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館雖被封鎖，可戒日王并未徹底切斷送菜送水與清理污物的通道。

王玄策花了數(shù)枚銀幣，買通負責運送香料的本地商人，又讓使團通譯寫好兩封書信。

頭封送往安西說明沖突經(jīng)過，提醒李恪切勿因誤報直接開戰(zhàn)。

后封則送往玄奘所在寺院，請法師盡快趕來曲女城。

耶律胡剌知道后皺起眉頭。

“四兄，請和尚來調(diào)停，戒日王真會給這個面子？”

王玄策正在清點使團禮物，聞言抬頭道：

“戒日王現(xiàn)在缺的是臺階?！?/p>

耶律胡剌沉默片刻，抓起桌上的果子狠狠咬了一口。

“我知道咱們這趟主要是探路通商，不是來打仗?！?/p>

“也知道吳王殿下讓咱們南下，是要摸清南方諸國的虛實。”

“可那廝辱我也便罷了，他辱大唐，還敢朝國旗吐唾沫，我當時實在忍不住。”

“若再來一次呢？”

王玄策看著他。

耶律胡剌咬著果子，聲音低了些。

“若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打?！?/p>

“不過我會先記著四兄的話，別把事情弄到無法收場?！?/p>

王玄策沒有再責罵，只把數(shù)個木箱推到院門附近。

“人已經(jīng)死了，咱們不能認辱國之罪，也不能任由雙方僵著?！?/p>

“得給戒日王和咱們找個臺階?！?/p>

耶律胡剌皺眉。

“臺階在哪？”

王玄策抬手指向使館大門。

“就在這里?！?/p>

次日清晨，使館門內(nèi)搭起了簡陋木臺。

木臺恰好停在門檻后方，按照戒日王的命令唐使不得離開使館，卻沒有規(guī)定他們不能站在自家門口說話。

王玄策讓人掛起彩布，擺出瓷器、茶葉、絲綢、肥皂、香水、玻璃器皿、機械鐘和幾袋雪白霜糖。

通譯又在旁邊豎起木牌，上面用當?shù)匚淖謱懼?/p>

大唐風物展示，免費觀瞧。

宮衛(wèi)看到木牌全都傻了眼。

領頭軍官跑進宮中請示，得到的答復卻只是嚴守街口，不許唐使越過門檻。

戒日王現(xiàn)在最怕刺激對方，自然不會為了幾件貨物再鬧沖突。

上午陽光照進街巷時，使館門口已經(jīng)聚起數(shù)百人。

起初來的多是商販與孩子。

后來城中僧侶、貴族仆從和外邦商旅也聞訊趕來，連附近店鋪的掌柜都放下生意，擠在人群后方伸長脖子。

王玄策穿著大唐官服登上木臺。

他開口先講朱雀大街有多寬，夜晚電燈如何照亮坊市，正在鋪設的鐵路如何連接城池，蒸汽機如何拖動鋼鐵車廂在鐵軌上運送貨物與行人。

通譯站在旁邊，滿頭大汗地把這些話轉換成當?shù)卣Z言。

講到火車時，通譯實在找不到合適詞匯，只能把它形容成“吃煤炭吐白煙且比象群更有力的鋼鐵長龍”。

人群頓時發(fā)出陣陣驚呼。

王玄策接著講醫(yī)院。

他說大唐正在培養(yǎng)女醫(yī)和新式穩(wěn)婆，產(chǎn)婦能夠躺在潔凈病房里由儀器聽見腹中孩子的心跳。

周圍婦人聽得格外認真。

有人壯著膽子詢問，普通百姓是否也能進去。

王玄策答道：

“只要是大唐百姓，依醫(yī)院規(guī)矩掛號便能看病?！?/p>

“貧者付不起錢，地方官府與醫(yī)療救助署會承擔部分費用?！?/p>

這話比鋼鐵長龍更讓人難以置信。

人群中很快響起質(zhì)疑。

有貴族仆人高聲嘲笑，說世上從來只有富人與貴人請得起好醫(yī)生，唐使不過是在吹牛。

王玄策沒有爭辯，只讓隨行醫(yī)官拿出藥箱，當場替幾名貧苦百姓清理傷口，又展示體溫計、聽診器與消毒藥水。

醫(yī)官還從人群中發(fā)現(xiàn)了一名高熱孩童。

檢查過后，他給孩子服下退熱藥，叮囑母親如何補水降溫，又寫下送往城中醫(yī)館的說明。

木臺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午后，使團又演起改編后的大唐說書與影戲。

最受歡迎的段子叫《宿國公試炮》。

臺上的程咬金長著夸張大胡子，拍著胸脯說天底下沒有他不敢點的火藥。

結果炮聲傳來，人雖沒傷著，胡子卻被煙熏得漆黑，還抱著頭鉆進桌子底下，嘴里硬說自己是在檢查桌腿。

通譯念完臺詞，圍觀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耶律胡剌也笑得合不攏嘴。

接連數(shù)日，使館門前的人越聚越多。

王玄策把這片街區(qū)變成了熱鬧集市。

商人開始打聽貨物價格，僧侶詢問大唐佛寺，工匠圍著鋼制農(nóng)具反復觀察，貴族家中的管事則對玻璃杯和機械鐘興趣濃厚。

甚至有王宮衛(wèi)兵趁換崗時偷偷跑來，花錢買了兩塊肥皂。

戒日王聽到稟報心情越發(fā)復雜。

他本想用軟禁挫挫唐使銳氣。

結果唐使在王宮眼皮底下辦起了風物展。

若繼續(xù)這樣下去，曲女城百姓恐怕只記得大唐貨物，沒人再記得唐使打死過人。

可沖突終究沒有真正解決。

這日下午，人群中忽然擠出幾名年輕武士。

為首者站到木臺外高聲喝道：

“唐人殺了我們的軍官，還敢在這里賣弄貨物！”

“你們說大唐富強，難道富強便能隨意欺負別國百姓？”

周圍議論聲頓時變大。

這些天積壓的敵意終于被重新挑起。

耶律胡剌面色驟冷，抬腳便要跨過門檻。

王玄策伸手把他拽了回來，然后獨自站到木臺前。

“你說得沒錯?！?/p>

此話傳出不只圍觀百姓愣住，連那幾名年輕武士也有些意外。

王玄策繼續(xù)道：

“大唐富強，但不可以隨意殺人。”

“可你們也該把事情經(jīng)過聽全乎了。”

“死者先辱罵大唐，侮辱使團，還朝國旗吐唾沫，隨后他拔刀傷人與我方護衛(wèi)發(fā)生沖突，最終失足撞上石階?！?/p>

“我方動了手，此事我們承認?！?/p>

“但絕非無故殺人，更沒有仗著大唐國力欺壓曲女城百姓?！?/p>

年輕武士怒道：

“死者不能開口，當然任由你們編造?！?/p>

耶律胡剌在后面罵道：

“當時街上那么多人都看見了，你去問??！”

武士冷笑。

“誰知道那些證人是不是收了唐人的錢？”

圍觀者中有人點頭，也有人開始爭辯。

親眼見過沖突的商販想站出來作證，卻被旁人質(zhì)疑身份卑微，說他的話不足采信。

王玄策看著越吵越兇的人群，終于明白這場誤會沒法靠講道理化解。

雙方爭的已經(jīng)不是當天發(fā)生了什么。

而是誰愿意相信誰。

他沉思片刻，轉身掀開木箱。

箱中裝滿透明小袋，每袋都有方糖與細白霜糖。

“諸位既然不信唐人說的話，今日便不講案子了?！?/p>

“這些是大唐霜糖?！?/p>

“在長安，不過是尋常百姓家中制糕、沖茶所用之物?！?/p>

“我送給諸位帶回去嘗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