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和聽覺的雙重沖擊下,暴力的沖動過于湍急。

氣血狂飆的時候，俞燼突然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很輕微的麻感，迅速躥過沉寂多年的神經(jīng)。

腿……好像有那么一瞬,有知覺了？

俞燼收回停在薄潯肩頭的目光,緩緩盯著自己毫無生氣的左腿。

冷靜下來之后，再怎么嘗試，左腿都毫無感知。

俞燼又伸手,掐了一下左腿。

還是感覺不到疼痛，也沒辦法動。

薄潯直接抓過俞燼的手腕，阻止他自我傷害的行為。

“不是的。剛才，左腿好像有知覺了，”俞燼的聲音很輕,像是囈語一樣，尾音流露著喜悅，“雖然只是一瞬間,但真的有知覺了?！?/p>

“哇，真的？”薄潯有些驚訝，松開抓在俞燼手腕上的手。

“突然就有知覺了嗎？還是受到了什么外部刺激？”

俞燼還是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自己的腿，“有外部刺激的原因,但是……”

薄?。骸暗牵俊?/p>

“你蹲在地上看向我的時候,真的很可愛，很像我以前養(yǎng)過的小狗。然后…突然產(chǎn)生暴力的沖動，就是那一瞬間，左腿有了一絲知覺。很奇妙,它壞了這么多年,第一次有知覺。”俞燼解釋的時候,隱瞞了自己方才腦內(nèi)幻想的具體行為。

“不用擔(dān)心,產(chǎn)生暴力沖動是因為大腦中處理‘可愛’和‘暴力摧毀’的區(qū)域挨的很近，有的時候會產(chǎn)生錯亂的沖動。不過并不會真的做什么。”

薄潯還是保持蹲著抱膝的動作。

“就像這樣嗎？”說完，他停頓了一下，調(diào)整好眼巴巴的表情望著俞燼，“汪汪汪?！?/p>

叫完，薄潯沒忍住，自己先一步笑了出來。

俞燼也忍俊不禁。

這次左腿沒有特別的反應(yīng)，神經(jīng)還是如潭死水，他笑得有些復(fù)雜，語氣里隱隱透著激動，眼中的淚水充盈，緩緩道，“好像也不是次次都有效。下次康復(fù)訓(xùn)練的時候我問問醫(yī)生，具體是怎么回事?！?/p>

“不過，這是這么多年來，左腿第一次有知覺。小潯，謝謝你?！?/p>

“真的謝謝你。”

真好，俞燼說謝謝他！

薄潯一時間有些得意，整個人飄飄然，明明腿開始好轉(zhuǎn)的人是俞燼，可他比俞燼看起來還開心幾分。

非節(jié)假日，雪場上除了他們幾個逃課健將幾乎沒其他客人，他幫助俞燼從輪椅轉(zhuǎn)移到雪橇車上。

撿起雪橇前的牽引繩，綁在自己腰間，試圖拖拽著俞燼在雪面上滑動。

他原本就只偷師了不到一個小時，加上俞燼到底身高骨架在這兒放著，再怎么瘦弱也不會太輕，拖著雪橇的狀態(tài)下只靠蠻力根本劃不動。

他脫掉滑雪板，學(xué)著以前的黃包車夫一樣，在雪地里跑動。

雪面和陸地不不一樣，普通運動鞋跑起來打滑，一連栽了好幾個趔趄。

拖行了不到兩百米，薄潯四仰八叉的躺在雪地中，仰望著頭頂慘白的日光燈。

俞燼拽著繩子，一點點把雪橇挪到他身邊，“是不是我太沉了？”

“不，是我太菜了?！北獯跤醯恼f著，試圖在雪地上翻身。

雪地里翻滾許久，長袖校服已經(jīng)被雪沾濕，他不覺得冷，甚至喉嚨還有點發(fā)燥。

薄潯思考著要和俞燼說點什么。

他不是內(nèi)向的人，但是面對俞燼時，說話總有些卡殼。

“小潯，你明天有時間嗎？請假條請的是兩天的假，”俞燼先一步開口打破沉默，“我想……”

俞燼還沒說完，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好像是我的手機，給我一下，”薄潯伸手朝俞燼攤開手，“我天天有時間，干什么都可以，先接電話待會兒再說。”

俞燼沒說話，從口袋里找出薄潯寄存在他身上的手機，遞了過去。

“怎么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北〗油娫挕?/p>

“小潯，你怎么給你媽媽的號碼拉黑了？”電話對面響起中年男人的聲音，嗓音帶著常年經(jīng)過煙草熏噬特有的沙啞，“她今天和我說，怎么給你打電話你都不接，去營業(yè)廳一查，才知道被拉黑了，專程讓我問問你怎么回事兒？”

聽到父親的聲音，薄潯不自覺的坐直，“可能，我上次不小心點到哪兒了吧，不是故意的。”他抱歉的笑了一下。

說完，他爬起來拽著雪橇，朝休息室的方向拖行。

“怎么了爸？”

“國慶回老家一趟，你爺爺今年七十大壽。爸爸在外面顧著生意，回不去。你得回去看看，待會兒給你轉(zhuǎn)錢，你自己訂張車票?！?/p>

薄潯思考了一會兒，用他貧瘠的大腦算了算，“沒算錯的話，爺爺今年應(yīng)該是…”說到一半，他掰了掰手指，“67？或者68？”

“嗯。今年算是提前過七十大壽，沖沖喜?！彪娫拰γ娓赣H的聲音還是啞啞的，“剛給你班主任打電話，她說你明天請假，就明天回去吧。”

薄潯“噢”了一聲，示意自己聽見。

他從小在村里長大，自然知道給老人沖喜，大多時候是因為現(xiàn)實并不理想。

自初中時候，種種原因，他就沒再回過老家，和父母還有弟弟見面的次數(shù)也不多。

掛斷電話，薄潯看見手機上多了一條錢款轉(zhuǎn)入短信，余額的數(shù)字增加了一些。

他拿著手機，面色有些沉悶，“計劃有變，明天我回老家。剛才你問我明天有沒有時間……抱歉。”說完，薄潯低頭舔了一下唇。

“聽到了，不用說抱歉，”俞燼已經(jīng)借助凳子，嫻熟的把自己轉(zhuǎn)移回輪椅上，“如果要訂票的話盡快吧，國慶黃金周，去哪兒人都多，現(xiàn)在才訂票怕是有些勉強?！?/p>

薄潯打開購票軟件。

一排排黑灰色的“售罄”映入眼簾。

“好像已經(jīng)晚了?！?/p>

薄潯放下手機，倒在休息室的沙發(fā)里，“早知道有這么重要的事兒，就不把我媽媽拉黑了。”

“阿姨她怎么你了？”

“也沒怎么?！奔依镆坏仉u毛的事兒他沒怎么和同學(xué)提過。

除了宋嵩這種從小和他住同村，上同一所學(xué)校的知道，別的朋友都不太清楚。

“普通家庭矛盾，就當(dāng)我沒良心沒孝心，不懂感恩就行?！?/p>

俞燼笑了，“雖然你這么說，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你的錯?！?/p>

聽到這句話，薄潯怔了一下。

這么無條件支持他的話，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雖然知道對方只是客氣，但妨礙聽著開心。

他沖俞燼笑了一下，“火車沒有的話我待會兒去汽運站看看大巴，應(yīng)該有能到附近縣城的，到時候搭個順風(fēng)車就能回去。”

“要不然我送你回去吧?！?/p>

“?。俊北岩勺约簺]聽清。

“我說，送你回去。國慶假期我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送你回去好了。司機開車總比大巴方便。”俞燼看著他震驚的樣子，又重復(fù)了一遍。

薄潯手里的手機差點摔著。

“不必不必，這也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說過，我只有你一個朋友，幫你是應(yīng)該的。我國慶假期悶在宿舍也沒事做，出門也麻煩，城市里根本沒有能自主通行輪椅的地方。”俞燼說到最后一句話，多少有些咬牙切齒。

薄潯遲疑。

聽起來真的很心動。

“就當(dāng)感謝你帶我出來玩的謝禮好不好？”

“雪場是謝哲家的，要謝也是謝謝他?！北⌒闹笨诳?。

說完，感覺到俞燼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突然，俞燼換掉商量的口吻，直接下了定論，“就這么決定了。我和司機聯(lián)系讓他準(zhǔn)備一下，今天晚上走?！?/p>

“等等——”

他還沒決定。

“明天晚上高速必定會堵車，今天趁早。”俞燼的語氣不容置疑，說完撥通了電話，低聲交談了兩句，眉目舒展。

掛斷電話，轉(zhuǎn)頭對薄潯道，“現(xiàn)在回去收拾東西，吃過晚飯后我們就走?！?/p>

“等一下。”薄潯沒想到對方就這么雷厲風(fēng)行的把事情訂下，一時間有點沒懵過來。

俞燼察覺到他想說什么，“難道有比我找司機送你回去更好的選擇嗎？比如你能買到火車票？”

言之有理，確實買不到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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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掉滑雪裝備離開的時候，薄潯和朋友們打了個招呼，示意自己要早退。

“知道了！祝你們玩的開心！”隔著老遠(yuǎn)，謝哲正給旁邊的女生擰著瓶蓋，會意的朝薄潯揮了揮手。

薄?。骸?/p>

謝哲一笑腦子里準(zhǔn)是廢料。

韓免則是快步追上來，“小潯學(xué)長要走了嗎？”

“嗯?！?/p>

韓免：“那明天要不要一起——”

還沒說完，遠(yuǎn)處傳來謝哲懶散的聲音，“韓免，過來過來過來?！?/p>

韓免不明所以的走過去。

謝哲反手就是一記腦瓜蹦子。

“干什么？”韓免震驚中有點嫌棄。

“沒怎么。敲敲你的腦子保不保熟?！敝x哲說話間，薄潯和俞燼已經(jīng)離開了雪場，走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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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簡單收拾過東西，薄潯單肩掛著雙肩包站在路邊，等俞燼過來接他。

已經(jīng)超出約定的時間十幾分鐘，熟悉保姆車還是沒有出現(xiàn)在視野。

突然，身側(cè)傳來喇叭聲。

薄潯回頭，發(fā)現(xiàn)朝他按喇叭是一輛立體金標(biāo)賓利。

他疑惑不解的看了看自己腳下。

是人行道沒錯，那對方?jīng)_他按什么喇叭。

薄潯想吼回去，思考片刻，又覺得對方可能沒沖他鳴笛，最終沒理會。

繼續(xù)拿出手機，反復(fù)看著和俞燼的對話框。

只見那輛賓利的駕駛位上下來了一個壯漢。

薄潯看著眼熟的西裝壯漢，意識到對方好像是俞燼的司機，這才后知后覺。

上車后，薄潯系上安全帶。

車內(nèi)的空間會比俞燼以前用的保姆車小一些，但功能不減，看上去也更為不樸實。

“你怎么換車了？”薄潯檢查好安全帶，才震驚的開口問道。

“為了你特意換的。因為小說里不都是這么寫的嗎？”俞燼反問道，“年幼不受待見的主角長大回村時，必定是衣錦還鄉(xiāng)，驚艷四座，讓曾經(jīng)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p>

俞燼看著薄潯發(fā)懵的表情，聲音放軟，表現(xiàn)出幾分柔弱，“……是不是覺得這輛還不夠氣派，現(xiàn)在還有時間，要不然再換一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