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從書房出來時，風從廊下灌過來，把他腦子里原本散著的線都吹得更緊了些。

春宴、退婚、債主、蘭臺小集、御史門生、貴人目光，或許還有沈家兵權？

這些東西原先像一鍋亂燉，如今像是被一條線串起來。

他走到月門邊，忽然停住。

常福忙問：“少爺，怎么了？”

沈硯瞇了瞇眼：“去請客。”

“請……誰？”

“我那幫損友。”沈硯笑了笑，“人逢喜事精神爽。春宴出名了，不擺一桌讓他們來蹭，我都怕他們心里難受?！?/p>

常福聽得直咧嘴。

別人出名，怕的是狐朋狗友來沾邊；自家少爺?shù)购?，主動張網(wǎng)撈魚。

“少爺，您不是早說那幾個沒一個好東西？”

“正因為沒一個好東西，才值這頓酒。”沈硯攏了攏袖子，“酒桌上最容易長舌頭。何況他們現(xiàn)在看我，大概和看突然會生蛋的公雞差不多，驚得很，也饞得很?！?/p>

傍晚，醉仙樓雅間。

酒菜擺得滿滿當當，炙羊腿、八寶鴨、醬肘子、清蒸魚，外加兩壇上好的春釀。門一開，許承安先邁了進來，臉上那點笑堆得比過年還喜慶。

“哎呀，沈兄！”

“春宴之后一直想尋你，誰知你忙得很，今日竟主動設宴，真叫我受寵若驚！”

后頭杜明修搖著扇子，笑得文雅不少：“如今可不能再叫沈兄了，該叫沈才子?！?/p>

魏三哈哈大笑：“對，對，京城都傳瘋了！我昨日在茶樓坐了一會兒，聽了三遍你的詩！”

鄭元禮落在最后，進門先看酒，再看菜，最后才看沈硯，眼里那點重新估價的精光藏都藏不住。

沈硯坐在上首，故意擺出一副酒未入喉、人先飄了三分的樣子，懶洋洋抬手：“都坐，少在門口裝模作樣。今天這頓，算我請諸位來沾沾文氣?！?/p>

幾人對視一眼，笑意都更真切了些。

這就對了。

會作詩又如何？到底還是那個喜歡被捧兩句就舒坦的沈硯。

酒過三巡，沈硯便開始演。

他先是嘆了一口長氣：“說真的，我現(xiàn)在走在街上，連賣餅的都比從前多看我兩眼。人啊，一出名，果然煩?！?/p>

許承安立刻接上：“那是自然！沈兄……不，沈才子如今可是滿京城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往后再不是從前了?！?/p>

“是嗎？”沈硯瞇著眼笑，“我怎么覺得，越不是從前，越麻煩。以前別人只當我廢，現(xiàn)在卻個個都想看看，我這廢物能翻出什么花?！?/p>

杜明修端著酒盞，故作高深道：“這便是名聲的分量。沈兄先前隱得太久，如今一鳴驚人，自然叫人都盯著?！?/p>

“隱？”沈硯哈哈一笑，“我那不叫隱，叫差點真廢了?！?/p>

幾人跟著笑。

氣氛一松，話頭便好帶了。

沈硯端起酒盞，故意裝作隨口一問：“說起來，春宴后我總覺得不對勁。你們說，真只是有人想看我笑話這么簡單？”

杜明修笑了笑：“笑話當然是要看的，只是也不止為看你?！?/p>

“哦？”

“你如今該明白了。”鄭元禮慢吞吞道，“你是沈家嫡子?？茨愕男υ?，和看沈家的笑話，本就分不開。”

“這我懂。”沈硯點頭，像是酒勁上來，話也跟著多了，“可沈家一向低調，我爹又不是最愛出頭那種。朝里那些人，盯這么緊做什么？”

這句問得輕。

可桌上幾人都頓了頓。

許承安最先憋不住，壓低聲音道：“這還用說？如今朝里最要命的，不就是那個位子么？”

沈硯眉梢一挑：“儲位？”

“你小點聲?！蔽喝s緊左右看了一眼，活像隔墻就趴著十個御史，“這種事，外頭誰不在猜？老爺子年紀大了，病又反復，底下那幾位皇子、公主，哪有不動心的?！?/p>

沈硯靠在椅背上，像是來了興趣：“行啊，你們平日看著只會喝酒逛樓，原來肚子里還真裝了點東西。說說看，如今是個什么局面？”

這話一出，幾人倒都精神了。

男人上了酒桌，有兩樣東西最愛顯擺。一是自己見過的女人，二是自己懂的天下大勢。

偏偏這二者，通常都懂得不多。

許承安先搶著道：“如今皇子一共七位，真正拿得出手的，其實就五皇子和三皇子。”

“五皇子？”沈硯隨口接了一句。

“五皇子倒有文名。”杜明修喝了口酒，接得很順，“清流里喜歡他的不少，尤其禮法一派，總覺得他最像正統(tǒng)儲君。只是這位殿下人太講規(guī)矩，也太講規(guī)矩了，什么都想走名分，少了點殺氣。”

鄭元禮笑道：“說白了，就是文官喜歡。勛貴和軍里未必買賬?！?/p>

“那三皇子？”

“這位更有意思?！蔽喝龎旱吐曇?，“聽說平日看著最謙和，見誰都笑，處處退讓，像是半點不爭?？稍绞沁@樣，越?jīng)]人敢真把他當廢物。宮里那種地方，真能弱成那樣的，早沒了。”

沈硯心里一動。

示弱。

這種人最麻煩。

表面低頭，骨頭未必軟，反而容易叫人放松警惕。

杜明修晃了晃酒盞，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三皇子最會折人心。外頭許多人提起他，都先說一句‘仁厚’?？烧婺茏屓巳硕加X得你仁厚，本身就不簡單?！?/p>

“往后呢？”沈硯故意問得漫不經(jīng)心，“總不能這兩位唱戲，后頭都是看客吧？”

“皇子里其他還差些火候?！编嵲Y道，“有的年紀尚輕，有的母族不顯，真要說眼下能爭的，還是前面那兩位?！?/p>

說到這里，他忽然一頓，低聲補了一句：“不過如今最不能小看的，未必是皇子?！?/p>

沈硯像是酒喝得正好，順勢接道：“公主？”

桌上幾人神情都微妙了一下。

許承安先笑：“你倒敢說?！?/p>

“酒都喝到這份上了，還有什么不敢說的。”沈硯往嘴里扔了顆花生，“再說，京城誰不知道，幾位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燈。”

杜明修瞇著眼，終于壓低嗓子道：“大公主勢最大?！?/p>

“這是其一。”鄭元禮接道，“她母族強，朝中人脈也厚，手腕更是出了名的厲害。真要說誰最像帝王氣象，許多人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她?！?/p>

“可太強也未必就是好事。”魏三插嘴，“聽說她行事太硬，惹得不少人既敬又怕?！?/p>

“怕她，說明她有用?！倍琶餍掭p飄飄道，“若只會討喜，早被吃干凈了?！?/p>

沈硯心里默默記下，又問：“那其他幾位？”

“三公主最聰明。”許承安道，“不顯山不露水，最會看人。平日里不爭不搶，可誰都知道她腦子深，輕易不下場，一下場就是算好的。”

“四公主……”鄭元禮說到這里，聲音竟不由低了些，“外頭看著勢弱，母族也不算顯，可宮里有些老人卻說，陛下未必不看重她?！?/p>

“為什么？”

“因為穩(wěn)，也因為能忍?！倍琶餍藿拥煤芸?，“她不聲不響這些年，手里未必沒人，心里也未必沒數(shù)。最重要的是——”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像是賣了個關子。

沈硯立刻端起酒：“最重要的是什么？”

杜明修被他一敬，得意心更重，壓著聲道：“聽說陛下私下最看重的，便是她那股不急不躁的勁兒。大公主太鋒，五皇子太守名，三皇子太會藏。唯獨四公主，像是最知道什么該等、什么能忍。”

“所以外頭看她最不被看好，宮里頭卻未必?！?/p>

沈硯指尖輕輕一頓。

皇帝看好四公主。

大公主勢大。

三皇子善藏。

五皇子得清流。

這局，果然比街面上傳的更復雜。

他面上卻還是那副半醉半醒的樣子，笑道：“行啊，你們幾個，知道得還真不少。看來平時沒少替人傳話。”

幾人都笑，笑里卻多少帶著點警惕。

沈硯立刻又把酒一仰，故作不在意地擺手：“別緊張。我就隨口一說。只是現(xiàn)在回頭看，春宴請?zhí)埠?，蘭臺小集那點人也好，怕都不只是沖我來的?！?/p>

“自然不是只沖你?！编嵲Y看了他一眼，“你若只是尋常敗家子，誰費這么大勁？說到底，還是看沈家會往哪邊站?！?/p>

“我爹不站?！鄙虺幮Φ?。

杜明修喝得面色微紅，聞言嗤了一聲：“現(xiàn)在不站，不代表以后不站。誰都知道，西南兵權擺在那兒，就是塊肥肉。你又是沈家最現(xiàn)成的缺口，不拿你試，拿誰試？”

這話一落，桌上幾人都安靜了一瞬。

杜明修自己也察覺說快了，剛想往回收，沈硯已經(jīng)先笑出了聲。

“說得好像我這場春宴，是你們專門給我推薦的一樣?！?/p>

杜明修被酒頂著，腦子慢了半拍，竟真順口接了下去：“那可不就是……若不是上頭有人想看看沈家這廢子到底能爛到什么地步——”

話到這里，他猛地卡住。

整個人都清醒了半截。

雅間里靜得連酒液晃動的聲音都聽得見。

許承安臉色微變，趕緊干笑：“明修喝多了，胡說八道。”

魏三也忙點頭：“對，對，他這人一喝多就亂放屁。”

沈硯卻沒有立刻追問，只把酒盞放回桌上，笑意仍在，眼底卻已經(jīng)沉了下去。

上頭有人。

想看沈家這廢子到底能爛到什么地步。

也就是說，春宴的“推薦內(nèi)情”，根本不是幾名損友一時興起把他往火坑里推，而是他們背后另有貴人授意，或者至少，有人默許他們這么干。

請?zhí)皇桥既弧?/p>

春宴不是偶然。

他從一開始，就是被擺上臺去試沈家的。

就在這時，雅間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常福門都沒敲，直接推門沖了進來，臉色又白又亮，活像見了鬼又撿了錢。

“少爺！出事了！”

幾名舊友同時皺眉。

沈硯卻只看了他一眼：“說?！?/p>

常福咽了口唾沫：“千金樓那邊……來人了?！?/p>

杜明修幾人神色一變。

沈硯慢慢坐直了些：“來催債？”

“不是！”常福聲音都發(fā)顫，“他們把那幾張欠據(jù)都送回來了，說……說從今日起，少爺在千金樓的賬，一筆勾銷！”

雅間里瞬間死寂。

魏三第一個沒忍?。骸笆裁?？！”

許承安也瞪圓了眼：“那可是一百多兩！”

鄭元禮眼神閃爍，臉色極復雜。

杜明修酒意徹底醒了，盯著常福：“他們真這么說？”

“真、真這么說！”常福點頭如搗蒜，“還說是樓里東家發(fā)了話，先前多有得罪，往后和沈公子兩清?！?/p>

若換旁人，此時只怕已經(jīng)喜上眉梢。

天價賭債憑空消失，簡直像老天爺終于想起給敗家子補個救命紅包。

可沈硯臉上的笑，反而慢慢淡了。

他不喜，反驚。

千金樓那種地方，什么時候做過賠本買賣？

欠據(jù)能勾銷，絕不是他們忽然良心發(fā)現(xiàn)。

只能說明，有人替他收尾了。

而且這人出手的分量，足夠讓千金樓連問都不敢多問，乖乖把賬抹平。

這不是施恩。

這是落子。

無緣無故替你還債的人，從來不是來救你，是要你知道——你已經(jīng)在局里了。

沈硯坐在那里，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前幾次那道不肯露面的目光、驚馬后的藥瓶、春宴簾后的白衣角、杜明修口中的“上頭有人”，還有此刻這筆被莫名勾銷的賭債，終于在他腦子里撞到了一處。

他這顆原本人人都嫌棄的廢子，已經(jīng)被人從泥里拎了起來。

不是因為慈悲。

是因為它忽然有用了。

沈硯緩緩抬眼，看向桌上幾位神色各異的舊友，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不深，卻讓人莫名發(fā)涼。

“諸位?！?/p>

“看來我這點爛命，還真比我自己想的值錢?！?/p>

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聽出了那笑里的另一層意思。

沈硯已經(jīng)不再只是那個被人推著出丑的敗家子了。

他開始問，誰在推。

也開始知道，誰在撿。

更重要的是——

有人替他把賭債都抹了，便說明他在皇帝也好，在公主也罷，在某位真正握棋的人眼里，已經(jīng)不再是一枚可以隨手棄掉的廢棋。

他活過來了。

而棋盤，從這一刻起，也不再只是街面上的詩名和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