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務(wù)所的門外，巷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尼德娜那句帶著笑意的“落網(wǎng)了”，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薇拉已經(jīng)利索地從男人身上翻了下來，順手從對方的腰帶上扯下一根皮條，三兩下就把男人的雙手反綁得結(jié)結(jié)實實。

“林德過來幫忙，把他弄到屋子里去。城衛(wèi)隊的人來之前，最好別讓太多人看見?！?/p>

“哦，好！”

林德連忙推開門跑了出去。

尼德娜提著油燈，饒有興致地蹲在那個半昏迷的男人身邊，像是在觀察什么珍稀的昆蟲。

“我猜，他嘴里應(yīng)該藏著什么東西?！?/p>

薇拉已經(jīng)完成了搜身，她從男人懷里掏出了一小袋金幣，一個水囊，還有幾塊黑面包，最后，她的手指，在男人后槽牙的位置摸索了一下。

“毒囊?！?/p>

她吐出兩個字，眼神冰冷，“很多死士都會用這種東西。一旦任務(wù)失敗或者被捕，就立刻咬破毒囊自盡。干凈利落，不會留下任何線索?！?/p>

林德聽得一陣心悸。

她看著地上那個因為劇痛而不斷抽搐，卻發(fā)不出聲音的男人，忽然覺得，這個所謂的“畫師”，或許并沒有尼德娜口中的“幽靈先生”那么神秘和可怕。

他更像一個工具，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用完即棄的工具。

“把他弄進去再說?！?/p>

尼德娜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巷子里的夜風，對我們嬌貴的‘幽靈先生’來說，可能太涼了些?！?/p>

三人合力，將那個已經(jīng)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男人，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進了事務(wù)所。

“砰”的一聲，木門被關(guān)上，將外面的黑暗與寒冷，徹底隔絕。

尼德娜隨手扯過一條捆綁卷宗的麻繩，將男人的雙腳也捆了起來，然后把他扔在了一個堆滿廢紙的角落。

“好了，在我們可敬的城衛(wèi)隊到來之前，我們或許可以進行一場……小小的，非正式的審問?！?/p>

她搬來一張凳子，坐在男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告訴我，是誰派你來的？”

男人的臉上滿是汗水和血污，他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三個女人，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說什么，但脫臼的下巴讓他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語言。

“哦，抱歉，我忘了你現(xiàn)在說話不方便?！?/p>

尼德娜故作恍然大悟。

她從桌上拿起一把拆信刀，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別擔心，我對正骨也略有研究。不過，我的手法可能有點……粗暴。如果你不想再體驗一次骨頭被硬生生接上的痛苦，我勸你最好配合一點。”

“這樣吧，我問，你答。如果是，你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是，你就眨兩下。很簡單，對吧？”

林德看著這一幕，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這個少女偵探，審訊起人來，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簡直比城衛(wèi)隊的專業(yè)人士還要專業(yè)。

薇拉則靠在門邊，擦拭著她的雙刀，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

但林德知道，她的注意力，始終鎖定在那個男人身上，但凡他有任何異動，迎接他的，絕對是比拆信刀更可怕的東西。

“第一個問題，”尼德娜的聲音很輕，“你的任務(wù)，是在我的事務(wù)所墻上，畫上那個標記，對嗎？”

男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后，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很好。第二個問題，雇傭你的人，是不是告訴你，只要畫上這個標記，這間事務(wù)所，就會被天上的巨龍，夷為平地？”

男人再次眨了一下眼睛，眼神里的恐懼更深了。

“那么，最后一個問題?！?/p>

尼德娜身體前傾，湊到男人耳邊，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問道，“告訴我，付錢給你的人，長什么樣子？他在哪里把錢和任務(wù)交給你的？”

這一次，男人沉默了。

他死死地閉著眼睛，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但就是不肯做出任何回應(yīng)。

“不肯說？”

尼德娜的眼神冷了下來。

“看來，你對你的雇主，還挺忠心?；蛘哒f……你很怕他。怕他勝過怕我們，甚至勝過怕城衛(wèi)隊的監(jiān)獄，對嗎？”

男人依舊不為所動。

“沒用的?！?/p>

薇拉忽然開口，“這種死士，腦子早就被洗干凈了。他們知道的，只有自己的任務(wù)。對于雇主的信息，他們要么一無所知，要么就算知道，也絕對不會說。因為他們清楚，一旦說了，他們的家人或者對于他來說很重要的人，可能會遭到比死亡更可怕的報復?！?/p>

尼德娜直起身，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真無趣。還以為能套出點什么有用的東西呢?！?/p>

她將拆信刀扔回桌上，發(fā)出“當啷”一聲脆響。

“既然這樣，留著他也沒什么用了。把他交給城衛(wèi)隊吧，讓他們?nèi)ヮ^疼好了?！?/p>

她走到事務(wù)所的窗邊，從一個隱蔽的角落里，拿出了一個像是信號槍般的東西，對著天空，扣動了扳機。

沒有聲音，也沒有光亮。

但林德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魔力波動，瞬間擴散了出去。

這應(yīng)該就是她和城衛(wèi)隊之間的聯(lián)絡(luò)方式。

做完這一切，尼德娜伸了個懶腰，重新坐回了她的高腳椅上。

“好了，各位，辛苦了一晚上，現(xiàn)在是等待和收獲的時刻了?！?/p>

她從桌子底下，又摸出了那個古舊的錫制茶葉罐。

“要再來一杯‘清醒藥劑’嗎？我覺得我們需要它，來慶祝一下我們今晚的勝利。”

城衛(wèi)隊的效率比林德想象中要高得多。

不到十分鐘，伴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盔甲的碰撞聲，事務(wù)所的木門被“砰砰砰”地敲響了。

來的人，正是之前在武器商人廢墟見過的那個城衛(wèi)隊小隊長。

當他看到被五花大綁扔在角落，下巴還歪向一邊的“畫師”時，這位見多識廣的小隊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天……尼德娜小姐！您……您真的抓到了一個活的？！”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狂喜。

要知道，這兩個月來，整個城衛(wèi)隊為了這些神出鬼沒的“畫師”焦頭爛額，卻連個鬼影子都沒摸到。

結(jié)果，這位傳說中的少女偵探，只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就活捉了一個！

“僥幸而已?！?/p>

尼德娜端著她那杯紫色的藥劑，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家伙的警惕性太差，我只是稍微布置了一個小陷阱，他就自己鉆進來了?！?/p>

小隊長聽得嘴角直抽抽。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凄慘的男人，又看了看事務(wù)所里這三位看起來都“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士，實在無法想象，那個“小陷阱”，到底是有多小。

“好了，人交給你們了。”

尼德娜擺了擺手，“是死是活，能問出什么，那是你們的事。我只有一個要求?！?/p>

“您請說！只要我們能辦到！”

小隊長立刻挺直了胸膛。

“審訊的時候，我要在場?！?/p>

小隊長愣了一下，隨即面露難色：

“這個……尼德娜小姐，按照規(guī)定，審訊重犯，閑雜人等是不能……”

“我不是閑雜人等?！?/p>

尼德娜打斷了他，“我是市長大人親自委托的，本案的特別顧問。我有權(quán)了解案件的一切進展。如果你做不了主，現(xiàn)在就可以去請示你的上級，或者，直接去請示市長大人?！?/p>

小隊長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拒絕，下一秒，這位偵探小姐的投訴信，就會擺在市長大人的辦公桌上。

“不不不，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連忙擺手，“您當然有這個權(quán)力！我這就安排！”

很快，兩個全副武裝的城衛(wèi)隊員，將那個倒霉的“畫師”從地上架了起來，拖了出去。

臨走前，小隊長還特意回過頭，對著三人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我代表城衛(wèi)隊，感謝三位的幫助！等審訊結(jié)果出來，我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說完，他便匆匆地帶著人離開了。

隨著腳步聲遠去，事務(wù)所里，再次恢復了寂靜。

“好了，一場鬧劇結(jié)束了?！?/p>

尼德娜打了個哈欠，“現(xiàn)在，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結(jié)果就行?！?/p>

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

就在林德昏昏欲睡的時候，事務(wù)所的門，再次被敲響了。

還是那個城衛(wèi)隊小隊長。

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臉上，不再有之前的興奮和喜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了疲憊和凝重的復雜神情。

“問出來了？”

尼德娜挑了挑眉。

“問出來了?！?/p>

小隊長走進屋子，自己找了張凳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跟您猜的差不多。那家伙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說。我們用了點……特殊的審訊技巧，才讓他開口?！?/p>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叫巴克，是個外來的流浪漢，半個月前才到的卡蘭德城。因為偷東西，被抓進過監(jiān)獄。出來后，身無分文，就在貧民窟里等死?！?/p>

“直到三天前，有人找到了他。”

“那個人給了他一袋金幣，一張畫著符號的圖紙，還有一個地址。告訴他，只要在今晚，把這個符號，畫在指定地點的墻上，他就可以拿著剩下的錢，離開卡蘭德，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過下半輩子?！?/p>

“至于那個雇主是誰，巴克也不知道。對方全程穿著斗篷，蒙著臉，聲音也是用某種煉金道具處理過的，聽不出男女老少?！?/p>

小隊長嘆了口氣。

“線索，到這里，就又斷了?！?/p>

這個結(jié)果，在林德的意料之中。

那個幕后黑手，心思如此縝密，怎么可能會輕易留下把柄。

“辛苦了。”

尼德娜點了點頭，臉上并沒有太多失望的表情，“至少，我們證明了一件事?！?/p>

“什么事？”

小隊長不解地問。

“證明了那個幽靈，也是會花錢雇人辦事的凡人。而不是什么來無影去無蹤的鬼怪?！?/p>

尼德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只要是凡人，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我們的游戲，才剛剛開始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