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能聽見宋云初的心聲開始，他就覺得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是很難用常理解釋的。

他還記得那天宮宴，突然聽見了宋云初心里的碎碎念，一會兒對桌子上的酒菜贊不絕口，一會兒又嫌棄歌姬的嗓子不好，自己另外哼了首曲子。

當(dāng)時他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并未懷疑過宋云初的身份，即便宋云初時不時冒出一些古怪想法，他也會覺得，是他從前不夠了解宋云初。

可經(jīng)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已經(jīng)能對比出宋云初前后的差別了。

他所熟悉的宋云初，應(yīng)該是狠而無心的。

他曾派人暗中打探，得知宋云初愛用酷刑，有時深夜審問犯人，隔著墻都能隱約聽見犯人的凄厲喊叫。

被宋云初折磨致死的人里，有被放干了血的，有全身被打上幾十處烙鐵印的，有被斷去手腳打碎骨頭的，能留下全尸的都算是少數(shù)。

而此刻他眼前的這個人，骨子里少了戾氣與嗜血，在看到戎國余孽們被處死時，竟還能生出憐憫的情緒來。

比從前的宋云初多了些人情味。

“這家酒樓的菜微臣還未嘗過，陛下點(diǎn)的這一桌看上去色香味俱全，令人頗有食欲啊。”

宋云初掃視了一眼桌上的菜肴，有紅燒排骨，荷香烤鴨，寶塔肉，還有許多叫不出名的菜式，總共十二道菜，中間那兩盤像是辣子雞和辣炒年糕。

君離洛道：“你今日與刺客打斗消耗了不少體力，快別拘束了，多吃些東西?！?/p>

他眼前的這桌招牌菜，包含了酸甜苦辣各式口味，其中有些是宋云初喜歡的菜色，他倒要看看對面那人有何反應(yīng)。

他見宋云初拿起筷子，掠過了桌子中央的兩道菜，最后慢條斯理地夾了塊紅燒排骨到碗里。

她吃著咸香的排骨，心想著要是能蘸點(diǎn)辣椒粉就好了。

【那辣炒年糕和辣子雞看起來可真香啊?？上г鞑怀岳??！?/p>

【辣椒多好吃啊，辣子雞拌飯，越吃越香，原著非要給宋相安個不吃辣的設(shè)定，真是苦了我了?！?/p>

【皇帝多疑謹(jǐn)慎，我不能在他面前改變飲食習(xí)慣，免得他多心?！?/p>

君離洛低頭默不作聲地飲酒，心中已經(jīng)有了結(jié)論。

其實(shí)在他之前聽到的那些心聲里，宋云初也提過“原主”這個詞，那會兒他真的是聽不明白，如今曉得了，這個詞指的便是原來的宋云初。

新的主人占據(jù)了這一副軀體，原來的宋云初也就消失了。

那么這個新的主人能夠在這副軀體里停留多久呢？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這個新的宋云初能夠一直在，比起最初那個心懷叵測的權(quán)臣，如今這新人沒想背叛他，只是素養(yǎng)差了些，總愛在心里罵他，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這人繼承了宋云初的一切，絕頂?shù)墓Ψ蚝吞幚碜嗾鄣挠洃浂荚?，相?dāng)于是讓他有了一個新的幫手。

“云初?！本x洛忽然出聲道，“今日行刺朕的那批人，雖然冒犯了朕，但他們的忠誠與骨氣都挺令人欽佩，朕命人將他們拋尸亂葬崗是否有些殘酷了？若是朕將他們囚禁起來，或是處死之后命人安葬了他們，會不會更恰當(dāng)些？”

他很想知道，眼前這個心存悲憫的宋云初是如何看待他的。

宋云初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先是一怔，隨即回答道：“陛下貴為天子，怎么處置他們都是合理的，他們雖有寧折不彎的骨氣，但畢竟是外敵，陛下要樹立威嚴(yán)，自然不能姑息他們，拋尸亂葬崗又如何呢？微臣認(rèn)為并無不妥?！?/p>

【神經(jīng)，人都?xì)⑼炅四阊b什么仁慈，你要是真欣賞他們的骨氣，就不會那么果斷地讓隨從們將他們割喉拋尸，你這會兒忽然開始自我反省，該不會是想表達(dá)出你雖然殺了很多人，但還心懷慈悲吧？】

【你處死刺客我無話可說，你有你的立場，但咱們能不能別裝了，承認(rèn)自己冷酷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p>

宋云初心中腹誹，面上卻沒流露出異樣來，君離洛將她心口不一的模樣看在眼里，略感欣慰。

不錯，這家伙還挺了解他，知道他不可能會對那些人有惻隱之心，也能站在他的立場上考慮，雖然罵了他，也只是罵他虛偽，針對他的問題能夠回答得滴水不漏，倒也是個當(dāng)大官的料。

為官之道，便是要懂得揣摩圣意，揣摩清楚了也不能說得太明顯，得確保自己說出的話是不得罪皇帝的，如果連話都不會說，那就不適合混官場了。

“云初言之有理?！彼従忛_口，“畢竟是外敵，朕處置他們得足夠殘酷，方能起到震懾作用?！?/p>

或許這個新人不像真正的宋云初那樣有手腕，但這人懂得如何去扮演從前的宋云初，即便不是十足相似，就目前看來扮得還算成功，除了他之外，其余人都不曾懷疑過此人的身份。

若不是擁有聽心聲的能力，他大概也不會察覺宋云初換了人。

“這家的招牌菜還不錯吧？”君離洛朝對面的人淡淡一笑，而后夾起了飯桌中央的那道辣子雞。

“這辣子雞是酒樓伙計(jì)極力推薦的，味道甚好，可惜云初你吃不得辣，沒有口福了。”

君離洛此話一出，便聽到了宋云初暗自磨牙的聲音。

【你覺得好吃你就自己吃唄，說出來干什么?！?/p>

【等哪天我獨(dú)自出門，我非要找個辣菜館吃一頓，越辣越好?！?/p>

君離洛忍著笑意，繼續(xù)吃辣子雞旁邊那道辣炒年糕。

看到宋云初想吃辣卻又忍著不去吃的模樣，他莫名覺得心情有些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