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燼語調(diào)尋常，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只是在陳述事實，“我第一次被人類咬成這個樣子。所以才問你，有沒有人說過你像小動物?！?/p>

薄潯陷入沉默。

看見俞燼手指上的血珠更加湍急，順著咬痕緩緩淌下。

真的像被狗啃了一口一樣。

他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沒敢和俞燼對視，“不然你也咬回來？”

俞燼被他幼稚的言行弄得忍俊不禁，“我又不是小狗，你為什么覺得我會想咬回去？”

薄?。骸啊?/p>

他覺得自己被耍了，又沒證據(jù)。

“沒有怨你的意思，只是手破了不太方便轉(zhuǎn)輪椅，原本還說要去……”說到這兒，俞燼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薄潯趕忙接道“你要去哪兒，我推你。”

俞燼偏頭，面色有些遲疑，啞聲道，“會不會很麻煩你？”

“當然不會?！北问謸蔚?，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校褲上的灰塵，繞道輪椅后握上把柄。

他身量高，推輪椅時胳膊幾乎伸直。

俯視角度下，俞燼的動作在他眼底一覽無余。

他見俞燼細致耐心的包扎好剛才咬傷的地方，節(jié)骨分明的手指在陽光下像白玉凝脂一樣，只有被他咬過的地方帶著血色。

好幾次，他見俞燼都想伸手去扶輪子邊的扶手，又像是后知后覺想起來有人推著不需要自己轉(zhuǎn)動，才訕然縮回手。

很顯然，俞燼不太適應(yīng)被人推著。

薄潯看著對方?jīng)]有安全感的樣子，卻偏偏信任他，不禁有些得意。

宿舍樓一共六層，頂層是教工宿舍，他看著俞燼嫻熟的刷了卡，按了頂層的電梯。

“待會兒麻煩你在電梯口稍微等我一會兒，我拿完課本馬上出來?！?/p>

電梯傳來“六層到了”的提示音后，俞燼輕聲道。

薄潯疑惑，“不用推你進去嗎？”

“不用，”俞燼說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補充道，“我一個人住，從不收拾屋子，怕你見笑?！?/p>

薄潯剛想說什么。

只見對方已經(jīng)緩慢的挪著輪椅，朝電梯對面的房間移去。

開門的時候，薄潯雖知窺探別人隱私不好，還是不禁好奇的瞥了一眼。

離得遠，看不見房間內(nèi)的具體陳設(shè)，但依稀能看出里面窗明幾凈，地板擦的反光，，只有幾道輪胎劃過的痕跡，屋主絕對是愛干凈的。

薄潯低頭，悶悶的踢了踢墻邊的護墻板兒。他剛剛還以為，俞燼肯讓他推輪椅，是信任他。

果然，不收拾屋子只是借口，不想和他太親近而已。

-

是仲夏，午后的蟬鳴噪的厲害，配上空調(diào)風(fēng)扇發(fā)出的“呼呼”聲。

即將期末，班上的氣氛原就浮躁，現(xiàn)在更是嘆聲連天。

薄潯寫著手上的模擬卷子，筆觸十分暴躁。

“輕點，我的桌子都快被你晃散架了。”宋嵩正喝著水，無奈的放下杯子。

“我這叫力透紙背?！北〗妻q完，還是乖乖的收斂起暴躁，好好寫字，“不是剛考完第三次月考嗎，怎么又到期末了?！?/p>

宋嵩推了一下眼鏡，“想開點，考完期末就是暑假?！?/p>

聽到“暑假”兩個字，薄潯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刺激。

頓時連卷子也不寫了，丟下筆，失魂落魄的看著地面。

宋嵩：“怎么了？”

“我沒有暑假。我只有夏訓(xùn)。”薄潯的聲音低沉的可怕。

宋嵩露出幸災(zāi)樂禍的笑容，“我出去旅游會記得給你帶紀念品的?！?/p>

說話間，腦殼兒突然被什么砸了一下。

“嗷……”薄潯揉了揉腦袋，以為是老師來了，趕忙坐直。

坐直后，他發(fā)現(xiàn)前后門都靜悄悄的，唯有手邊多了一個紙團。

他拿起紙團，展開：

[盛年不重來，一日再難晨。]

標準的顏體字，每處頓筆都鏗鏘有力。

薄潯看著字條，目光一怔。

以往，他的成績一向是倒數(shù)守門員的水平，即便高中意識到不足開始追趕，詩詞積累這種細水長流的事情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趕得上的。

“委婉說你學(xué)習(xí)三心二意，勸你專心?！彼吾钥匆娂垪l，幽幽的提醒道。

薄潯轉(zhuǎn)頭，看了看一條過道外。只見輪椅上的少年，正抱著速寫本，完全沒在復(fù)習(xí)。

似乎是注意到了薄潯的目光，少年微微挑了挑眉梢，停下晃動的手腕，沒看向他，但揚起唇角。

書卷氣的側(cè)顏唇角的桀驁放肆對比鮮明，薄潯看的愣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撿起剛才暴躁扔下的筆和卷子，嘀咕道，“他怎么知道我三心二意。他也不復(fù)習(xí)，怎么就能學(xué)好?！?/p>

“你腦子里安裝的是單核處理器，人家又不是。”宋嵩嗆完他，自顧自的拿起課本，翻閱著筆記。

薄?。?？

他保證再也不晃宋嵩桌子。

關(guān)于夏訓(xùn)的事情，教練給他們每個人發(fā)了表格，特意叮囑要讓家長簽字。

放學(xué)后，天色還沒全黑，明晃晃的路燈已經(jīng)亮起。

薄潯在校外的小攤上等著自己的食物時，拿出手機打開通訊軟件，反反復(fù)復(fù)點開和家人的對話框，又合上。

“幾班的幾班的？老師沒說過不允許在校外小攤上買東西嗎？”

正發(fā)愁要不要給家長打電話，突然，兩個帶著學(xué)生會袖章的男生擠過人群。

“……有病啊，出了校門還管？”

“……又不是誰家里都有人陪讀有人做飯?！?/p>

“……要不是學(xué)校食堂那么貴還難吃，我也不想出來買?！?/p>

“……”

哀怨聲中，有幾個文弱的女聲已經(jīng)乖乖報了班級，挨了兩句警告。

聽見學(xué)生會的男生們朝他走來。

薄潯把手機往兜里一揣。

“喂，同學(xué)……”其中一個帶袖章的男生看見薄潯身上的校褲，剛張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需要仰視才能看見薄潯的臉。

——他人高馬大的，不說同齡男生，很多成年人也沒他看起來健壯，就連小攤上的老板在他面前都略矮小。

薄潯懶懶散散的從墻上站直，“怎么不問我?guī)装嗟?？?/p>

學(xué)生會的男生：“……”

薄潯：“問啊，我又不會怎么樣你?！?/p>

“……”

“算了算了，咱們?nèi)ビ浵乱粋€?！迸赃吜硗庖粋€帶袖章的拽了拽對薄潯欲言又止的男生。

薄潯沒等他們離開，伸出手臂一攔，“別呀，欺軟怕硬？”

“問啊?！北∮值馈?/p>

“……”

“……”

巨大的壓力下，學(xué)生會的兩個男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方才的囂張蕩然無存，像兩只乖巧的綿羊。

在場的幾乎都是三中剛放學(xué)的學(xué)生，一時間紛紛投來目光。

“是三班的薄潯吧？哥哥好兇我好喜歡……”

“他們不會要打架嗎？”

“不會，真發(fā)生沖突肯定是潯哥單方面毆打他們……”

薄潯攔了一會兒，見自己的飯快好了，學(xué)著電影里混混找好學(xué)生要保護費的樣子，朝他們兩個攤開手。

學(xué)生會的兩個男生陷入沉默。

其中一個遲疑的掏了掏兜，掏出來一個硬幣。

“不是要錢，把剛才你們記錄的違紀表給我。”薄潯見他們誤會，反了一下手掌，示意自己不收錢。

男生撇了撇嘴，很不情愿的把寫字板上的表格夾頁，遞給了薄潯。

薄潯接過，看了一眼。

高一（5）班，校外小攤購買手抓餅……

高二（1）班，校外小攤購買福鼎肉片……

高一（6）班……

后面還記錄了每個人的名字。

“今天就記了這么多？”薄潯大眼掃了一下違紀表。

男生的聲音低低的，有些發(fā)虛，“就這么多?！?/p>

薄潯沒說話。

“唰”的一聲，把違紀表撕成兩半，疊起來再繼續(xù)反復(fù)撕開。

直到完整的紙張碎成紙片，薄潯才對著學(xué)生會的男生們云淡風(fēng)輕道，“好啦，你們可以回去了?！?/p>

說完，他把碎紙屑攢進口袋。

小攤老板看著薄潯，抿了抿唇，笑臉相迎道，“小同學(xué)，你的面好了。打包嗎？”

薄潯回頭，趕忙雙手接過，靦腆的笑道，“打包打包，謝謝?！?/p>

拎著飯往家走時，薄潯還在手機上反復(fù)點著和母親的對話框。

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問問母親什么時候從外地回來。

糾結(jié)中，薄潯決定打一個。

剛做完決定，似乎手滑點錯到和別人的對話框。還沒退出來，手卻是比腦子更快一步撥通了語音通話。

薄潯反應(yīng)過來，瘋狂點擊那個紅色電話按鈕。

對話框里，顯示[通話已取消]

抬眼，這才發(fā)現(xiàn)對話框的備注是：俞燼。

薄?。骸?/p>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解釋了一句：[手滑點錯了，不好意思啊]

發(fā)送完，他退出來重新點入和母親的消息欄，發(fā)送的語音請求。

響鈴持續(xù)了一分多鐘，通話自動取消，顯示對方無人接聽。

薄潯嘆了口氣。

第二次月考完他和母親打電話說家長會的事情時，對方的就說在忙弟弟訓(xùn)練的事情，再往后除了打生活費，他就沒和母親說過話，父親常年在外忙生意，更是指望不上。

可能母親還在忙吧，薄潯如是想道。

他決定還是打字和母親說明夏訓(xùn)安排以及表格簽字的事情。

在人流如潮的人行道上，找了處墻角，薄潯放下手中的打包餐盒，剛準備打字，通知欄突然彈出來一條新消息。

俞燼：[那你原本打算打給誰？]