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最近出門的頻率,已經到了常福都覺得不對勁的地步。
“少爺,您這兩日不是看人清談,就是聽人罵您,要么就是去書肆翻別人不買的殘本?!背8A嘀澈校诤箢^小聲嘀咕,“奴才實在瞧不出來,這和準備春宴有什么關系?!?/p>
“關系大了?!鄙虺帗u著扇子,慢悠悠往酒樓里走,“詩會這種東西,說到底也是人開的。先把人看明白,比先背兩首詩有用。”
常福似懂非懂地點頭,心里只覺得自家少爺如今越發(fā)像個到處踩點的賊。
兩人今日來的是城南一間頗有名氣的酒樓,地方不算最闊,卻勝在消息雜、客也雜。樓下有行商,樓上有士子,隔壁雅間里還能時不時飄出兩句官話味極重的清談。京城但凡什么風聲要起,往往先在這種地方冒頭。
沈硯剛上二樓,就聽見一陣熟悉的笑聲。
那笑不是開心,是“喲,熱鬧自己送上門了”的笑。
靠窗一桌坐著五六個青衫士子,案上擺著酒菜與幾卷攤開的時文,瞧著像是剛從哪家文會出來,腦子里文氣還沒散,嘴里便已經開始指點江山。
其中一人先瞧見了沈硯,立刻揚聲笑道:“這不是沈公子么?如今春宴將近,公子不在家里苦背詩句,怎么還有閑情來酒樓吃飯?”
旁邊幾人跟著笑起來。
“怕是詩背不進去,只能先背菜單?!?/p>
“沈公子若真肯背菜名,倒也算用功?!?/p>
“說不準人家今日來,是想聽聽我等如何論國政,回頭拿去春宴上充門面。”
常福臉都黑了,下意識就想回嘴。
沈硯卻抬手按住他,自己拉開椅子坐下,還真沖店伙計招了招手:“先來個紅燒肘子,再來份醬牛肉。至于他們幾位嘴里那盤國政,先不急,我怕不好消化。”
周圍幾桌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那幾名士子臉色微沉,為首那個圓臉書生卻還端得住,冷笑道:“沈公子嘴還是利??上е螄康牟皇秦氉?,是見識?!?/p>
“有道理?!鄙虺廃c頭,“那你們繼續(xù),我正好邊吃邊長見識。”
他這副“你們說,我聽樂子”的模樣,反倒把對方架住了。
圓臉書生只得順勢把話題接回去,故作從容道:“方才我等說到朝中近日爭論的鹽務與北地軍費。依我看,大寧如今民困之源,首在鹽價太高,朝廷若有仁心,便該立刻減鹽課、寬鹽禁,使百姓得利,自然怨氣平?!?/p>
另一人立刻接道:“不錯。至于北地軍費,更是無底深淵。邊軍年年索餉,國庫哪經得起這般耗費?不如削去冗費,嚴限軍需,把銀子省下來,方是正道?!?/p>
“民生為本,豈能總拿百姓膏脂去填邊地窟窿?”
“朝廷若肯用我等之言,何至于今日這般掣肘?!?/p>
一桌人說得眉飛色舞,仿佛下一刻便要替朝廷扛起半壁江山。
沈硯本來真沒想插嘴。
他來這兒,是想聽風向,不是想現(xiàn)場給自己再添點“敗家子竟也妄議國政”的名聲。
可聽了沒幾句,他就有點牙酸。
減鹽課、寬鹽禁、削軍費、限軍需。
幾句話喊得倒漂亮,像極了后世會議室里那種“優(yōu)化流程、降本增效、提高人效”的萬能廢話。問題是你讓他說具體怎么減、減了之后哪邊補、軍需削了誰來扛、邊軍糧草怎么走,他八成就得當場裝死。
果然,圓臉書生又道:“鹽本是民生所必需,之所以貴,不過是官府層層加價,苛索太過。若直接降價于民,不就成了?”
沈硯沒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就成了。
這四個字一出來,連他面前那盤還沒上的肘子都顯得嚴肅起來。
常福見他眼神不對,立刻小聲道:“少爺,忍一忍?!?/p>
“我也想忍?!鄙虺巼@了口氣,“可他這話聽著,像在拿腦子給我敬酒?!?/p>
這句聲音不算大,卻剛好夠那桌人聽見。
圓臉書生當即拍桌:“沈硯,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沈硯撐著下巴,語氣誠懇,“我只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把治國說得像買菜砍價。鹽貴了,降;軍費多了,削。照你這思路,天熱了把太陽勸小點,冬天冷了讓北風歇兩天,豈不更省事?”
樓上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笑。
那書生臉色漲紅:“你一個不學無術之徒,也配譏我等議政?”
“議政當然配不上?!鄙虺帞[擺手,“但聽笑話,人人有份?!?/p>
“你——”
“別急?!鄙虺帄A了口剛端上來的牛肉,邊嚼邊道,“你方才說鹽價高,是官府層層加價。行,我問你個最簡單的。鹽從哪兒來?”
那書生一愣,隨即道:“自然是鹽場?!?/p>
“鹽場在哪兒?”
“東南沿海、淮南諸地……”
“那京城吃的鹽,自己長腿飛來的?”沈硯又問。
旁邊有人嗤笑:“自然是運來的?!?/p>
“對嘛,終于說到重點了?!鄙虺幏畔驴曜?,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敲,“鹽課是一層,運費是一層,沿途耗損是一層,鹽商墊本和周轉是一層,到地方再有鋪行分銷,又是一層。你張口一句‘直接降價于民’,聽著像有慈悲心,實際上等于說讓所有中間環(huán)節(jié)一起喝西北風?!?/p>
圓臉書生強撐道:“那便裁汰冗費,禁絕盤剝!”
“說得好?!鄙虺廃c頭,“那我再問你。誰裁?裁哪一段?路上漕船遇風、鹽包受潮、倉儲霉損算不算冗費?地方豪強設卡、牙行抬價、衙門里外雁過拔毛算不算盤剝?你若只會在酒桌上喊‘禁絕’,那跟我小時候聽人喊‘發(fā)財’差不多,圖個吉利。”
幾桌看客這回笑得更明顯了。
那士子一桌原本神氣十足,此刻卻像被人扯掉了半邊遮羞布。
旁邊有人不服,立刻轉話頭道:“那北地軍費呢?邊軍年年報耗,糧草、馬料、軍械無一不缺,國庫豈能無盡供給?若不壓一壓,早晚拖垮朝廷?!?/p>
沈硯看了他一眼:“你說得也挺有氣勢。我再問你,北地一石糧,從京中庫倉發(fā)出去,到邊軍手里還能剩幾成?”
那人一滯:“這……”
“答不上來吧?!鄙虺幮α?,“你們這些人,最愛拿‘軍費太重’當聰明話講。可你們壓根不知道,邊軍要的未必全是銀子,更多時候是糧、是草、是布、是箭,是一袋袋能吃、能穿、能殺人的實貨?!?/p>
他語氣還是輕松的,話卻越說越穩(wěn)。
“東西從倉里出來,要裝車,要走路,要過驛站,要換畜力。一路上折耗、偷漏、霉壞、延誤,哪個不要算?京城這邊省下一兩,走到北地也許只剩半兩用處。你若只在賬面上削軍費,不去管中間怎么運、怎么耗、怎么被人層層啃掉,那不是省,是讓前線的人替你餓肚子?!?/p>
樓上安靜了不少。
連沈硯自己都覺出,自己這嘴今天又有點收不住。
他說得其實還只算常識。后世物流、成本、損耗、供應鏈管理那些東西,他隨便挑兩條都能把這幫清議書生說暈。問題是說太多,就不像順嘴吐槽了,像提前背過策論。
所以他說到這兒,本想見好就收。
偏偏酒樓角落里,一位一直未曾出聲的年長文士忽然放下酒盞,淡淡問了一句:“照沈公子這么說,鹽價高與軍費重,不在是否減,而在中途何處漏得最多?”
這人坐得偏,穿一身半舊青袍,樣子并不扎眼,先前像只是個來酒樓獨酌的尋常文士??伤婚_口,聲音不高,樓上竟自然靜了靜。
沈硯抬眼看去,心里先起了三分警惕。
這種人最麻煩。
不湊熱鬧,不急著笑,也不跟著起哄,偏偏問話一針見血。
“老人家這話問得像考我。”沈硯笑道。
那文士也笑了笑:“你既已開口,聽聽也無妨?!?/p>
沈硯本想打哈哈混過去,可方才那幾名士子一個個正盯著他,明顯等著他露怯。他若這時縮了,前頭那些話便都成了嘴硬。
行吧。
既然都說到這兒了,再多說兩句也死不了人。
“若只說常理。”沈硯拿起酒盞,慢吞吞道,“鹽價不是貴在鹽本身,是貴在離鹽場越遠,手越多。官課是一只手,運路是一只手,地方分銷又是一只手。真正苦的是末端買鹽的人,看見的是一個總價,卻不知道前頭每一段都在往上添指頭。”
“所以朝廷若真想讓鹽便宜,不是嘴上說減,而是得知道哪幾層是該拿的,哪幾層是亂伸手的。該收的收明白,不該吃的剁干凈,運路再理順些,倉耗再實一些,價格自然就能往下走?!?/p>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又看向方才說軍費的那人。
“至于軍費,也一樣。邊地要的是到手的東西,不是京中賬簿上的好看數字。糧走一千里,耗三成四成都不稀奇,若中間再有人借著轉運、盤倉、換馱去抹一層油,那前頭省下的銀子,后頭還得翻倍去補?!?/p>
“你們老覺得邊軍報耗太多,說不準人家報上來十成,真正到營里的只剩六成。你不先把那四成漏口堵上,反手再削兩成,等于拿前線士卒的飯碗去給京中清議做名聲。”
這一番話,說得不算華麗,卻條理分明。
樓上眾人先前還帶著看笑話的神情,聽到后頭,笑意已漸漸淡了。連那幾名士子都不吭聲了,因為他們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若真接著爭,極可能一句具體的都說不出來。
那年長文士靜靜看著沈硯,片刻后又問:“那你以為,治這兩處癥結,先動哪里?”
沈硯心里一跳。
這就不是閑聊了。
再往下答,就真有點像在酒樓里做策問了。
他立刻把酒盞一放,笑容恢復成平日那副不著調的樣子:“老人家太抬舉我了。我一個連春宴詩都還沒寫明白的人,哪懂朝廷先動哪里。我方才這些,不過是窮人買菜都知道的道理——東西經手的人越多,就越貴;路上漏得越多,到手就越少?!?/p>
“治國的大事,還是讓朝里的老爺們操心吧。我負責把肘子吃完,已經很忙了?!?/p>
樓上先是一靜,隨即有人低笑出聲。
氣氛被他這句硬生生拐回了酒樓該有的樣子。
那年長文士卻沒追著問,只看了他片刻,像是把這張臉和方才那些話一并記了下來。隨后他緩緩起身,結了賬,臨走時經過沈硯桌邊,淡淡丟下一句。
“詩若不成,策論或許還能見人?!?/p>
說完,人便下樓去了。
既不報姓名,也不再多留。
常福瞪著眼,半晌才回過神:“少爺,他這話……是在夸您?”
“也可能是在咒我詩不成?!鄙虺帄A了塊牛肉,面無表情,“這幫讀書人夸人都愛留一半,煩得很?!?/p>
可他嘴上雖這么說,心里卻并不輕松。
因為他很清楚,方才那幾句順口拆臺,已經不只是打臉幾個空談士子那么簡單了。
詩,是眼前要打的仗。
可真正能往更深處撬的,恐怕從來不是詩。
而是這些別人習慣掛在嘴上、他卻能順著邏輯一路剝下去的實東西。
鹽怎么貴,糧怎么運,軍費怎么漏,人心怎么盤剝。
這世上最能動朝局的,未必是驚世好句。
有時候,反而是一道看上去不怎么風雅的策問。
沈硯低頭吃了口肘子,忽然覺得這玩意兒都不香了。
他本來只想在春宴上先保住臉面。
結果現(xiàn)在看來,自己的嘴,似乎又提前替他把另一條路也捅開了一道縫。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悠然Rain《敗家詩仙:穿越大寧橫掃世界》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17章 酒樓里的一道策問 已結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本章共 3935 字 · 約 9 分鐘閱讀 · 章節(jié)有錯誤?點此報錯
聽竹書屋 · 免費小說閱讀網 · 內容來自互聯(lián)網,僅供學習交流
如有侵權請聯(lián)系 dmca@hhcgsy.com,24 小時內處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