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薇拉看著林德，又看了看那堆令人作嘔的尸骨山，再看看遠處那棟窗戶里擺著發(fā)霉晚餐的屋子。

她的眉頭擰成一團，那張總是掛著“麻煩”二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深刻的困惑。

“你是說……”

薇拉的聲音有些干澀。

“這里的人，先是受腓特烈黃影響，慢慢死光了。然后，在他們全都死光之后，其中一家人，又突然活了過來，吃了一頓飯，吃到一半，又突然神秘地失蹤了？”

她用一種荒謬絕倫的語氣，復述著林德提出的矛盾。

這聽起來，簡直比廢土上最離譜的游吟詩人的故事還要離譜。

“我不知道?！?/p>

林德?lián)u了搖頭，她的臉色在慘白骨堆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沒有血色。

“我只是覺得，這兩個場景，不可能同時發(fā)生在同一個時間維度上。一定有什么我們沒發(fā)現(xiàn)的線索?！?/p>

她強迫自己別開視線，不再去看那座尸骨山。

那片慘白，像是有某種魔力，不斷地吸食著她的理智和勇氣。

她的目光開始在尸骨堆周圍的地面上，進行地毯式的搜索。

既然這里是最終的死亡之地，那這里，也最有可能留下最后的線索。

薇拉嘆了口氣，她知道林德的軸勁上來了。

這個看似柔弱的魔女，一旦認定了什么事，比廢土上最犟的角馬還要固執(zhí)。

不過轉念一想，薇拉也不想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離開。

這個詭異的小鎮(zhèn)，像一根扎進她心里的刺。

不拔出來，念頭不通達。

她也跟著林德，開始在周圍仔細地尋找起來。

她們的搜索范圍，從尸骨堆的邊緣，慢慢擴大到整個小鎮(zhèn)的西側角落。

這里比鎮(zhèn)中心要荒涼得多，雜草叢生，到處都是被風吹來的垃圾和廢棄物。

“這里什么都沒有?！?/p>

薇拉踢開一塊破木板，下面只有幾只被驚擾的黑色甲蟲四散奔逃。

“除了骨頭，就是垃圾?！?/p>

林德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被尸骨堆旁邊的一塊石頭吸引了。

那是一塊很普通的、灰褐色的巖石，和周圍的石頭沒什么兩樣。

但是，它的位置，卻有些奇怪。

它被卡在一堆散落的肋骨和一個破裂的頭骨之間，一半壓在骨頭下，一半露在外面。

最關鍵的是，石頭底下的泥土，有被壓過的、新鮮的痕跡。

這說明，這塊石頭，是在尸骨堆形成之后，被人為地放在這里的。

林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伸出雙手，用力地搬開了那塊足有十幾公斤重的石頭。

石頭被挪開的瞬間，一抹與泥土和骨骸的顏色截然不同的、脆弱的白色，出現(xiàn)在她眼前。

那是一張紙，一張被折疊得整整齊齊，但已經(jīng)被歲月和潮氣侵蝕得發(fā)黃、發(fā)脆的紙頁。

它就那么靜靜地躺在石頭下的淺坑里，仿佛已經(jīng)等待了無數(shù)個日夜。

“薇拉！”

林德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薇拉立刻跑了過來。

當她看到那張紙時，眼睛也亮了起來。

林德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張紙。

紙張的觸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裂。

她屏住呼吸，緩緩地展開。

這是一張從某種記事本上撕下來的紙頁，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非常模糊，很多地方都被水漬暈開，難以辨認。

兩人湊在一起，腦袋幾乎要碰到一起，才勉強能分辨出上面用炭筆寫下的、零星的字句。

“……第十七天……魔物……越來越多……”

“……必須……加固圍墻……”

“……食物不多了……但是……必須守住這里……”

“……為了……希望……”

紙頁到這里，就戛然而止。

最后兩個字“希望”，被寫得特別用力，筆跡幾乎要穿透紙背。

但諷刺的是，這兩個字的旁邊，就是一大片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跡。

“守住這里……”

薇拉念叨著這幾個字，眉頭皺得更深了。

“看來，這里確實發(fā)生過抵抗。有人試圖在魔物的圍攻下，守住這個據(jù)點。”

“可為什么，我們沒有在鎮(zhèn)子里看到任何戰(zhàn)斗的痕跡？”

林德提出了最關鍵的疑問。

這張紙，非但沒有解開她們的疑惑，反而讓整個事件，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也許，他們的戰(zhàn)斗，只發(fā)生在了墻外？”

薇拉猜測道。

“不可能?！?/p>

林德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你看這里的防御工事，木墻，壕溝，陷阱……這都是為了應對攻城戰(zhàn)準備的。如果真的發(fā)生了激烈的戰(zhàn)斗，墻壁上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p>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安靜得如同鬼魅般的房屋。

“我想，答案……還在那些房子里?！?/p>

兩人再次回到了那條整潔得有些過分的街道上。

這一次，她們的目標很明確，挨家挨戶地搜。

她們推開了第一棟房子的門。

“吱呀”

門軸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屋子里，一股混合著灰塵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正是她們之前在窗外看到的那一戶。

木桌上，四個陶碗，一盤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的、長滿了綠毛的食物。

旁邊，還有一把掉在地上的、給幼兒用的小木勺。

所有東西都擺放得很整齊，沒有任何翻動或者打斗的痕 跡。

就好像，這家人只是吃著飯，突然接到了一個通知，然后就集體出門了。

連碗都來不及收拾。

薇拉走進去，用刀尖挑了挑壁爐里早已熄滅的柴火。

“柴火是溫的，但沒有完全燒盡。說明他們離開的時候，是晚上，但走得并不匆忙，甚至還有時間熄滅壁爐，防止走火?！?/p>

她的觀察力一如既往地敏銳。

林德則走到了角落里的那個小搖籃旁。

搖籃里，鋪著柔軟的獸皮，還放著一個用布條縫制的小兔子玩偶。

玩偶已經(jīng)很舊了，耳朵掉了一只，身上滿是洗滌的痕跡。

她們又接連搜查了旁邊的幾棟房屋，結果大同小異。

每一棟房子里，都有著人類生活過的、濃厚的痕跡。

墻角堆積著劈好的柴火。

床頭的木箱里，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

廚房的架子上，還掛著幾串風干的肉條和草藥。

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都在告訴她們，這里的居民，曾經(jīng)認真地、努力地生活過。

他們勤勞，懂得規(guī)劃，對未來抱有希望。

但他們，都消失了。

消失得無聲無息，消失得整整齊齊。

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這個世界上，干凈利落地抹去。

“這不對?！?/p>

林德站在一棟房屋的門口，看著屋檐下掛著的一串風干辣椒，喃喃自語。

“這完全不合邏輯。”

“如果他們是因為‘腓特烈黃’死的，那應該是一個漫長的、混亂的過程。絕不可能保持得這么井井有條?！?/p>

“如果他們是被魔物殺死的，那這里，應該隨處可見打斗的痕跡，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干凈得像個舞臺布景?！?/p>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p>

林德回過頭，看著薇拉，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他們沒有被掠奪。”

“是的?！?/p>

薇拉點了點頭，臉色同樣凝重。

“這些屋子里的東西，雖然對我們來說沒什么價值，但對于普通的拾荒者，或者小股的強盜來說，這些食物，柴火，工具，都是可以救命的物資。”

“但這里，什么都沒有被動過。”

“就好像……洗劫這里的人，對這些東西，根本不屑一顧。”

一個對普通生存物資不屑一顧的敵人？

林德的大腦飛速運轉。

那會是什么？強大的魔物？

它們的目標是血肉，而不是柴火。

裝備精良的軍隊？

他們會帶走武器和一切有價值的戰(zhàn)利品，而不是留下一個空城。

還是說……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林德的腦海，讓她渾身一顫。

是“黃金士”？

那個在米拉的日記里提到的，對魔法師抱有極端敵意，擁有先進科技的神秘組織？

他們的目標，會不會是鎮(zhèn)子里某個特定的東西，或者……某個特定的人？

以至于他們對這些普通的生存物資，完全視而不見？

這個想法，讓林德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個小鎮(zhèn)的覆滅，就不是一場天災，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有預謀的……人禍。

“我們去鎮(zhèn)子最里面看看?！?/p>

林德壓下心頭的猜測，沉聲說道。

“一個據(jù)點，總會有首領，或者管理者。他們的屋子，通常是最大，也是最靠里的。如果有什么秘密，最有可能藏在那里?！?/p>

兩人不再遲疑，穿過一條又一條空寂的街道，向著小鎮(zhèn)的最深處走去。

那里，是整個據(jù)點的制高點。

一棟用石頭和木頭混合搭建的、明顯比其他房屋都要堅固和氣派的雙層小樓，靜靜地佇立在那里。

這里，應該就是鎮(zhèn)長的居所。

兩人推門而入。

屋子里的陳設，同樣整齊，但明顯比普通居民家要好上不少。

墻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用獸皮繪制的周邊地圖。

桌子上，還放著一個喝了一半的、裝著某種紅色液體的玻璃杯。

一切，都和其他地方一樣，“正?！钡每膳?。

“分頭找?！?/p>

薇拉言簡意賅，直接竄上了二樓。

林德則開始在一樓仔仔細細地搜索起來。

她檢查了書架上的每一本書，敲打了墻壁上的每一塊石磚，甚至連壁爐的灰燼都翻了一遍。

結果一無所獲。

“樓上也沒有！”

薇拉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帶著一絲失望。

“就是一個普通的臥室?！?/p>

林德嘆了口氣，正準備放棄。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間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木制柜子上。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儲物柜，上面落滿了灰塵。

但是，柜門上，卻掛著一把亮晶晶的、一看就很新的黃銅鎖。

在這樣一個所有東西都布滿灰塵和歲月痕跡的房間里，這把新鎖，顯得格外突兀。

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寫著“這里有秘密”的牌子。

“薇拉，下來！”

林德喊了一聲。

薇拉的身影，幾乎是瞬間就出現(xiàn)在了樓梯口。

當她看到那把鎖的時候，眼睛也瞇了起來。

“有意思?！?/p>

她走了過去，伸出手指，在鎖孔上摸了一下。

然后，她從腰間抽出一把纖細的短刀，將刀尖插進了鎖孔里。

只聽見她手腕輕輕一動。

“咔噠。”

一聲清脆的響聲，那把看起來很堅固的黃銅鎖，應聲而開。

薇拉吹了聲口哨，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情。

“游俠的必備技能?！?/p>

她拉開柜門。

柜子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個用獸皮包裹著的、書本大小的物體，靜靜地躺在最中間。

林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包裹，解開了上面用來固定的繩子。

獸皮被打開，里面是一本破舊的、封面已經(jīng)磨損得看不清字跡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