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燼仿佛沒聽見,依舊眺望著遠(yuǎn)方。

半晌，才垂下頭，輕聲低喃道。

“我還以為,在今天的事情發(fā)生之后,你不會來了?！?/p>

“為什么會覺得我不會來，”薄潯頓了一下，“是覺得我會相信陌生人污蔑你的話？”

“……”

久久沒聽見俞燼的聲音。

半晌,混雜著急躁的北風(fēng)，傳來俞燼微弱的聲音，“當(dāng)時天臺上的護(hù)欄，其實(shí)確實(shí)是我提前擰松的，只要有人稍微一倚,就會從頂樓墜下。”

薄潯怔住。

“你沒聽錯?！?/p>

薄潯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如鯁在喉。

他覺得俞燼肯定有什么原因才這么做。

他相信俞燼。

俞燼沒回頭，似乎是感覺到了薄潯的遲疑,用氣聲發(fā)出短促無奈的輕笑，“是害怕我了嗎？”

“如果害怕我的話，現(xiàn)在可以退出天臺?！?/p>

薄潯又走近了一些，最終,停在輪椅后一步之遙的距離,“不會害怕，只是稍微有點(diǎn)驚訝。其實(shí)你真的做出那種事情也沒關(guān)系，畢竟是他們先欺負(fù)你的。甚至覺得，如果你真的這樣做也挺好,至少不是被欺負(fù)了三年……不過潛意識里,還是覺得你不會做這種事?！?/p>

“我確實(shí)沒這么做。雖然他欺負(fù)我的時候,真的很希望他能下一秒就不再活著。但是他的家人和愛他人是無辜的,如果我真的殺了他，他的家人會很傷心。失去家人這種感覺我深有體會，又怎么可能讓無辜之人承受。”

薄潯不解，疑惑道，“那你為什么去松動護(hù)欄？”

“因?yàn)楫?dāng)時，是我自己想跳下去的?！闭f這句話的時候，俞燼的語氣異常平靜，緩緩仰起頭，看著渾濁的夜空。

“你……”

“把螺絲擰松后，正躊躇要不要再往前一步的時候，正好輪椅的輪子被卡了一下，緊接著下課鈴響了。我就想著，要不然先吃飽再跳吧，死了就吃不到東西了，加上我在學(xué)校對面的漢堡店買的還有儲值卡，死之前不花完好虧的。于是那天中午就漢堡店買了十個墨西哥雞肉卷和二十個藤椒大雞腿，還有五杯咸檸檬雪碧，硬是撐吐了四次才吃完?！?/p>

“吃完后，校門也關(guān)閉了，我回學(xué)?？隙ㄒ焕蠋熥トマk公室寫反省書，一時半會兒也去不了天臺。干脆逃課，漫無目的挪著輪椅在校外的巷子里轉(zhuǎn)悠。結(jié)果遇見幾個混混找我要錢，還有那個男生和他的小跟班，再然后，就是遇見你……”

俞燼接著道，“遇見你了之后，當(dāng)天晚上……說來很抱歉，第一次體會到了…某些方面的沖動，夢里全是你的樣子，笑容，身材，打架時行云流水的動作，還有…衣服不小心隨風(fēng)而起時，身上的配飾。夢境真的很奇妙，所以醒來以后又覺得，我好像也沒有倒霉到非得立刻去死。”

“也就是遇見你的第二天，意外就發(fā)生了。當(dāng)時是午休時間，明明早上我還覺得不必要立刻轉(zhuǎn)生，但是上了半天學(xué)后，又覺得，還是跳下去比較輕松，所以就在天臺角落里拿著筆和本子，構(gòu)思著遺書，準(zhǔn)備寫完就跳下去。結(jié)果正寫著，那個男生突然也來了天臺，我本來以為他是來找我算賬的，畢竟昨天你按著他跪在我面前，以他的性子，肯定不會忍氣吞聲。就一直躲在墻后面，緊張的觀察著他?！?/p>

“只見他拎著一個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乃?，往下潑水的時候，身體照著慣性往前傾了一下。按照常理，他的身體會撞在欄桿上，欄桿會護(hù)著他讓他不掉下去。但是，那根欄桿是我昨天擰松過的?！?/p>

“也許是處于對他的恐懼，我不敢上前搭話阻攔。當(dāng)時心里的善意和惡意相互交織，一面希望，他真的掉下去，我就不會再受欺負(fù)了。但更多希望的是，他能懸崖勒馬，在不發(fā)現(xiàn)我的情況下退出天臺，活下去?！?/p>

“再然后的事情和唐慶敘述的差不多，警察來了，天臺的監(jiān)控是壞的。雖然我在場，但是那個男生的尸檢結(jié)果又確實(shí)正常。還順便查到他當(dāng)時上天臺向下潑的水是帶著石塊兒的，因?yàn)楫?dāng)時他剛和一個女生發(fā)生肢體沖突，潑帶石塊的水就是想砸她。遇害未遂的女生當(dāng)時淋了一頭水，就眼睜睜看著他摔死在面前，那個女生的媽媽又正好是記者，知道死者生前對她的孩子動過殺念，勢必要把事情鬧大，最后學(xué)校賠了好多錢才算了結(jié)。事情到這兒，學(xué)生之間以及貼/吧上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什么說法都有。學(xué)校為了名譽(yù)，就把我和我們班參與霸凌的所有人都進(jìn)行停學(xué)?！?/p>

薄潯佇立在原地。

俞燼的語氣過于平和，仿佛這些傷痛并不是發(fā)生在他自己身上一樣。

說完一長串話之后，俞燼摸了摸口袋。

拿出打火機(jī)，在手上反復(fù)撥弄著金屬蓋子，藍(lán)色的火苗點(diǎn)燃又熄滅，輕描淡寫的把話題繞了回來，“所以，你的答復(fù)是什么？”

“我……”真到要說出口的時候，剛消退下去的緊張感瞬間涌了回來。

薄潯垂頭看著俞燼單薄的肩膀。

也許是俞燼坐在輪椅上的緣故，即便穿的很厚，也掩飾不住這副身軀的脆弱干。

“是來拒絕我的嗎？”

薄潯沒說話。

突然鼓起勇氣，把胳膊探過俞燼肩頭，緩緩朝著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伸去。

無聲的回答對方的告白。

熾熱的手心交疊在冰冷的手背上時，薄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幾乎要沖破喉嚨。

手在隱隱發(fā)抖。

正緊張時，倏然，下面那只冰冷細(xì)膩的手突然翻過來，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將他往前拉。

薄潯猝不及防，下巴瞬間抵在了硌人的肩膀上。

挨著溫?zé)岬念i窩，他能感覺到俞燼身上的氣味。

煙草和艾草混合的味道，以及荷爾蒙竄動的氣息。

緊接著，那只節(jié)骨分明的手，強(qiáng)行擠入他的指縫。

要和他十指相扣。

薄潯下意識并攏五指。

“讓我進(jìn)來。”

薄潯放松手指。

十指相扣的時候，他很清晰的感覺到手指上的骨節(jié)和粗糲的薄繭。

掌心意外很大，比蛋清還要滑.嫩幾分。

他就這么從后面貼在俞燼的頸側(cè)。

夜風(fēng)明明呼嘯的震耳，他卻一點(diǎn)都感覺不到冷。

“小潯，你臉上好燙?！鞭揶淼穆曇魩еσ?。

薄潯趕忙試圖抬頭。

腦袋還沒離開肩膀，后腦勺傳來微微的壓感，強(qiáng)迫他抵了回去。

“什么時候做出決定的？”

“大雪當(dāng)天?；蛘哒f，是很久以前，對你的感覺就和普通朋友，不太一樣。”薄潯感覺到俞燼的余光在看著他。

他咬了咬牙，試圖平復(fù)過速的心跳，吸了一口冷風(fēng)，又繼續(xù)道：

“具體是什么時候我也記不太清，可能是你陪我回老家替我解決瑣事的時候，也可能更久以前，替我解決夏訓(xùn)費(fèi)用的問題，又或者是幫我打領(lǐng)帶的時候?！?/p>

“也可能單純是因?yàn)槟汩L得太好看了，人總是會喜歡好看的事物?！闭f到這兒，薄潯的語氣有些慌亂。

說完，沉默片刻，才又一次開口。

“……當(dāng)意識到開始因?yàn)槟愕囊痪湓?，一個笑容，一次蹙眉而感到惴惴不安的時候，我知道，我在劫難逃。”

說完，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他似乎聽見俞燼笑了。

“就只喜歡我的臉？”

“……也不是。”薄潯否認(rèn)。

“真好。我做夢都不敢想，真的有一天會和你戀愛……”低沉的啞聲中，喜悅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其實(shí)這么久以來，我一直做出想要束縛你的假象?！?/p>

“可事實(shí)上，一直是你在束縛我?！?/p>

“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從天臺上縱身而下，又或是不斷的酗酒暴食，把健康弄到不堪重負(fù)。運(yùn)氣不好，可能還會在精神病院住上幾十年才能解脫……謝謝你，給我了一次新生的機(jī)會?！?/p>

薄潯感覺到扣在他手上的五指又收緊了幾分。

生怕他逃跑一樣。

“過來，讓我抱一抱你好不好？”

離得太近，俞燼一說話，他幾乎能看見喉結(jié)滾動的幅度。

他像是受到蠱惑，緩緩從輪椅后繞道俞燼身前。

剛想說什么。

突然被狠狠地向前拽了一把。

毫無防備的，跌在俞燼懷里。

體溫，氣息，混合在冰冷的夜風(fēng)中，說不清的悸動。

薄潯在懷里小幅度的掙扎了一下。

背后，卻被抱的更死。

“讓我抱一會兒。”俞燼說著，托了托懷里的人，好讓他保持平衡。

“真的，只是抱一會兒?！?/p>

薄潯沒再掙扎。

只是把頭埋低，不肯和眼前人對視。

他感覺到過分熾熱的吐息流竄到他的耳邊。

想躲，無處可逃。

突然，沙啞的氣音貼著耳側(cè)，低聲道，“哥哥?！?/p>

聽到這句“哥哥”，薄潯頭皮發(fā)麻。

“別，別這么喊?！?/p>

“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你不是逼著我喊你哥哥的嗎？”俞燼還是壓著聲音，無辜的說道，“不喊哥哥就不讓我走，還說只要我喊你一聲哥哥，往后就罩著我……原來，指的是倚在我懷里，這樣罩著我?。俊?/p>

“你——”頓時，臉上滾燙的血液更上一層。

薄潯剛想動。

倏然，耳邊傳來“呼”的輕聲。

朝著他耳根吹了一口氣。

熱流拂過神經(jīng)。

瞬間，整個人又一次軟在俞燼懷里。

“我想和哥哥接吻?！边@句話帶著點(diǎn)撒嬌的意味。

話音剛落。

剛才還縈繞在耳畔的熱流一下就轉(zhuǎn)移到了唇邊。

薄潯哪兒說的出拒絕的話。

貼上那雙薄唇的時候，他整個人輕飄飄的，腦子里空白一片，只有唇上的感覺是真實(shí)的。

好軟。

帶著艾草味的唇，比想象中的觸感更為輕柔。

高挺的鼻尖抵在臉上，粗.重滾燙的鼻息就這么縈繞在兩個人狹小的縫隙中。

貼了片刻，唇間的溫度驟然轉(zhuǎn)冷。

“誰教你接吻的時候閉著嘴的？”清澈的聲音已經(jīng)完全沙啞。

“不，不然呢？”薄潯低聲反問道，“我又沒和別人學(xué)過，而且電視上，不都是這么演的……”

還沒說完，他聽見俞燼笑了一聲。

“哥哥，你好純情哦，”笑意更為肆然，“要是讓你的那些追求者們知道，他們以為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小潯哥哥，居然連接吻都不會——”

“不準(zhǔn)笑?！北∫а狼旋X道。

想低頭，下巴突然托上來一只手，強(qiáng)迫他抬頭。

“沒事，不會更好，我會慢慢教你，”修長勻稱的手意識到他想偏頭，及時掐著下巴，阻止了他的行動，強(qiáng)迫他對視，“首先，把嘴張開一點(diǎn)，放松?！?/p>

薄潯還是抿著唇。

剛想繼續(xù)偏頭躲避迎面而來的灼燙熱流，臉側(cè)喑啞的氣聲驟然變得嚴(yán)厲。

“張嘴，聽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