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林德是在一陣刺骨的晨風(fēng)中，被凍醒的。

她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倉庫天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沒有一絲溫度的天空。

格特蘭士城的黎明，總是來得悄無聲息，又帶著一股令人絕望的涼意。

林德靠著墻，掙扎著坐起來，從行囊里拿出一塊肉干，小口小口地咀嚼著。

食物下肚，總算是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熱量。

她需要盡快找個更安全的地方。

昨晚的爆炸聲那么大，城衛(wèi)隊和那些嗅覺靈敏的鬣狗們，很快就會把白鴿旅館的廢墟翻個底朝天。

這個臨時的藏身處，隨時可能暴露。

林德強撐著站起身，將【黑暗騎士套裝】

收回行囊，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用兜帽遮住了自己那頭顯眼的白發(fā)。

她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格特蘭士城那嘈雜的街道。

然而，剛一走上街頭，林德就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氣氛，和往常有些不同。

空氣中少了幾分麻木和絕望，多了一絲興奮？

街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激動的，異樣的神采。

林德放慢腳步，側(cè)耳傾聽。

那些議論聲，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進了她的耳朵。

“聽說了嗎？昨晚，第十一街區(qū)的‘屠宰場’，被人給一鍋端了！”

“何止?。∥衣犝f，連城北警察局的霍夫曼局長，都在自己家里被干掉了！”

“真的假的？霍夫曼那種人物，誰敢動他？”

“是真的！我表哥就在城衛(wèi)隊，他說現(xiàn)場慘不忍睹！而且……而且他身上，還放著一張黑色的卡片！”

“黑色的卡片？！”

“沒錯！就是那本老小說里寫的，‘黑暗騎士’的名片！”

這個名字一出，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林德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書報亭吸引了過去。

那個平日里門可羅雀的小亭子，今天卻被圍得水泄不通。

人們揮舞著手里的鈔票，瘋狂地搶購著什么。

林德走近了些，才看清楚。

他們在搶的，是一本封面已經(jīng)泛黃的，舊得不能再舊的小說。

書名，赫然是《黑暗騎士》。

原來如此。

林德瞬間明白了。

委托人的計劃，成功了。

他利用自己這個“演員”，成功地，將一個虛構(gòu)的，早已被遺忘的英雄傳說，重新，變?yōu)榱爽F(xiàn)實。

“黑暗騎士”真的回來了。

這個消息，像一陣風(fēng)，吹遍了這座絕望之城的每一個角落。

對于那些作威作福的惡棍來說，這是一個讓他們夜不能寐的噩夢。

但對于那些在黑暗中掙扎求生的普通人來說，這，或許是他們許久未曾見過的，一絲微弱的曙光。

林德看著那些因為買到一本舊小說而歡呼雀躍的人們，心情有些復(fù)雜。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人群的另一頭傳來。

“卡波！你慢點！別跑那么快！”

林德抬起頭。

只見米蘭多正一臉無奈地，追著一個興奮地到處亂竄的小少女。

正是卡波。

“米蘭多？卡波？”

林德主動開口，打了聲招呼。

“你好，林德！”

米蘭多看到她，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她跑到林德面前，關(guān)切地上下打量著她。

當她的目光，落到林德那纏著繃帶，還在隱隱滲血的左臂時，臉色頓時一變。

“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不礙事。”

林德不動聲色地，將受傷的手臂，向后縮了縮。

“林德姐姐！”

小卡波也跑了過來，仰著小臉，興奮地對她說。

“你聽說了嗎？黑暗騎士！黑暗騎士回來了！”

她的眼睛里，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他把那些壞蛋，全都打跑了！就像故事里寫的那樣！”

“是啊，”米蘭多摸了摸卡波的頭，笑著說，“現(xiàn)在全城都在討論這件事，大家都很激動?！?/p>

她的笑容里，也帶著一絲發(fā)自內(nèi)心的欣慰。

“不管這位‘騎士’是誰，他的出現(xiàn)，總歸是件好事?！?/p>

“至少，讓那些壞人，有所收斂?！?/p>

林德看著他們，沒有接話。

她岔開了話題，問道：

“你們這是要去哪？對了，你之前拜托我的事，關(guān)于卡波的哥哥，有線索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米蘭多臉上的笑容，瞬間黯淡了下去。

她失落地搖了搖頭。

“沒有……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們問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p>

“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p>

旁邊的卡波，情緒也低落了下來，小聲地，像是在自言自語。

“哥哥說，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很偉大的事……”

“他說，做完了，就回來陪我……”

林德的心，猛地一緊。

她看著卡波那張?zhí)煺嬗直瘋哪?，鬼使神差地，多問了一句?/p>

“你哥哥……他叫什么名字？”

“我哥哥叫卡維加?！?/p>

卡波抬起頭，用清澈的眼睛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回答。

卡維加。

當這三個字，進入林德耳朵的瞬間。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周圍所有嘈雜的議論聲，都瞬間遠去。

她的腦海里，只剩下那份，在“紅蝎”制毒工廠的財務(wù)室暗格里找到的，那份沾滿了血跡和灰塵的秘密報告。

【關(guān)于城市顛覆者“約瑟夫”的秘密調(diào)查報告】

原來……是他。

林德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卡維加……”

她低聲重復(fù)著這個名字，裝作思考的樣子，問道。

“他失蹤前，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或者，跟你們說過，他具體是做什么工作的嗎？”

米蘭多和卡波對視了一眼，都茫然地搖了搖頭。

“沒有?！?/p>

米蘭多嘆了口氣。

“卡維加這孩子，從小就特別有主見，也特別能保護人?！?/p>

“他從來不跟我們說他工作上的事，尤其是卡波，他瞞得死死的?！?/p>

“他說，他的工作有點危險，知道的人越少，我們倆就越安全。”

“我們只知道，他在城衛(wèi)隊當差，其他的，一概不知。”

“直到他失蹤了，我們?nèi)蟀福虐l(fā)現(xiàn)……城衛(wèi)隊的人員名單里，根本，就沒有他的名字。”

林德看著眼前，那一臉悲傷無助的米蘭多，和還在用充滿希冀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卡波。

嘴巴，張了又張。

她很想把知道的線索告訴兩人。

但是…… 她不能。

一旦說出口，這個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如果讓兩人牽扯進這件事情，那么對那個孩子來說不是好事。

到那個時候，她不僅保護不了米蘭多和卡波，甚至?xí)阉齻?，一起拖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林德緩緩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

她的臉上，重新恢復(fù)了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樣啊……”

她用一種遺憾的，愛莫能助的語氣，輕聲說。

“那確實，就很難找了?！?/p>

“不過你們放心，我會留意的。”

“如果，我聽到了任何關(guān)于‘卡維加’這個名字的消息，我一定會，第一時間來告訴你們?！?/p>

這是一個，她不知道何時才能兌現(xiàn)的，承諾。

米蘭多對著她，露出了一個感激的微笑。

“謝謝你，林德。”

又寒暄了幾句，林德便與她們告別了。

她沒有再在街上逗留，而是轉(zhuǎn)身，走入了一條僻靜的，無人問津的小巷。

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來整理這一切。

最終，她回到了最初來到這座城市時，落腳的那個，廢棄的集裝箱。

林德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卡維加，約瑟夫，委托人，“紅蝎”，市長比那勒，艾琳·馮·伊德。

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已經(jīng)將她，將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都籠罩了進去。

每一個人，都在這張網(wǎng)上，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而她，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這張網(wǎng)的，最中心。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委托人的，下一個指令。

然后，在這場波詭云譎的棋局中，找到那個能夠一擊致命的，破局點。

在把真相，帶回到那個叫卡波的孩子面前之前。

她必須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