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將衣服都脫了,還發(fā)什么愣。”周蒼提醒他道。
這時王詩沖也顧不得臉面,眾目睽睽之下手忙腳亂將里衣一件件除下扔地上,直至上身赤裸,圍觀路人看得清楚,他前胸后背爬了六七個指頭大小的灰蛛。周蒼拍下來后,王詩沖又見有小灰蛛從衣服堆里爬出,當即伸腳忿忿將地上灰蛛一股腦全踩死,周蒼想要阻止也來不及,心里暗叫不妙。
念頭剛起,王詩沖陡地兩眼發(fā)直,猛然發(fā)出凄厲慘叫,雙手捂著褲襠,臉色十分古怪。爾后雙腿驀地迸夾,分了一只手去捂屁股,嘴里發(fā)出含糊不清叫嚷:“不要往里……別鉆……”
此情此景下,周蒼不由想起兩年多前,廣州城郊外的一幕:龍眼樹上,一條頑皮的蜈蚣爬入他的褲衩里……龍眼樹下,綠寡婦蛛鉆進胖虎的褲襠中,害他不得不在眾多師弟師妹的眼皮底下脫得赤條條的……
難道王詩沖也要在經(jīng)歷這遭光身劫?
天子腳下,皇城之中,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號稱京城四大杰青之首的玉面小生王詩沖,不顧周圍百千道眼光,于哄堂大笑聲中除去最后的臉面,光身赤體之下,一手捂屁股一手拍打不知羞恥的灰蜘蛛。
周蒼想去幫忙也幫不上手,又怕更惹簫冰冰生氣,站一旁不敢輕舉妄動。
王詩沖經(jīng)歷這遭劫難也算活該,誰讓他色膽包天竟敢對妖狐打歪主意。
“王公子休驚,我來助你也?!?/p>
尖銳話聲中一道身影自街道旁的屋頂落下,展開白袍將王詩沖裹入其內(nèi),雙腿一點,挾著他騰云駕霧而起,踩著屋瓦遠去。
望著白袍人消失的背影,周蒼滿臉驚駭,完沒看到他臉容更沒想過出手阻止,輕功好生了得,其聲調(diào)雖怪異,可他卻感覺這把聲音有些熟悉,這人是誰?
這番波折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剎時間人群散去,王詩沖扔在地下的衣服,也不知在什么時候被什么人撿了去,只有見證風(fēng)波發(fā)生的蛛尸躺了一地。
半個時辰后來到十里屯郭家村,簫冰冰從轎子里下來,懶慵慵地看郊野冬色。周蒼踏著薄雪憑著記憶行至郭二庚家,敲響簡陋的院門,叫道:“念舟,念舟。”
半晌木門吖的一聲打開,開門的是郭念舟的嫂子,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來人,然后警惕地問他是誰,找念舟干什么。周蒼一一作答,郭念舟嫂子得知周蒼來意后十分歡喜,連忙迎了二人進門,只是她有些不解,這未來妹夫身后的漂亮女子是誰?心中不自禁升騰起一絲擔憂。
“念舟,快出來瞧瞧,是誰找你來了?”嫂子笑咪咪朝堂屋里呼喚。
一名衣著樸素的少女從屋子里出來,看見來客的一剎那,手中針線掉在地上。她驚呼一聲:“周公子!”便要奔過去撲進周蒼懷抱,可一轉(zhuǎn)眼見到身后的簫冰冰,奔跑的腳步頓時止住,笑容也僵滯在臉上。
空氣在此刻似乎遭到凝固,在郭念舟嫂子驚疑目光中周蒼咳了一聲,率先打破尷尬的氛圍,說道:“念舟,別來無恙吧,身子可全好了?”郭念舟點了點頭,輕聲說道:“謝公子牽掛,念舟內(nèi)傷已然痊愈。公子,這位漂亮姐姐是誰???”說話時瞧了一眼簫冰冰,隨后又移開了目光,低下頭不敢再看。
不等周蒼答話,簫冰冰飄然向前,抓起郭念舟的雙手,細細端詳她道:“念舟妹子,我叫簫冰冰,相信周公子跟你提起過我罷,你就叫我冰冰好了。哎喲,上回匆匆見你一面還不覺得什么,現(xiàn)下看清楚了,原來真是朵出水芙蓉,美得不可方物,怪不得周公子老是對你念念不忘,換作是我,也一樣會茶飯不思?!?/p>
郭念舟殺起仇人來眼都不眨一下,可面對簫冰冰竟無來由的感到心虛,扭擰說道,聲如蚊叫,“冰冰姐,你別笑念舟了,我又土又丑,公子才不會想我呢?!焙嵄恍Φ溃骸安幌肽阍趺磿蛱觳呕鼐┏牵裉炀图辈豢赡瓦^來接你啦?”郭念舟聽罷瞟了一眼周蒼,臉紅得如一只熟透的大蘋果,心中多日掛念,終于有了安放之處。
嫂子把二人請入堂屋,倒了熱茶,說道:“念舟哥哥出去干活了,我現(xiàn)在去叫他回來,周公子和這位姑娘在這里稍坐,我很快回來?!焙嵄酒饋淼溃骸吧┳?,我跟你一塊兒去?!惫喜恢c周蒼什么關(guān)系,遲疑一會點頭答應(yīng)。二人出了門,只留周蒼與郭念舟在屋里。
屋里只剩下周蒼與郭念舟,但他們這時反而局促起來,你瞧我我瞧你都不說話,最后周蒼道:“念舟,我們也出去走走吧?!惫钪圻B連點頭,隨后又有些猶豫,周蒼問:“怎么了?”郭念舟低下頭紅著臉道:“我穿的這身衣服,怕映衰了公子?!敝苌n哈哈大笑道:“念舟,大幾個月未見,怎變得謹小慎微起來了,這身衣服怎么了,我瞧很好嘛?!惫钪酃钠鹩職廨p聲道:“公子,冰冰姐與你才是一對,我……我看……就算了?!敝苌n捉起她雙手,柔聲問:“念舟,你不愛我了嗎?”郭念舟先是搖了搖頭可隨后又輕點頭,眼睛開始濕潤。
周蒼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溫柔說道:“念舟,你待我如何,我心里一清二楚,別想那么多,世間上能阻撓我們在一起的,不是階層門戶,不是妝容打扮,更不是貧富差距,而是你的自信,你若無信心,將我看成高高在上的神,可就有一只大大的攔路虎擋在咱們中間咯?!惫钪郾凰钋樵捳Z感動,將頭埋在懷里微微泣涰,半晌抬起頭,晶瑩的淚珠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可是冰冰姐……她能接受我嗎?”周蒼輕輕吻了她的雙唇,“傻瓜,她能來接你,表明已經(jīng)接納了你,這層你不用擔心。”郭念舟仍不敢置信,臉色還顯凄涼,搖搖頭道:“公子,你別騙念舟了。我出身不好,武功、見識都差,清白又沒了,我不配與冰冰姐分享你的愛。公子,你走吧,一切都是癡心妄想,現(xiàn)下我想明白,你對我的愛只是出于同情與感激,就算勉強在一起,你也不會快樂,更且你爹娘也瞧不起我,與其將來雙方痛苦,不如不要開始?!?/p>
周蒼呆了一呆,完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一時之間組織不起語言來回應(yīng),只好深吸一口氣道:“我們到外面談吧?!惫钪埸c了點頭,與他走到村外,漫步于肅索鄉(xiāng)野間,聽那寒鳥悲號,看那雪落人間。路上二人都沒說話。
終于周蒼打破沉默,問道:“念舟,你為何有這種想法?”郭念舟微微側(cè)臉,行了幾步答道:“在家的這一段時間,我時常在想過去發(fā)生的事,也在想我的未來,我到底需要什么?追求什么?想過怎樣的生活?我發(fā)現(xiàn),我與你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里,你在你的世界睥睨天下,我在我的世界默默無聞,兩個世界永遠不會交匯……”
“不,不是的……可我們最終因那短命鬼相識了?!敝苌n感到彷徨,少有的打斷郭念舟的話語。
“那只不過是兩個世界偶爾的擦碰,最終還是會回到原本各自的軌道上?!惫钪塾挠牡馈?/p>
周蒼犯了迷糊,這句話表述和立意十分新穎,可聽起來總覺怪怪的,“念舟,我知道你有許多顧慮,但這些顧慮其實都是可以清除、消彌,只要我們真心相愛,一切阻撓都會迎刃而破。念舟,你要相信我,更要為自己爭取。”郭念舟淡淡笑著說:“公子,你知道嗎,我晚上盼望你來,白天卻希望你忘卻了我,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人在最清醒、理智時候的想法才是正確的,才切合實際。”周蒼擺手表示不認同:“然而它并非你發(fā)自內(nèi)心的渴望,你所謂的清醒與理智,實際上是種種條條框框束縛下,內(nèi)心在現(xiàn)實下妥協(xié)的產(chǎn)物,我希望你能拋棄世俗各種約束,釋放天性,做回真我,遵從心意,勇敢追求真愛?!?/p>
這一番話顯然令郭念舟頗為感動,長長睫毛微微跳動,可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公子,你沒因我出身的低微、不堪的過去而瞧不起、輕視我,我心里十分感激,這更使我堅定了信念,做人不能太自私,愛一個人也不是非得擁有他,只要他過得好,那便比什么都好。真愛不能分流,感情不能分享。公子,你便一心一意的愛冰冰姐,對冰冰姐好,給冰冰姐最大的幸福,念舟也就幸福,心滿意足了。”周蒼聽得鼻子酸酸的,念舟這姑娘純樸,只知為別人考慮,從不替自己爭取。他停下腳步,兩手抓著郭念舟雙臂,面對面正式而深情告白:“念舟,我是真心喜歡你,用心愛著你,不然也不會冒著風(fēng)險帶冰冰過來接你回府。你放下顧慮,跟我走吧。”
“嘿嘿,周大公子,要想享那齊人之福,看來還得加把勁啊?!币宦曕托鋈粋鱽怼?/p>
周郭二人吃了一驚,齊齊看向聲音來處,只見一女子從成排的槐樹后轉(zhuǎn)出來,一身嫩青色長裙,如水波般從纖瘦的身形上流淌及地,舉手投足間勾勒柔美妖嬈的風(fēng)情,于寒冷簫索、色彩單調(diào)的深冬背景中是那樣光彩奪目,猶如春之女駕臨大地。
周蒼聽聲音便猜到嘲笑之人是誰,眉毛輕輕一挑道:“丁小姐,你跟蹤我。消息倒是挺靈通?!蹦桥诱闶嵌∏锸|,輕輕一拂衣袖,左邊嘴角微微上翹說道:“笑話,這地方我不能來得?”周蒼淡淡道:“那可真是巧了,不知會不會恰好遇見之下而你又恰好找我有事呢?”丁秋蕓微微側(cè)著頭看著郭念舟,爾后眼光落在他身上,“周公子,還以為你是個用情專一的人,不成想簫姑娘還未過門你便移情別戀,死纏爛打又愛上一個土里土氣的村姑?!?/p>
周蒼臉色霎時變得十分難看,“丁小姐,我也沒想到你損起人來如此自然,出口成臟,佩服佩服。說吧,找我何事?”
周蒼發(fā)怒,原意已達,丁秋蕓臉上堆滿嘲意,“周公子誤會了,有事找你的不是我,而是他們。”說完拍拍手,槐樹后接連走出三人,二女一男。
這三人周蒼都認得,分別是嬸嬸曾仙雀,堂弟周治,堂妹周汀。三人臉色各異,憤怒,憎恨,冷漠,鄙夷,各種復(fù)雜情緒交織,無一例外都死死盯著他看。
顯然三人為周方達的死來向周蒼興師問罪。
眼見周治周汀兩兄妹都沒叫哥,他也不去自討沒趣,說道:“不知曾夫人找我有何事?”曾仙雀橫了他一眼,冷冷地問:“周蒼,我就問你一句,我丈夫是怎么死的?”周答道:“他因我而死。”曾仙雀對這答案并不滿意,厲聲喝斥:“什么因你而死,就是給你害死的!”周蒼既沒否認也沒承認,淡然道:“我有心殺他,但我下不了手,然而他最終還是死在我手上?!甭勓裕扇鸽p眼厲色如芒,轉(zhuǎn)頭看著著周治周汀兩兄妹,一字一句說道:“殺父仇人就在眼前,你們知道該怎么辦了嗎?”
少年周治揮舞著握緊的拳頭叫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曾仙雀眼光落在女兒臉上,過了半晌周汀才細聲說道:“血債血償。”曾仙雀哼了一聲斥道:“周汀,你是害怕了嗎?為什么不敢看著仇人說,不敢大聲說?”周汀搖了搖頭。曾仙雀道:”既然沒有害怕,那就挺起胸膛大聲再說一遍?!敝芡s緊抿著嘴唇沉默。
“說啊,你為什么不說?若你連說出來的勇氣都沒,日后還談什么為父報仇?”見女兒毫無動靜,曾仙雀怒罵女兒怯弱。
“我不是沒勇氣?!敝芡⊙銎痤^爭辯。
“有勇氣那就大聲表達出來,你還害怕他當眾殺了你?”曾仙雀說道。
“妹妹不要怕,盡管大膽大聲說,哥哥會保護你的?!敝苤稳崧晞裎棵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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