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靜靜地聽著。

安雅的嗚咽聲，漸漸平息。

林德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安雅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安雅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不敢去看林德的眼睛。

林德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指了指那張用木板搭成的、簡陋的床鋪。

“起來。”

她的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和疲憊。

“坐到床上去說?！?/p>

“跪著，解決不了任何問題?！?/p>

安雅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床邊坐下。

林德沒有管她，而是自顧自地走到那張被她倆撞得七零八落的桌子旁。

她將桌子扶正，把散落一地的東西，一樣一樣地?fù)炱饋怼?/p>

做完這一切，她才坐回那把唯一的椅子上，開始處理自己手臂上的傷口。

【智力特質(zhì)：醫(yī)療】的效果，已經(jīng)讓傷口不再流血，但那排觸目驚心的牙印，卻依舊清晰可見。

安雅看著那道傷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德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道：

“繼續(xù)說。”

“你剛才說的，那個面包店阿姨的故事，只是個例，還是……普遍現(xiàn)象？”

安雅愣了一下，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強(qiáng)迫自己混亂的大腦，重新開始運(yùn)轉(zhuǎn)。

“不是個例?！?/p>

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在格特蘭士城，像面包店阿姨家那樣的悲劇，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只是……每個家庭破碎的方式，不太一樣而已?！?/p>

“我……我還知道一個故事。”

安雅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仿佛又陷入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回憶。

“在城的西邊，有一個很出名的鐘表匠，叫作哈維。他修鐘的技術(shù)，是整個格特蘭士城最好的。無論是多復(fù)雜的機(jī)械表，到了他手里，都能恢復(fù)如初。很多人都說，他的那雙手，是被神親吻過的?！?/p>

“他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妻子溫柔，女兒可愛。他們就住在鐘表店的樓上，每天都能聽到樓下傳來‘滴答、滴答’的鐘表聲，安寧又祥和?！?/p>

林德靜靜地聽著。

“但是，哈維有一個毛病，他有很嚴(yán)重的失眠?！?/p>

“為了能睡個好覺，他開始喝酒。后來，喝酒也不管用了。直到有一天，一個‘朋友’，給了他一小包‘魂粉’。”

“那個‘朋友’告訴他，這東西，能讓他睡得像嬰兒一樣香甜。”

“然后……一切就都變了?！?/p>

“最開始，是他那雙被神親吻過的手，開始發(fā)抖。他再也無法拿起那些精細(xì)的工具，去修理那些復(fù)雜的鐘表。他的鐘表店，生意一落千丈?！?/p>

“接著，是他的脾氣。他變得越來越暴躁，越來越?jīng)]有耐心。他會因?yàn)橐稽c(diǎn)點(diǎn)小事，就對他的妻子和女兒大發(fā)雷霆。”

“他開始變賣店里的鐘表，變賣家里一切值錢的東西，只為了去換取更多的‘魂粉’?！?/p>

“我最后一次見到他的時(shí)候，他正蜷縮在一條骯臟的后巷里，像一條流浪狗。他那雙曾經(jīng)能創(chuàng)造出無數(shù)精密奇跡的手，正哆哆嗦嗦地，從垃圾堆里，翻找著別人丟棄的、發(fā)了霉的面包?！?/p>

“他的鐘表店，早就被債主收走了。他的妻子，也帶著女兒，離開了他?！?/p>

“后來呢？”

林德忍不住問道。

“后來？”

安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凄涼的笑容。

“第二年春天，人們在融化的雪堆里，發(fā)現(xiàn)了他那具，早就已經(jīng)凍僵的尸體。”

小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個頂尖的工匠，一個城市的技術(shù)精英，就這樣，被一小包白色的粉末，徹底摧毀。

林德的心里，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控制‘魂粉’供應(yīng)的，是什么人？”

林德?lián)Q了一個問題，一個更加實(shí)際的問題。

“是某個幫派，還是……別的什么組織？”

“我不知道?！?/p>

安雅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在格特蘭士城，‘魂粉’就像是空氣一樣，無處不在。你可以在任何一個陰暗的角落里，找到賣它的人。他們有的是街邊的混混，有的是酒吧的侍者，甚至……有的是穿著制服的衛(wèi)兵?！?/p>

“衛(wèi)兵？”

林德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guān)鍵詞。

“他們也參與其中？”

“不是參與?！?/p>

安雅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他們是……默許?；蛘哒f，是‘合作’?！?/p>

“我聽說，城里最大的幾個‘魂粉’販子，每個月都會給衛(wèi)兵隊(duì)，交上一筆不菲的‘保護(hù)費(fèi)’。作為回報(bào)，衛(wèi)兵們會對他們的‘生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p>

“只要他們不在明面上，鬧得太過分?！?/p>

林德懂了。

官匪勾結(jié)，權(quán)錢交易。

這是任何一個腐爛的組織，都必然會滋生出的毒瘤。

看來，想通過官方渠道，來調(diào)查格特蘭士城的市長，這條路，基本上是走不通了。

當(dāng)安雅將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所有關(guān)于格特蘭士城的黑暗記憶，全都傾倒出來之后。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靠在床頭，很快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她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掙扎和痛苦。

睡得很安詳。

這個晚上，比昨天要安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