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八月初一，饒州。

編制定了，官封了，酒席散了。第二天一早，各營按新編制開始操練。標(biāo)營一千人分三營，王永泰帶中營在城北練騎兵沖鋒，左營右營在校場練火器輪射。江山營四千人分守四門，張萬祺帶著陳瑚、周德安四個千戶加固城防。破虜營兩千人由楊德茂領(lǐng)著，在城西的山坡上練攻城，云梯、沖車、壕橋，一樣一樣地過。輜重營的民夫在方仲文的吆喝下，把糧倉里的糧食一袋一袋地搬出來晾曬，防止霉變。

王士元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騎馬巡城，看各營操練，看城墻修繕，看糧草儲備。和璋跟在他身邊，腰間別著那把短刀，甲胄從不離身。方以智說他是“父帥的影子”，和璋聽了沒說話，但腳步跟得更緊了。

八月初三，方以智收到一封從福建輾轉(zhuǎn)送來的信。信是耿精忠寫的，蠟封，紅印，措辭客氣但疏遠。大意是：聽聞江西有明軍義旗高舉，甚慰。本藩已據(jù)福建全境，與吳藩共討清虜。貴部若有意，可南來會師，共商大計。

王士元看完信，遞給方以智?！八屛覀兡先?。南去，就是去福建。去了福建，是他的地盤，我們是客軍，兵權(quán)一交，生死由他?！?/p>

方以智捻著佛珠?！暗钕抡f得對。耿精忠不是真心合作，是想吞并我們。他在福建稱了王，手下十幾萬人，不缺我們這幾千。他要的是殿下這個人——崇禎皇子的名號。”

“不回信?！蓖跏吭研欧旁谧郎?，“晾著他。他不急，我們也不急。”

八月初五，去袁州的人回來了。帶回來一封信，是吳應(yīng)麒親筆寫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江西巡撫白色純已將饒州失陷的事壓了下來。趙國祚不敢出南昌，他怕吳三桂打過來。吳應(yīng)麒說，他正在圍攻吉安，吉安一下，就可以北上與饒州義軍呼應(yīng)。信的末尾寫了一句：“朱三太子若在軍中，請速告之，吳藩當(dāng)遣使來迎?！?/p>

王士元看了這句話，沉默了很久?！八麊栔烊釉诓辉?。他知道我是誰?！?/p>

方以智道：“殿下，吳三桂知道殿下是真正的朱三太子，比什么都想要。吳應(yīng)麒這封信，既是試探，也是拉攏。他在吉安，我們在饒州，中間隔著南昌。他要打吉安，我們要守饒州，現(xiàn)在合不到一起?！?/p>

王士元點頭?！安焕硭５人蛳录苍僬f?！?/p>

八月初十，南昌方向的斥候送來一份重要的情報——趙國祚從九江調(diào)了兩千兵增援南昌，加上原有的兵，南昌城里有七千多人。白色純在城里大修城防，四門加筑甕城，壕溝挖深加寬，沿江設(shè)了炮臺。趙國祚親自坐鎮(zhèn)北門，日夜巡城，連睡覺都不脫甲胄。

方仲文念完斥候的報告，補充道：“大帥，還有一件事。趙國祚派了信使去北京，說江西賊勢猖獗，請求朝廷增兵。信使走的是水路，從南昌到九江，從九江到南京，從南京走運河進京。我們攔不住?！?/p>

黃宗羲拄著拐杖站在輿圖前，看了很久。“殿下，趙國祚不是在防我們，他是在防吳應(yīng)麒。南昌西面是袁州、吉安，吳應(yīng)麒在那里。他修城、增兵、列炮，都是防西邊。我們在他東邊，他還顧不上?！?/p>

呂留良接話：“但他遲早會顧上。等吳應(yīng)麒打下吉安，或者等他打不下吉安退兵，趙國祚就會掉過頭來對付我們。我們不能等?！?/p>

王士元沒有接話，盯著輿圖看了很久。南昌像一座山，橫亙在他西進的路上。繞不過去，打不下來。他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糧，更多的時間。

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

饒州城里難得有了過節(jié)的氣氛。趙承恩讓人從庫房里取了些銀兩，買了月餅和酒，分給各營。士兵們操練了一天，晚上在營地里圍坐，啃月餅，喝米酒。有人唱起了老家的民謠，有人蹲在地上寫家書——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但寫了，心里就好受些。

王士元沒有去軍營。他坐在后衙的書房里，面前攤著輿圖。胡氏端著一盤月餅進來，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出去了。和璋端著茶進來，也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把茶放在桌上，退到門口站著。

“過來吃月餅?！蓖跏吭f。和璋走過來，拿起一塊月餅咬了一口?！案笌?，您不吃嗎？”王士元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月餅是豆沙餡的，太甜了，甜得發(fā)膩。他沒有吃第二口，把月餅放在碟子里，繼續(xù)看輿圖。

和璋啃完一塊，又拿了一塊?！案笌?，我們會在饒州過年嗎？”

王士元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八月十八，破虜營在城西演練攻城。楊德茂騎在馬上，手里舉著令旗，指揮兩千人攻一座臨時搭建的土城。云梯、沖車、壕橋，輪番上陣。破虜營的兵雖然練了不到一個月，但礦工出身的人不怕高不怕險，爬云梯比步兵快得多。楊德茂看得滿意，又覺得不能笑，繃著臉，使勁繃著。

王永泰帶著標(biāo)營中營的人來觀摩。他騎在馬上，看了一會兒，對手下的參將說：“破虜營攻城有兩下子。以后攻城，標(biāo)營給破虜營壓陣?！?/p>

楊德茂聽見了，想客套兩句，嘴巴張了張，最后嘣出一個字：“好。”

八月二十，方仲文在饒州城里招募到了一批讀書人，分到輜重營管賬目、管糧草。這批人有七八個，年紀(jì)最大的四十多歲，最小的才十七八。他們是饒州本地人，有的是因為家里窮讀不起書，有的是屢試不第心灰意冷，有的是聽說明軍給飯吃給餉銀找上門來投靠。方仲文給他們每人發(fā)了薪水，讓他們各管一攤。輜重營的架子總算是搭起來了。

八月二十五，南昌的斥候再次回報。趙國祚派兵出城，不是往東來打饒州，是往西去增援吉安。吳應(yīng)麒圍了吉安一個多月，城內(nèi)清軍糧盡，吉安知府派人向南昌求援，趙國祚分了兩千兵去救。南昌城里還剩五千多人。

王士元聽到這個消息，在輿圖前站了很久。

“吳應(yīng)麒打吉安，趙國祚分兵去救。南昌城里的兵少了，但他還是不敢出來打我們。他的西邊在打仗，他怕吳應(yīng)麒趁虛攻城。我們呢？我們在東邊，他暫時顧不上。但我們不能一直等。等吉安打下來，吳應(yīng)麒北上的時候，就是他需要我們的時候。到時候，我們可以談條件?！?/p>

方以智合十?！暗钕拢仙肴ヒ惶嗽?。見吳應(yīng)麒?！?/p>

王士元看著方以智?！按髱?，您年紀(jì)大了，袁州遠，路上不太平?！?/p>

“老僧不怕。老僧在江西走了幾十年路，比袁州遠的地方都去過。殿下放心，老僧有分寸?！?/p>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點頭?！皫讉€人去，路上小心。見到吳應(yīng)麒，不要說我答應(yīng)什么，也不要說我不答應(yīng)什么。只說——明軍江山營在饒州，愿與吳藩互為聲援，共討清虜。其他的，等他打下吉安再說?！?/p>

方以智合十?！袄仙衩??！?/p>

八月的最后一天，方以智帶著慧遠和一個懂醫(yī)術(shù)的弟子，騎馬出了饒州西門，往袁州方向去了。王士元站在城墻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夕陽很紅，照在盔甲上，把甲葉子染成了暗紅色。他心里想著方以智此去的風(fēng)險，但嘴上一句話也沒提。和璋站在他身邊，手里拿著短刀，什么也沒問。

遠處，破虜營的營地里傳來收操的號角聲。王士元轉(zhuǎn)身走下城墻。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巡營、批文、看糧、整軍，每一件都磨人，每一件都松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