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鴇自是不肯應(yīng)承，深夜出城，實(shí)在太過兇險。青衣小廝笑嘻嘻從懷里摸出一錠黃澄澄的金子，說道：“這是十兩金子賞給你們的，唐老爺說了，淺淺姑娘出閣的酬金另算?！崩哮d依然臉露難色，得到王詩沖眼色后才勉為其難答應(yīng)下來，不放心又問：“城門早就關(guān)了，你有辦法出去？”青衣小廝道：“這層媽媽盡可放心，我都打點(diǎn)好了。”

黯淡夜色下，淺淺扭著妖嬈腰身，不情不愿登上轎子。

在青衣小廝帶領(lǐng)下，轎子從東門出城，官路上行不了二里，忽見一輛馬車停于草邊。小廝回頭對抬轎轎夫道：“四位伙計，我們已為淺淺姑娘備好車馬，你們放下她便可回去?！币晃簧硇胃叽蟮霓I夫道：“這好像不符合規(guī)矩，我們既送淺淺姑娘出去，便須安全送她回閣，不然鴇母責(zé)罰下來，我們可擔(dān)當(dāng)不起。”

青衣小廝不耐煩道：“讓你回去就回去，別啰啰嗦嗦的。”轎夫好聲好氣道：“小哥，請你別為難我們。若硬要我們放下淺淺姑娘涉險，我們怡春閣寧愿不做你家主人的生意?！鼻嘁滦P脾氣一下子上來罵道：“你們這些狗奴才，有什么資格說這些話？”另一個年輕些的轎夫受不了侮辱罵回去：“你不也是一個狗奴才，汪汪汪亂叫什么？”

“你他娘的嫌命長！”青衣小廝眼露兇光，說著身形一動晃向那膽敢回罵的轎夫。

沒想到這個形像有些猥瑣的小廝，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者，可更讓人出乎意料的卻是那個轎夫，只見他不慌不忙，抬手張掌迎向揮打過來的拳頭。

青衣小廝做夢也想不到對方也是個武林中人，并且比他厲害得不是一點(diǎn)半點(diǎn)，毫無防備下拳頭被抓上，隨即一股疼痛直入心扉，忍不住張嘴呼叫。張嘴瞬間一物鉆入口腔，不用吞咽便咕咚咕咚落肚。

那邊馬夫見狀大罵趕過來，奔跑中膝蓋一痛摔了個狗吃屎。

頑皮的月亮將腦袋藏進(jìn)云層之中，大地從一片霜色陷入濃黑。當(dāng)月亮再露出半張臉時，汴梁城外這場小小的沖突已然平息，青衣小廝不再囂張，老老實(shí)實(shí)在前領(lǐng)著路。

行了約莫十五里路，轎子進(jìn)入一座叫避風(fēng)塘的小鎮(zhèn)，于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門前停下。

廳中，一位獨(dú)臂老人迎來了他的心頭好：淺淺姑娘。雖然等得脖子都長了，可他卻沒猴急，先讓淺淺坐下吃酒，自己走到門外喊道：“賈樟柯，賈樟柯?！?/p>

妓女淺淺坐在堂上，聽到“賈樟柯”三個字，心想：“這里頭居然有姓賈的，不知是不是族親，我得避著點(diǎn)?！蹦盍T把頭轉(zhuǎn)向內(nèi)里。

誰知卻是青衣小廝小跑著進(jìn)廳：“師父?！?/p>

獨(dú)臂老人問：“跟你一起回來的四人是誰？”

“師父，他們是抬轎的轎夫?！鼻嘁滦P賈樟柯答道。

“哈哈，抬轎的轎夫？”獨(dú)臂老人大笑起來，“叫他們進(jìn)來吧，我倒要看看是那幾位江湖上的朋友，三更半夜的跑到這荒僻地方冒充低賤轎夫作甚。”

笑聲剛落，抬轎的四人已出現(xiàn)在門口，魚貫而入。

“虎王，緣何大好春色不享，讓我們進(jìn)來熬壞風(fēng)景？”制服賈樟柯的轎夫掃了一眼廳堂，笑問。

獨(dú)臂老人笑容消失，盯著他道：“周蒼，竟然是你。堂堂京城高貴公子，一派之主，怎低聲下氣做了妓院轎夫，傳出去讓周大人和百虎門的臉面擱那？”那轎夫正是周蒼，道：“唐虎王，那日城中你現(xiàn)而不見，藏得比曱甴還深，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哪?！?/p>

唐海流臉色一變，隨即恢復(fù)正常，說道：“周掌門甘愿作賤自己，必有所圖?！敝苌n道：“說得不錯，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虎王，你告訴我葉原以及書香伉儷夫婦藏身何處，過往恩怨可先不究?！碧坪Ａ鞴笮Γ骸爸苷崎T，要我說無可奉告呢？”周蒼淡淡道：“那我只好新仇舊恨一起算，替謝霆大哥結(jié)果了你?！?/p>

“是嗎，就憑你們？”唐海流仰天晃腦大笑。

“不，就憑我?！敝苌n道。

唐海流斜睨他道：“早聽說周掌門武藝卓絕，不曾想口上功夫更了不得。既然如此，那便讓老夫領(lǐng)教領(lǐng)教周掌門傳得神乎其神的屠龍技?！?/p>

周蒼緩緩抽出刀，“請?！?/p>

唐海流別了袍角，走到淺淺姑娘身前道：“小心肝，我先送你入房，等爺處理了他們再來疼你?！闭f罷扶起淺淺進(jìn)入內(nèi)堂。

周蒼晃身擋于堂門，“虎王，淺淺姑娘有手有腳自己會走，用不……”

話未說完唐海流忽然提起往淺淺向周蒼拋擲，跟著一個漂亮倒縱落到天井。同來的龍鐵錨及百花門兩位弟子前去阻攔，未近身迎面一股熾熱烈風(fēng)襲來，兩名弟子底盤不穩(wěn)摔翻，龍鐵錨硬破熱力攻至敵人身前，卻給唐海流一腳踹翻。

唐海流口稱淺淺小心肝寶貝，然則拋擲時卻傾注了五成內(nèi)力，若不相救必然撞物殞命。周蒼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一條鮮活生命于眼前消失，猶豫之下接住淺淺。

待他追到天井，唐海流已躍上屋頂不知去向，惟留無情嘲笑。周蒼只得恨恨罷休，任他怎么也料不到，堂堂一個有頭有臉的武林前輩，竟然如此奸滑狡詐，明面上說好動手較量，暗地里其實(shí)已在盤算如何開溜。

龍鐵錨五大三粗，軍中多磨煉，雖挨一記重腳卻無受傷之跡，不用周蒼相扶自己爬了起來，罵道：“該死的老匹夫，我竟看不清他如何出的腳?！敝苌n聽他聲音洪亮，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安慰道：“此人非泛泛之輩，若非急于逃命，這腳后果難料。”龍鐵錨這時才識害怕，情知于師門所學(xué)功夫，在頂尖高手跟前是那么不堪一擊，對自己這位天才師弟，更是由衷佩服。

他四周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青衣小廝賈樟柯縮在廳角未敢逃跑，將他喝斥過來，“你師父還有什么去處？”賈樟柯畏畏縮縮道：“回稟英雄，我與師父一直住在清暉園，這地小人也是今日才第一次來，實(shí)不知師父還有什么去處。”

“那葉莊主呢？他藏于何地？”

“也不知。師父回清暉園后立即命令大伙撤離，還單獨(dú)指示讓我先來這座小鎮(zhèn)上等他，所以葉莊主到底上了那，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老實(shí)說，那就等著肚子里蟲子鉆出來爬上腦髓啃食吧?！饼堣F錨威嚇道。

“英雄，小的真不知，決無相欺。”賈樟柯嚇得臉無血色，雙腿打顫，一副隨時要跪下求饒的狀態(tài)。

那邊廂周蒼懊惱之余尋思，唐虎王與葉莊主追殺吳開陽未果，背地里卻記掛著淺淺姑娘之約，然則城內(nèi)風(fēng)聲鶴唳，便讓徒弟接淺淺過來別墅幽會，如今逃脫我們的埋伏，該不會第一時間趕至葉原落腳處？

不管龍鐵錨如何威迫利誘，賈樟柯已透露不出任何有用線索，正在一籌莫展之際，突聽院外有人拍門。

霧氣升騰的深夜，那拍門聲來特別清晰。

“誰??？”在龍鐵錨指示下，賈樟柯鎮(zhèn)定下心神問。

“是賈兄嗎，我是汪峰，快開門?！遍T外人答道。

賈樟柯打開門將那叫汪峰的人請了進(jìn)院，“汪兄，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汪峰道：“虎王睡了嗎？小的受葉莊主差遣，請他至石井村有急事相商?！辟Z樟柯有些猶豫：“我?guī)煾杆蓖舴宓溃骸盎⑼跏遣皇钦退男母涡氊愒谒X呀？”

賈樟柯還未回答，汪峰忽感后腰被冰涼、尖銳硬物頂上……

當(dāng)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

只可惜四人高興得太早，與賈樟柯截然相反，這叫汪峰的家伙特別有骨氣，無論龍鐵錨如何挎打折磨至死，堅不開口說一個字。事不宜遲，他們連夜在鎮(zhèn)里重金請了一名向?qū)?，帶他們前往二十多里開外的石井村，雖然路程不遠(yuǎn)，但全是崎嶇山路，到達(dá)石井村外時已是破曉時分。

向?qū)е钢懊?，說石井村四面環(huán)山，進(jìn)出只有東山口一條小道。望著一線天的狹窄通道，周蒼等都犯了難，村里村外，葉原布置的暗哨必然不少，萬一打草驚蛇，前功盡棄。

思索一番定下方案，周蒼與龍鐵錨翻越山嶺進(jìn)村，所幸山不高坡不陡，對他們來說只不過多走幾步。留下周門弟子張暑與白涯在村外守望，若遇敵人，萬萬不可與之產(chǎn)生沖突，只負(fù)責(zé)盯梢即可。

周蒼與龍鐵錨離開不久，一條白色身影于晨霧中的小道中若隱若現(xiàn)，張暑與白涯急忙躲于路邊山石之后，那條身影移動得好快，眨眼間便來到近前，正是昨夜不戰(zhàn)而逃的唐海流。

他前后左右看了一眼，經(jīng)幽暗的一線天入了村。

“虎王，你終于來了！”不起眼的茅舍內(nèi)，葉原親自到門口迎接唐海流。

“白眉莊主，怎起得這么早？”唐海流進(jìn)屋就問。

“既然攪了虎王雅興請來商議對策，本莊主又豈能眠榻相候？”葉原道。

雖心下疑惑，唐海流卻沒在這個話題上多花時間，問：“莊主，不知有何事要與我相議？”葉原嘆了一口氣道：“書香伉儷一死一傷，虎王可知？”唐海流屁股剛挨著板凳，聞言跳了起來驚問：“是誰干的？”葉原道：“還能是誰?！碧坪Ａ鲗⑹种胁璞ぴ诘叵铝R道：“是周蒼那王八糕子？”看見葉原點(diǎn)頭，他頹然坐下，半晌才道：“這家伙，真他娘的難纏?！比~原深有同感，道：“是啊，他仿佛是上天派來專與我作對?！鳖D了一頓又道：“虎王，咱們不僅與周家結(jié)下仇怨，眼下又狠狠得罪了丁謂，老朱與咱倆已成不死不休的狀態(tài)，樹敵太多且強(qiáng)……”

唐海流點(diǎn)點(diǎn)頭，半晌才道：“不知莊主有何對策？”葉原轉(zhuǎn)身走近，在唐海流耳旁低聲道：“這回請虎王來……”唐海流第二次聽到這個“請”字，不由心中一突問：“莊主，是你請我來？”葉原不由一愣：“怎么了？”唐海流問：“你派人到避風(fēng)塘找了我？”

兩人面面相覷，突然都不說話，爾后四周打量，不見有何異常。

終于他倆相視一笑，未免太過草木皆兵，對聞名天下的老朱都敢下黑手，又何懼一個愣頭青？就在屋里人以為他們要繼續(xù)話題時，卻見兩條身影爭先恐后搶出門外。

忽天空傳來炸雷般的喝聲：“那里逃！”

那兩條喪家之犬聽到喝聲，逃得更加快了，特別是唐海流，猶似輕煙，腳不點(diǎn)地一瞬間融入晨霧中。那白眉莊主也不遑多讓，前后腳鉆進(jìn)白茫茫中。

周蒼與龍鐵錨從山腰上看得一清二楚，等他們追至草屋時，繼黃騰后兩個江湖上最愛逃跑的人士，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龍鐵錨拉了一把還待追趕的周蒼，瞄了一眼草廬，一前一后闖了進(jìn)去。屋內(nèi)葉原手下沒一個人來得及逃跑，直至看到兇神惡煞的兩人進(jìn)來，尚搞不清發(fā)生了什么事。

還好唯一的期望沒有落空，隔壁屋內(nèi)血腥混雜著草藥味，書香伉儷的情狀相當(dāng)凄涼，一個躺床上，一個躺板上。丁秋蕓刺出的那一劍，幾乎要了樂亦書的命，此刻正無力掙扎，無助睜眼，看著明晃晃的刀尖劍刃迫近。

周蒼開門見山向他討要銀針解藥，不出意外的，樂亦書聾子瞎子一般不理不睬，把頭扭一邊去，問多了還咒罵周蒼，說什么殺妻之仇比天高比海深，恨不得啖你肉飲你血，想救你的小情人沒門。龍鐵錨沒跟他多廢話，從許香菱身上搜出銀針扎進(jìn)他體內(nèi)。不料樂亦書一點(diǎn)不害怕，反大笑起來：“混蛋周蒼，狗腿子，有種一刀結(jié)果了老子，老子便做了鬼也不放過你們。”周蒼深感無奈，這人不怕死，要撬開他口恐怕比登天還難。

然而龍鐵錨卻不是好糊弄的，語氣平緩道：“殺你就似踩死一只螻蟻，自然無足輕重，但據(jù)說你咸陽樂家有一百多口人，兒女成群，許家還是當(dāng)?shù)氐拿T望族，不知正確與否？”樂亦書臉色大變，疾呼：“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二位何必累及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