奘行禮道：“吳王殿下，戒日王確已知懼，只是心執(zhí)王冠，尚不肯徹底放下。”

李恪將書信放在案上。

“這倒是常見，凡是被兵臨城下者，往往都會忽然‘慈悲’?！?/p>

玄奘道：“慈悲若因火炮而起，雖目的不純，卻仍勝過執(zhí)迷不悟，只要愿意止惡，便有改過之門?！?/p>

李恪看著他。

李恪沉吟片刻。

“法師此心，本王敬重?！?/p>

他轉(zhuǎn)向王玄策書信。

“只是戒日王想要體面，便須用錢糧、土地與誠意來買，大唐可以給他面子，卻不能白送?！?/p>

李恪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但如今大唐需穩(wěn)住西域與后方，若直接吞并曲女城，日后治理所耗不小，與其打下城池后再花力氣收拾，不如先讓戒日王自己打開門?！?/p>

玄奘道：“殿下欲以商路入城，以商路化兵鋒，實(shí)為善果！”

李恪指向地圖上的數(shù)處位置。

“我大唐禮儀之邦，絕不會拿捏小國才能退兵，只有四條小事，答應(yīng)了便能退兵！”

“其一，交還王玄策、耶律胡剌及使館人員，歸還所有被扣財(cái)物，并查明迦摩羅死因，此事若連個(gè)交代都沒有，談什么退兵。”

“其二，日后大唐討伐周邊不臣，戒日王須出兵相助?！?/p>

“其三，為了日后貿(mào)易順暢，戒日王須提供五印之地詳盡的地理、道路、城池與邦國資料?！?/p>

‘其四，陛下明旨與政務(wù)院指示，要求戒日國與大唐簽訂自由貿(mào)易協(xié)定，且開放至少三座城市進(jìn)行貿(mào)易，所有貨物比現(xiàn)價(jià)便宜兩成，且兩國貨物皆不能收稅，任何一方不得單方面撕毀協(xié)定，否則視作宣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